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十七八歲的少女,素面朝天地走進來,穿一身潔白短褂,素花紋長裙,雙眸如浸入清泉的墨玉,黛眉櫻唇,美得竟有些驚天動地。杜春曉自己是女人,亦忍不住發呆,只覺這客人不像從前活在凡間的,而是從天上走下來的。她暗自納悶,這么美的姑娘在青云鎮上居然沒傳出名氣來,難不成真是藏在哪個金窩里的? 可那少女一落座,杜春曉便恍然大悟,哦,原來已不是黃花閨女了,屁股挨住凳板的儀態浮起些許少婦風情,低眉順眼的神情里隱約透露艷光,被性事澆灌之后蜜桃初熟的甜蜜氣息在書鋪中緩緩彌漫。 “要看些什么書?”杜春曉強壓激動的情緒,迎上來問她。不知為什么,她能嗅出客人甜蜜以外的血腥味兒來,這味道令她多少還原了一些“獸性”。杜春曉一直認為,人與獸的區別并沒有太大,尤其在對欲望與未知事物的追求上頭,甚至還遠遠蓋過那些無知的畜生。 少女搖了搖頭,拿眼睛盯住桌上翻開的那張死神牌,笑道:“想請杜小姐給算一算?!?/br> “價錢你知道的?”杜春曉目前最關心的還有這個,連續十天都用陽春面打發肚皮的日子她實在是受夠了。 “知道,您就幫我算一算吧?!彼媸嵌幘氐?,當即從懷里掏出裹帕,解開,數了十個銀洋給杜春曉。 “要算什么?”杜春曉終于眉開眼笑,叮叮咣咣地把銀洋擼進抽屜內,“不過先說好了,算不準不退錢的,我時常算不準的,沒砸了招牌那是運氣。待會兒講于你聽的話,可別太當真?!?/br> 杜春曉喜歡在開工之前摸摸客人的底細,倘若把丑話講在前頭了,對方還樂意挨宰的話,其焦慮和迷茫的程度可見一斑。眼前這位絕世美人兒便是典型,盡管心里惶惶不安,卻極度扭捏,壓抑得很。 “沒關系的?!泵廊溯p聲道,“知道您的本事才來的,再說大小姐……” “要算些什么?說些細的?!彼划敍]聽見“大小姐”三個字,一副只顧做生意的樣子。 “算姻緣?!?/br> 這個話從美人口里講出來,實是有些奇怪的,依她的生相,只要頭腦稍清醒一點兒,便能找到好婆家,享一世富貴,哪里還需到這里來問神靈,所以杜春曉只能嘆紅顏易“蠢”。于是她讓美人洗了牌,便擺起陣來。 過去牌:正位的戀人。 杜春曉脫口而出的一番說辭,是美人進門時便想好的:“看起來,姑娘也是癡情種,裙下之臣無數,然而姑娘卻把一腔熱情賦予一人身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這么有福?!?/br> 這是廢話,天底下哪個美人不是享有這樣的權力?看她清清爽爽的額角與幾近透明的眼波,便知其單純執著。 現狀牌:逆位的宗教與逆位的正義。 “哎呀呀……”杜春曉裝腔作勢地尖叫一聲,美人神色即刻緊張起來,“姑娘如今這段姻緣太過兇險,您瞧啊,宗教逆位,可說是您離經叛道,走了一條歧路;正義逆位,這感情就更見不得光了,非正常,更非正義呀?!?/br> “接下來呢?”美人竭力控制住神色,顯得從容鎮定,甚至笑了一下,以暗示杜春曉算得不準。 未來牌:正位的惡魔。 杜春曉突然逼近美人,將摻有煙味的呼吸貼近她的耳垂,說道:“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姑娘的夢再不醒,恐怕事情就得到不可收場的地步。原本已是寄人籬下的身份,何必再讓自己多受一層苦呢?” “你怎知我就是寄人籬下的命?” 杜春曉笑而不答,這還看不出來么?眼前的客人雖是水蔥般細嫩的長相,十個手指甲卻剪得光禿禿的,一看便是要做事的。何況挑的時辰也巧,多半是大戶人家的主人剛洗漱過后睡下的當口,下人可以趁機偷閑一刻半刻的。 美人終于寒下臉來,一聲不響地起身,走出鋪子,那豐腴妙曼的背影漸漸被暮色吸入。 杜春曉收好牌,點一支煙,深深吸進肺腑,裊裊煙霧,熏染了紅木架子上泛黃的書頁…… “不祥啊,還真是不祥……”她看著猩紅的煙頭,喃喃自語。 【2】 夏冰最厭倦夏季,他是正月里生的人,抗寒怯熱,但不是胖子,身材細得像竹竿,戴一副黑圓框眼鏡兒,頭發梳成時髦的中分,一派文弱書生的氣勢,講自己是警察都無人肯信,所以從小就被人取笑說和杜春曉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語成真,只要杜曉春不嫁,夏冰便至今也沒有娶妻,爹娘跟他吵過不知多少回。有一回去相親,他當面便回絕了人家,夏母為此絕食了整三日,事后他也沒有怎樣,依舊每天樂呵呵地去保警隊報到。 被叫去天韻綢莊辦案那天,正落雷陣雨,夏冰兩只腳都被水捂著,走起來撲哧作響。趕到綢莊的時候,臉上糊滿雨珠,已睜不開眼。只依稀聽得隊長李常登的大嗓門兒叫得震天響,竟蓋過那巨大的雨聲去了。 “小夏,趕緊過來,把死人抬里邊去!” 李隊長指的死人,正挨著天韻綢莊后庭院里的井沿上坐著,因全身被粗井繩拴綁,副隊長與兩名警察已在那里費力解了半日。夏冰前腳剛踏進案發現場,他們后腳便要抬尸。 “看著點兒鞋!”副隊長身上的雨衣早已不頂用,瞇著眼沖夏冰大吼。 夏冰急忙擼一把打在眼睛上的水,再看看腳底,發現自己竟站在一汪血紅里。那血分明是從尸首的腰腹部流出來的,分不清性別的死人中間被挖開了一個洞,大概腸子都被雨沖出來了,流得滿地都是。他不由退后了一步,看到一位穿著考究的中年男子執著把油紙傘站在不遠處看著,面部僵硬,像是靈魂早已出竅。李隊長此時又催促起來,夏冰只得咬牙切齒地跑到井邊,幫副隊長喬越龍抬起那死人,那血洞因受外力拉扯,變得愈發地大,幾塊大小不一的碎rou落到地上,又與雨水匯成血流,在眾人腳邊蔓延。 尸首被抬進庭院旁邊的一間柴房,平放在木床板上之后,夏冰方看清死者是個女人。稀濕的頭發胡亂散在腦后,一張素白面孔上,那對大如深淵的眼睛還是半睜著的,似乎恨不能爬起來與保警隊一道去尋找真兇。 夏冰拼命忍著吐,看李隊長在那里翻查尸首。小鎮上案子少,隊里自然也沒幾個人,所以李隊長還要兼任仵作。那執油紙傘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也已站在柴房內,冷眼旁觀他們的舉動。 “雖然肚子上被挖了洞,可死因卻是勒斃啊?!崩铌犻L解開死者的衣領扣子,脖頸處果真有一圈烏青血痕,“可認得她是誰?” 中年男子知李隊長是在問他,便語氣平板地答道:“好像是大小姐房里的丫頭,叫雪兒,前年剛送進來的?!?/br> “您又是哪位?”喬副隊長脾氣有些火爆,與李隊長穩重內斂的做派對比鮮明,因此兩人出來辦案審犯人,都是前者唱紅臉,后者唱白臉,雙劍合璧,天下無敵。 “杜亮,這兒的管家?!?/br> 這名字一下勾起夏冰的回憶,早前聽杜春曉講過自己有個叔叔在有錢人家當大總管,威風得不得了,具體那“有錢人家”姓甚名誰,她卻含含糊糊不講出來。算來算去,青云鎮也只有經營綢緞生意的黃家算得上不折不扣地金玉滿堂。青云鎮原本是個民風懶散的荒鎮,誰知竟出了黃天鳴這么號人物,頭腦聰明,精于算計,眼光與膽識亦較常人要卓越許多,一下便看中小鎮邊郊那幾百畝桑樹田,種桑必定養蠶,養蠶便可織綢。他不像那些鼠目寸光的養蠶戶,把繭子低價賣給外省來的紡織廠,而是和外省人公然叫板,開出雙倍價格搶回蠶繭,并招了一批鎮上的閑散人來做工,因此那年春繭上市之后,很快便發了筆橫財。 黃家大宅院與天韻綢莊連在一道,建于鎮東最繁華的魚塘街。雖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的地界,黃家人除了必要的應酬外,卻鮮少出門。從老爺到下人,行事都低調得很,與他們在青云鎮的顯赫地位極不相稱。喬副隊長的老婆是按摩師傅,因被請去給黃家大太太松過幾次筋骨,所以多少還有些了解里頭的情況,喬副隊長用四字形容過黃家的人:高貴冷血。夏冰至今不明白“高貴”與“冷血”兩個詞如何能拼湊到一起,根本是完全不搭調的嘛!所幸這回借處理命案的時機,總算可以堂堂正正進這大戶人家“參觀”,可惜出來接待的竟只有一個大管家。 “我們能見見黃老爺嗎?” 李隊長提出的要求很合理,府上死了人,自然要跟主人家了解情況,誰知杜亮的回復出乎意料,只說:“老爺最近身體抱恙,不便見客?!?/br> “我們不是客人,是來查案的,查府上有人被殺的案!”喬副隊長即刻像被點燃的爆竹。 杜亮只是弓著身子,訕笑道:“老爺吩咐過啦,幾位爺有什么需要盡管提,我們能幫則幫,雪兒這丫頭來的時間短,老爺哪里能對她有印象?所以就不必打擾了。幾位爺若想知道些什么,直接問我就是了,我是在下人房里待慣了的,他們的事兒多半還知道一些。能在咱們幾個中間解決的事兒,就不必勞煩老爺太太們了吧?!?/br> 言下之意,死的只是個下人,在黃家人眼里算不得什么,只要盡快把尸首抬出去,解決她的身后事兒,抓不抓到真兇都不重要。夏冰終于見識到富貴人家的冷漠與傲慢,死個丫鬟好比死了條狗,只需安排另一條“狗”去應付便夠了。 “杜大管家這話講得可就不對了,不管怎么說,府上出了命案,說明這里不安全,今天死的是個下人,明兒可不保證黃家老爺太太們不受牽連??!你現在這么阻著攔著,到時候出大事兒了,你可擔當得起?” 杜亮沉默片刻,眼角竟擠出一絲冷笑:“自然擔當得起,若不敢擔當,在下也就不站在這兒招呼各位了?!?/br> 這一句倒讓夏冰對杜亮刮目相看,不禁感慨此人與杜春曉果然是有血脈淵源的,連那股吃軟不吃硬的倔強都一模一樣。 “死者是大小姐房里的丫頭吧,我們能見見大小姐嗎?她可能是雪兒遭遇兇手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個人?!?/br> 夏冰的提議有些冒失,卻不無道理,杜亮沒有拒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