第16節
【5】 薛醉馳的尸首一下葬,李隊長便輕松起來,因為無論黃家的連環兇案能不能破,至少目前輿論都已代他結案,只說是薛醉馳對黃天鳴家有仇怨,因此躲在藏書樓二十年,伺機報復,想把黃宅變成“兇宅”,好趕走黃天鳴一家。這種民間自動成形的說法,對破案實是有好處的,至少真兇會放松戒心??衫铌犻L又怕對方再次犯案,所以內心也是萬般糾結,嘴里那只黃楊木煙斗的嘴管幾乎要被咬爛。盡管他不是個多話的人,可旁人依舊能夠通過他身上洶涌的煙火氣猜到煙齡,那管直桿的煙斗,做工是極粗糙的,只要略吸一口,劣質煙草燒出的辛辣味便直撲鼻腔。他一直想買個有弧度,漆得黑亮的石楠木煙斗,英倫出產,煙絲再蹩腳,經由煙管那道弧線之后,口味都會過濾得順滑柔和。然而這只舊貨,卻是一個女人買給他的。 三十年前,她劃一只木桶,沿鎮河一路漂泊,將泡得發白的手伸到水面碧綠浮萍的下面,撈起一串菱角。當時他還是年輕后生,穿著無袖短褂,蹲在薛醉馳身邊,跟他學習做鳥籠,踩了一地雪白的細刨花。她將桶劃到他們蹲坐納涼的廊沿邊,對他笑了,笑得不算漂亮,卻極耀眼,被日頭曬得通紅的后頸像是著了火。那時他還不是李隊長,人家都叫他李常登,因身板兒瘦長,果真后來改叫他“長凳”。 “拿去?!彼f給他一個長條的紙包。 他接過,打開,拿出那只黃楊木煙斗,就這么空著含進嘴里,站起來大搖大擺走了幾步,欲逗她笑,一回頭,卻見她早已劃著桶離去,將綠色水面切出一條長長的、黑亮的尾巴。 此后,他便含著那只煙斗,與她嬉鬧、幽會,卻什么都不講穿。她進黃家做丫鬟,他叼著它,她嫁給黃天鳴做三房姨太太,他還是叼著它。像是知道她絕對不可能屬于他,他今生全部的渴望就只能濃縮在一只煙斗中,看它經時光磨礪,積污納垢之后,也終于長出了蒼涼的紋路,變得憔悴、麻木,只能教寂寞在胸腔里吞吐。 她生產那天,他一個人坐在堂屋里喝酒,七兩白干,就半包去殼花生,吃得嘴上沾滿紅衣,也不講話,只怕會從喉嚨里噴出一記嗚咽。孰料杜亮一下將門撞開,說請來的穩婆因還不出兒子的賭債,被困在路上,被五六個混混圍著。他當即跳起來,跑到魚塘街,順手cao起小販橫在路邊的一根扁擔,往混混頭上身上劈頭蓋臉地打,那一腔怨氣竟就這樣出掉了。穩婆從黃家后院出來的時候,已是半夜,見他鬼一般坐在臺階上,腦袋埋在兩只膝蓋間,于是笑道:“長凳,你在這里做什么?” “生了嗎?”他抬起頭,兩眼充血。 “生……生了,是個男孩兒?!蹦欠€婆滿臉驚訝,又直覺若不報這個平安,他會跟她拼命。 “嗯?!彼酒鹕?,不緊不慢地走掉,背影被月光拉成了線。 穩婆突然意識到,今后斷不能再叫他“長凳”了。 ※※※ “紙人”一直在張艷萍腦殼里飄動,忽東忽西。為了讓它消停下來,她自己也只得盡量不動彈,就這樣假裝石頭,最好也不要被其他人看見,飯菜送上來,她聞到油氣便想要吐。 “她這樣多久了?” “十多天了,白小姐說是失心瘋,受了驚嚇的緣故,要靜養才會好?!?/br> 李常貴問的是黃慕云,眼睛卻盯著張艷萍。她也拿兩只墨黑的眼圈回應他,唇上的口脂已盡數剝落,曾經曬得緋紅的健康的頭頸只要略一彎屈,便露出醒目的算盤骨。她對他笑了一下,仿佛是……他怕自己看錯,便更仔細地望住她,半晌之后,她拎起右嘴角,又笑了一下,這回他看真切了,鼻頭也跟著酸澀起來。 “查案嘛,還是要了解些情況的,問幾個問題應該不要緊吧?” 他其實不敢看黃慕云,因他身上有她的骨血,下巴輪廓也與她如出一轍,他對那樣的相似有些恐懼,仿佛在提醒過往歲月里那些甜蜜,都從這副同樣精致的骨骼上流失了。 黃慕云點頭,亦像是下定決心要為母親洗冤,說道:“我娘平??匆婓攵紘樀貌桓易屇_沾地,又怎會下這樣的狠手殺人?還請李隊長查明真相,還我娘一個清白?!?/br> 聽到這樣天真的辯白,李常貴內心的痛楚竟更深了,她的親兒自然只見過母親金枝玉葉的模樣,哪里知道她少女時代的嬌憨與勇猛,盤踞在他記憶里的張艷萍,是能把水蛇握在手里把玩的;只是待她諳透愛慕虛榮的訣竅后,便學會假裝懦弱,將鋒芒與純潔都包藏起來,方才走到她想要的那一步。 “三太太?”他心里叫的是“艷萍”,轉到嘴上,吐出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稱呼。 她又微微笑了一下。 “三太太……”他竭力壓抑住傷感,問道,“你能不能把那天在藏書樓里的事兒再說一遍?記得什么就說什么,不記得了就不用講,好不好?” 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講,卻又嚶嚶地哭了。他張口結舌地怔在那里,倒是黃慕云安慰他:“她今天的狀態還是好的,父親說若她還是這樣,就送去上海的大醫院治療?!?/br> 李常登點點頭,繼續問:“那你說說,你在那兒看到了什么?” “紙……紙人……嗚嗚嗚……” “什么紙人?長什么樣兒?” 張艷萍滿面淚痕地伸出手,往坐著的李常登頭頂比了一下:“就……就這么點兒高……慢慢兒地……朝我飄過來……我……我……” “紙人沖你飄過來,然后呢?然后怎么樣?”李常登逼問。 她睜大濕濕的雙眼,雙手屈成爪狀,舉在胸前,喃喃道:“然后……然后我就想撕碎它……” 這個姿勢,張艷萍保持了整整一個鐘頭,像是玩具發條突然卡殼,竟又一動不動了。 李常登此刻莫名地記起喬副隊長講的話:“薛醉馳藏在樓內的動機怎么看都不太對,就算樓里長年無人清掃,所以一直保守秘密,可他是怎么養活自己的呢?這咸菜饅頭像是從街邊的攤子上買的,如果他要出去找吃的,勢必要經過庭院,從后門走,而且最起碼每隔三天就得出來準備一次食物,清倒馬桶??墒悄憧此厍暗蔫€匙,生滿了銹,一看就是沒用過的,而且,驗尸的時候還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細節,充分說明薛醉馳根本就沒外出活動的可能!” 的確,李常登對那間不足十尺的暗室也充滿懷疑,薛醉馳的尸體被發現時,身上的衣服已破得不能看,而且室內再無其他的換洗衣服,他又是面目全非,這樣一個人走到街上去置備食物,必定會引起注意。難道是…… 李常登心里咯噔一下,像是開了竅,同時,一股愈發沉重的情緒將他的心一下扯入深淵。 “沒錯,我也認為薛醉馳不是躲在藏書樓內,而是被人囚禁的?!眴谈标犻L對李常登的假設表示贊同,“必定是有一個人,定期給他送飯,粗粗整理暗室。而且這個人,應該是黃家內部的?!?/br> “是誰?黃天鳴?”李常登將煙斗吸得嗞嗞響。 “不對?!眴谈标犻L連連搖頭,“如果是黃天鳴的話,他不會要求杜亮把三太太關進藏書樓里的,肯定是有人瞞著他,把那座樓當成囚室?!?/br> “你認為會是誰?” 喬副隊長干笑了一聲,喝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說道:“很簡單,誰在張艷萍被下令關進藏書樓的時候悄悄跟去查看情況了,誰就是那個囚禁薛醉馳的人?!?/br> “那就只有白子楓了……” 李常登想起他們將尸體抬下樓以后,在門口看到杜春曉與白子楓站在假山旁聊天。 “好吧,我們這就去白小姐的診所跑一趟?!彼募比绶俚胤畔戮票?,便往門外走,喬副隊長急忙跟上。 白子楓那日果然乖乖待在診所,不,確切地講,是待在診所的閣樓里,直挺挺地躺在床鋪上,已斷了氣。 【6】 診所中彌漫一股營養針的清苦氣味,白子楓臉部肌rou像是斷裂一般地扭曲,嘴部歪斜,雙目圓睜,兩顆眼球像隨時要從眼眶里蹦出來;蒼白的唇沫與耳輪上沉淀的黑紫,透露她已撒手人寰的消息;腦后流出的一攤濃血,實是流在地板上的,滲過那木頭縫滴滴答答落到下面的飯桌面、針盒蓋及墨綠色的石磚地上。 李常登與喬副隊長在診所里等了徐久,不見人出來,倒是喬副隊長臉上沾了一滴紅雨,下意識用手抹下來一看,竟是鮮血,抬頭望去,竟又灑下好幾滴來,一時間整個診所“落英繽紛”。二人噔噔噔跑到樓上,見白子楓腦袋血糊糊地倒在床上,血水一半在地上,另一半則被吸進枕頭,半張床都呈赤艷。 “被人用鈍物連擊好幾下,當場斃命?!眴谈标犻L面部已緊繃得刀劈不進,這是他生氣的表情。 李常登也是心情復雜,一面是難得案情有了線索,竟被人先行一步將它掐斷了;可另一面又有些竊喜,因覺得兇手這么樣犯案,終會露出馬腳來。 喬副隊長此時已蹲下身子,將床邊那高高一疊舊書一本本翻開,多半都是《上海畫報》一類的雜志,床底下甚至還堆了幾捆過期的《申報》。他抽出其中一本畫報說道:“看來行兇之后,這個人倒沒急著走,還逗留了好一會兒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