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54節
直到被铘一巴掌扇醒后,我看到了他那雙清冷卻又凌厲如刀的眼睛。 乍然清醒。 我不能忘了我是怎么回來的。 我得對得起這一路回來的艱辛,也得對得起我這條失而復得的命。燕玄如意為了素和甄把活路推給了我,看看我做了些什么? 況且,找不到跟確認狐貍真的已經不在,是兩個概念。 但凡有一絲希望,我就不能放棄,誰說不能有奢念,萬一有一天成真呢? 我得活著。 只有遺忘才是一個人真正的消失,既然眼下找不到他,我就好好地活著,好好地記著他,至少在我的記憶里,他是個鮮活的存在。 于是之后,我開始努力恢復生活。 貍寶專賣重新開張,不會做的點心每天對著手機邊學邊做,不會泡的飲料每天對著手機邊學邊泡,學著自己繳水電煤,學著自己去采辦物資,學著自己挑選貨色,學著自己討價還價,學著用導航辨路,學著一切狐貍在的時候會為我做的一切。 很累,但累是最有效緩解疼痛的良藥。 所以即便最初最忙最混亂的時候,我也沒要铘幫忙。 他也幫不了什么忙,他連碗都不會洗,每一只經過他手的碗都無一逃過碎掉的命運,所以林絹笑他是小說里典型的花瓶,中看不中用。 也還是有用的其實,畢竟那張花瓶一般的臉是張活招牌,往靠窗位置一坐,不言不語也能吸引為數不多的來往吃客。 休息時我就背著行李到處跑。 電影小說里不是常見這樣的橋段么,男主與女主分開若干年后,突然有一天,在一個某某地,兩人出其不意地相逢了。天很藍,水很綠,陽光——必定是美麗的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兩人從驚訝到歡喜,擁抱在了一起。 多美好啊,每天我做夢都會夢見的一幕。 以此信念,撐著我這個曾經典型的宅女走過一山又一水,走過一程又一程。 最遠的時候去過昆侖。 因為太遠,行李太多,所以铘陪著我一起去的。 后來術士問我為什么大冬天想不開要往昆侖跑,我說,因為傳說昆侖是仙山,也許那里有奇跡。也許呢。 素和甄說鳳凰曾被關押在昆侖,我的龍骨劍是碧落殺了昆侖的龍取龍骨做的。我覺得自己跟昆侖淵源頗深,所以下意識就覺得,或許可能在這座山能遇見什么奇跡,哪怕一點點關于狐貍下落的暗示也好。 可瑟瑟發抖地在那個冰冷的世界走了一小圈后,還沒登頂前山,铘簡單一句話,熄滅了我所有的信仰。 他說,此昆侖非彼昆侖,這是昆侖山,你說的,是昆侖仙域。 那昆侖仙域在哪兒? 他很難得地朝我笑了笑:你悟大乘了么,神主大人? 我背著大包小包一邊打著噴嚏一邊灰心喪氣地結束了我的仙山旅程。 回程途中發了燒,那是第一次,铘用他的原形把我背回了家。 我真謝謝他。他飛得竟然比飛機快得多,可是他竟然還要我買機票坐飛機。 就這樣,忙忙碌碌的,十分難熬,卻也快得如白駒過隙般一晃過去了四年。 第二年年末的時候,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到處走了。 疫情來了。 所以我不得不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貍寶的經營上。 可惜,盡管我再怎么努力學做點心,生意還是一天差過一天,這不僅僅因為我的手藝實在追不上狐貍,也是因為疫情讓人越來越無法光顧店面,到店里堂吃。 因此我跟別家吃食店學,也開啟了外賣服務,這樣就更累了。 我送錯過貨,弄丟過貨,被人罵哭過,甚至差點被一個獨居的客人拖進門里欺負。 那次沒等隱在我身后的铘出手,我踢斷了那個人的腿,也差點抽爛他的臉。 之后,铘幫我處理了后續的一切。 處理完回到家,他問我有沒有事,我甩著打疼的手說還沒有打夠。他便走了。 他走之后我躲在狐貍的小房間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繼續送外賣,出門時铘似乎想說什么,但沒說。好在那樣糟糕的事,后來沒再遇到過。 只剩下累。 有時候累到一回家就坐在地上,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動不了。 放空,好像真的一下子四大皆空。 見狀林絹勸我索性把店面出租給別人,自己收收房租躺平算了,或者雇兩個快遞,總好過自己跑。 可是我哪兒能夠躺平。 忙是我唯一的存活方式,被拋至半空的陀螺如果突然停止轉動,會怎樣呢。 今年生意越發差。 從林絹進門到現在,一個新客也沒有,角落里三三兩兩坐著阿丁和幾個面熟的鬼。 好在每次林絹都會點上一大堆,大款著實很照顧我生意了。 打包時總覺著林絹有些欲言又止,所以我停下手問她:絹,你今天是不是有啥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講。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她再過一陣要去國外了。 我想起之前她說交了個西班牙籍的男朋友。眼神示意她,她朝我點點頭。 一瞬間心里有些黯然。林絹要走了啊。 細想想我們從認識到現在,十年有了吧。這一路,原有狐貍和她先后相伴,后來多了個铘,后來狐貍消失了,現在她也要走了。 我朝她笑笑:好啊,既然跑那么遠,結婚的紅包錢我可省了啊。 她氣笑:你的鐵母雞屬性一輩子改不掉了是吧。 我說是啊。 她朝我擺擺手里的手機:微信轉賬啊jiejie。 呵,比狐貍臉皮厚的又多了一個。 為了給林絹踐行,年三十我提議她來我家吃年夜飯。 她沒什么家人,我也是。以往每次春節如果她沒別的活動,偶爾也會來我這里蹭飯,那時候有狐貍做年夜飯,她總吃得不想走,一年就那么一頓暴食,她說要做半年健身減肥,夸張。臨行前最后一個春節,她看著桌上我做的菜安慰我:吃是其次,情義重。 沒有狐貍的第四個春節,有林絹,有铘,有術士藍和刑官,有阿丁,還有很多總來串門的孤魂野鬼和小精小怪。很多人,很熱鬧,除了铘,所有人對著我做的一桌子菜嫌棄不失禮貌地重復著上一年的夸贊,然后悄悄把林絹帶來的披薩和麥當勞瓜分得一干二凈。 可見偏見是根深蒂固的,他們總固執地認為我做的菜就是沒法吃,哪怕我跟著視頻學了四年。沒法吃為什么铘就能吃?這問題術士嗤之以鼻,他說,麒麟哪有人類的味覺。 呵,信他個鬼。 守歲的時候,其他人都散去了,只有林絹陪著我看春晚。 春晚一年比一年乏味,林絹專注搶著她男友群的紅包,跟打狙擊戰似的,然后洋洋得意把她的獵物轉發給我。 我樂呵呵收的時候,看到朋友圈置頂的狐貍頭像。 還是那張傻兮兮的小狗臉。 已經四年了,他的頭像安靜了四年,我四年沒有收到他的紅包了。 過完年后不久,我把林絹送上了飛機。 那時候她前任老周送她的那套房產她依舊還沒處理完,但日程已到,她只能轉交給我代她處理。 我仍還沒能從她要離開的傷感中走出來,畢竟距離她告訴我,也就只過了兩三個月。 但不想讓她看出,便笑她這么著急去結婚,果然還是恨嫁了。 她看著我冷清的店面若有所思,然后吸了兩口煙搖搖頭:不是,是怕會有什么變故,眼下這疫情,說不好啥時候就出不去了。結婚是其次,親愛的,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是最愛跑來跑去的,久待在一個地方,會變成長毛的蘑菇,瘋掉。最近想穿了,多余的房子都賣了,不如趁著還年輕,多溜出去蹦跶蹦跶。 當真一語成讖,林絹走后不到兩個月,這座城市因突然爆發的疫情感染而被迫封城。 狐貍消失后第四年又三個月,我這間從姥姥開始經營了幾十年的小店,于是也終于不得不被按下了暫停鍵。 剛開始時,真挺糟糕的。 忙碌的生活突然停止擺動,生活突然失去重心,所有情緒一下子無處遁形。 在這之前我并非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若遭遇這種狀況,我會怎么樣。 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以及應對的方法,直到這天真的來臨,最初那一陣子,我仍是差點崩潰。 正如我以前這樣問過自己,被拋至半空的陀螺如果突然停止轉動,會怎樣呢。 會在高空戛然而止失去動力,重重跌落下來,甩得粉身碎骨。 貍寶剛關門那天,在我繼續忙忙碌碌地把冰箱填滿之后,一轉身,死寂便如一張沉重又巨大的網,避無可避地朝我壓迫了過來。 我幾乎沒法喘氣,扶著墻壁才勉強站穩,我站在空無一人的店里,看這空蕩蕩的四周,看著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不知所措。 收銀臺上狐貍同我的合照被我刻意擺在最角落,忙碌的時候我能不去看它,但現在我的視線無處遁形。無論怎么躲避,總會看到照片上那兩張臉,笑得張牙舞爪,好似那些日子里每一天的快樂是永遠不會被收回的。 情緒積壓到快要溢出時,所幸邢官飄到我家窗外哭了起來。 它一哭天就下雨,淅淅瀝瀝的雨聲打破了周遭讓人窒息的靜,也讓我從那張沉重的網里掙扎著爬了出來。 靠墻坐下時,铘不知幾時來到樓下,收起了那張照片,不言不語走到我身邊坐下。 他總是這樣靜默,唯一最大的失態,便是明朝時在狐貍面前,他同我撕破一切,據理力爭的那次。 后來我回來了,他就越發安靜了,即便我情緒最糟糕的時候,也只是清清冷冷用一巴掌將我拍醒。我不想再挨他一巴掌,所以下意識縮了縮頭,避開他對我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窗外吹入的風,潮濕中帶著點涼。 “后悔么?!辈恢^了多久,我聽見他問了我這三個字。 “后悔什么?”我反問。 “后悔活著回到這里?!?/br> “我為什么要后悔?!?/br> 他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有回答,也幸好他沒有回答。 我知道他想說的是什么。 他若說出來,我不會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