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64節
他看了看我,便再道:“那鳳凰曾跟你有一段緣分,但緣已盡了,便不要再繼續執著,否則,于你或者于他,都不會是什么好事?!?/br> “你在胡說些什么,碧落!”我抬頭望向他。因心煩意亂,便只聽了下句,沒留意他所說那段話中的上句。 他沒再繼續說什么。只是用那雙碧綠的眸子意味深長地看著我,隨后伸指在我臉側掠過,從我發梢上擰下一手心雨水來?!罢覀€地方避避雨吧,看,你我都濕透了?!?/br> 而未等我回應,他忽然目光一閃朝后倒退了一步,一抬頭,視線越過我的臉徑直望向我身后。 身后有風吹樹枝的顫動聲。 似乎還有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那聲音朝著我的方向慢慢走來,碧落因此而再次朝后退了一步,隨后頭一低,化作狐形朝我深望了一眼,便一縱身朝著身后的密林深處躍了進去。 幾個忽閃立即不見了蹤影,獨留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在我身后沙沙作響著,隨后一雙手自后一把抱住了我,在我正要掙扎的那一瞬板著我的肩迫使我面向了他,再輕輕一推,令我毫無招架之力地便被壓迫在了一旁的紅杉樹上。 然后拔下我發上的簪,挑落了我斜亂的髻,再將那簪子咬在齒間,他低頭吻住了我的頭發。 我全身因此而顫抖了起來。 劇烈地顫抖,卻沒有掙扎,只一動不動地望著他,這頭美麗而面無表情的鳳凰。然后,有一縷發絲順著我的額頭傾瀉下來,遮住了我的視線,也讓我有了那么一點力量抬了抬頭,冷冷對他道:“清慈,你不能碰我?!?/br> 他不能碰我,因為我是佛身所化萬朵蓮花凝結而成的珠子。 而他是我這顆珠子的看守人。 亦是我的師父。 更是九天玄女的未婚夫…… 但碰便碰了,誰又能奈我何?他沉默片刻后撥開我的發望著我眼睛對我這樣道。 那一瞬我劇烈掙扎了起來,一邊掙扎,一邊朝著身后的樹林發出長長一聲尖叫:“碧落!” 叫聲令他動作滯了滯。 “碧落是誰?!”然后他問我。 我別過頭拒絕回答。 隨后當我再度張口叫出那個名字時,他一低頭用力咬住了我的嘴,用力撕開我濕透的衣服,將我顫抖而冰冷的身體用力揉進了他的懷中。 “寶珠,我賜你名字,你便是我的?!边M入我身體時,他這樣對我道。 然后把我用力按在樹干上,用著烈火焚燒般怒張而出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占有著我,直至我亦用力地抱住了他,用力地同他交纏在一起,任他在我身上放縱,任我在他身上恣意…… 末了,他靠近我耳邊,然后吻著我的耳,我的發,用他喑啞的話音輕輕對我道: “回靈山去吧,我已向西王母討得了你的自由?!?/br> 十一. 自由是什么? 在素和身邊時,我曾以為那種靜寂溫潤的雋永便是自由。 而到了清慈的身邊之后,我漸漸覺得,也許那份若即若離的相守,同相守中懵懂而生的情愫,才是我的自由。 可是素和打破了亙古的守護,將我交給了清慈。 而清慈卻在占有了我之后,把我重新交還給了素和。 素和說,能登天界之日便是你真正獲得自由之時。 清慈說,放你回靈山,從此回歸你原有的自由自在。 看,每個人在放棄我的時候,都如此簡簡單單;每個人在放棄我的時候,又都冠以自由之名。但我真正想要的自由是什么,他們竟無一人能知道,無一人問起過我,無一人能給予我。就仿佛我只是他們手中的一枚棋子,隨著他們的意愿前進或者后退,放棄或者保留,直至最后一步,無論輸贏亦或對錯,最終仍是離開他們的手指,在棋盤上獨自守著自己的歸宿。 所以,自那天之后,我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只靜靜在自己的房中待著,靜靜數著時間,靜靜在最后那一日同前來迎接我的素和一起踏上返回靈山的路。 路上云霧繚繞,同我來時那天一樣,彌漫著一股冰冷而寂寞的味道。沿著來時那條細長的小徑朝落嵐谷外走出時,我聽見谷里清晰傳出清慈的琴聲,那是第三次聽他彈起這首引龍調,好聽得能令繁花為之盛開的韻律,卻不知當時撥響,究竟是為了他那美麗又高高在上的未婚妻,還是那消失在時間洪流中,已將他忘得干干凈凈的故交知己。 我邊走邊聽,邊聽邊想。 然后想起,無論為了什么,那都是同我沒有任何關系的。 于是哂然而笑,便聽身后的弦音戛然而止。 我身后的路亦在同時戛然而止。那條通往落嵐谷的路,同那個彈奏著世上最美妙旋律的人一樣,從此便在我這一生無窮無盡的路途中悄然隱退了。只留茫茫一團霧氣在我身后繚繞著,遮著四周的一切,也遮蔽了身旁素和望向我的那雙眼。 那雙眼可會看出此刻元神并不在我體內? 百年前它被清慈強留在了他手中,百年后他將我交還給素和,卻似乎忘了我的元神依舊在他掌心之內。 我也似乎忘了提醒他歸還我。 這些年來,那東西連接著他同我之間的某些部分,有時我能感覺他手指透過他撫摸在我頭發上,我的皮膚上。手指帶著他的體溫和味道,縱然離得再遠,依舊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我不舍那感覺同我身后的路一樣就此消失。 為此而恍惚出神時,隱約聽見風里傳來素和輕輕一聲嘆息,還有他一如往昔那平靜無波的一聲佛號:“阿彌陀佛?!?/br> 于是我扯斷了手中他交與我的佛珠丟在了他腳下。 再看著它們自他腳下穿過,沿著山路滾滾而走,無依無靠地滾向那片被霧氣掩埋的地方。 直至漸漸消失不見,我抬起頭透過周遭的霧氣笑著問他: “看,素和,這像不像當初的我?” 他回答我的依舊只有那四個字: 阿彌陀佛…… 回到靈山的第三天,聽說清慈正式迎娶了九天玄女。 當他們在遠離落嵐谷的青鳴宮內舉行著那場聲勢浩大的婚禮時,我正在須彌山頂的墨石上啃著素和摘來的鮮玉米,一邊往東看著那片被云霧終日遮蓋的地方發著呆,正如當年我坐在落嵐谷的結界內看著外面的世界。 腳下是羅漢堂內傳出的陣陣梵音,有時候會錯覺是從七弦琴中所撩撥而出的那種低沉的聲響,隨著風時而婉轉時而悠揚,好似再過一陣,那撥弦的人便能同過去那樣出現在我眼前。 青色的長發青色的眼,青色的瞳孔看似平靜無波,卻又在韻律聲中透出令人無法捉摸的錯綜復雜。 這錯覺令我咬著滿嘴的玉米卻咽不下去。 喉嚨仿佛被什么給卡住了,我吹著風似乎能隱隱聽見風里的喜樂聲,它透著婚禮大紅的喜色,那顏色籠罩在那青鳳清冷的發梢和眼簾上,有些刺眼,有些令人想學著素和的樣子輕嘆一口氣。 但最終還是伸出手,在那片幻境將我徹底包裹前將之打碎,然后在那一片碎裂的景象中,將嘴里被咬得碎亂的玉米一點點咽了下去。 從不知想著一個人原來是可以這樣執拗的。 一點點地想,一點點地念,想著那些曾經對他的恨,念著后來那些對他的戀。 但那人注定不會屬于我,縱然他將我的元神留在他身邊,沒有將它同我一起交還給素和。 所以在放任自己的思念在那一片循環繚繞的梵音中馳騁了一陣后,我想,不如便依了那頭狐精所言,將他忘了才好。 可是怎樣才能忘記一個人,將之忘記得徹徹底底,干干凈凈? 記得清慈曾說過,時間。 是的,時間可以做到。 可是究竟要多么長的時間才可以做到?清慈卻未曾說過。 于是只能等,等時間一天天從指縫間流去,等記憶從腦海中一點點抹去。 可是為什么這么難。 清慈用盡千年都沒能忘記得了那個令他譜寫下引龍調的人。 那我究竟得用多少年,才能忘記這個曾為我彈奏引龍調的男人? 不知。 這不知真叫人絕望。 縱然如此,此后三百年時間依舊如白駒過隙般彈指而逝。 時間總在我們邊抱怨著緩慢和難捱時,一邊不知不覺便將所有一切不著痕跡地從我們身邊擦去,如同它匆匆掠過我們身側時那無聲無息的蹤影。 修成人形的第七百零四年春,聽說落嵐谷那道可怕的結界被摧毀了。 第490章 番外三 引龍調 下 十二. 毀了結界的是一頭在瑤池被關了整整四千年的天狐。 他叫碧落。 西王母的碧落。 他在清慈同玄女的大婚之夜誘惑了玄女的貼身女官,盜取了玄女劍將結界劈出一道裂縫,又耐心等待清慈從落嵐谷離去了三百年后,才尋了個最好的時機將那結界徹底毀壞,隨后帶著一眾仙魔妖獸逃離了那個天羅地網般嚴密的地方,自此不知所蹤。 得知這一消息時,我正在為一把新做好的琴調著音。 制琴的手藝是在清慈身邊百年時,由他閑暇之余手把手所教。而真正染上這愛好,卻似乎是自離開落嵐谷后方才開始。 三百年來我所制的七弦琴不下百只,但最終被我留存下來并制到最后的,卻只有手頭這一把。因它在弦響的那一瞬便對了我的耳,入了我的心,好似第一次聽清慈為我彈奏時的感覺。 依稀記得那天他問我:“你愛聽琴么,梵天珠?” 我只愛聽他所奏出的琴音。 卻始終無法在遠離他之后以任何一把琴奏出相似的聲音。 于是尋尋覓覓,在這三百年里親手制作又親手毀去,那些我曾以為可以用來替代他和那些聲音的東西。最后,終于得此一把,在它發出第一陣聲響時便刺進了我的心臟和骨髓。 因它是龍皮所制。亦非尋常的龍,而是看守昆侖的八部天龍。 碧落說,唯有這樣一種龍皮才能制出一把同天庭琴師相睥睨的琴。 所以他將它贈與了我,在他沖破落嵐谷結界后的當天夜里。 最后一個音階調好時,遠處羅漢堂的梵唱停止了。 我同往常一樣點亮了屋內所有的蠟燭,擦干凈了琴身,然后抱著那把制作完成的琴坐到了素和為我制造的琴臺上。 再過半個時辰素和便會到此,以往三百年的每一個同樣的時間,他都會來這里陪我,或者看我制琴,或者聽我撥著那些連我自己也聽不出曲調來的旋律。 今夜也應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