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38節
很長一段時間,我渾渾噩噩,游蕩在三界之外,仿佛置身于永不見天日的煉獄。 難以承載的痛苦逐漸讓我忘卻了很多東西。 忘了我是誰,忘了鳳凰是誰,也忘了素和甄,以及那座把我養大成形的靈山。 甚至忘了我究竟是死還是活。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道突如其來的強光中睜開眼。 腦子依舊渾渾噩噩的,我不知自己身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周圍究竟是什么情況。 只一瞬間,空茫的大腦里似乎有道人影驀然出現,帶著濃重到讓我渾身發抖的血腥味,靠近我,環抱住我,在我耳邊低低說了些什么。 一閃而逝。 緊跟著,一片搖搖蕩蕩的東西撞斷了我的呆愣,撞進了我的視野。 那是一片燒焦了的蓮花,帶著詭異的黑色,像一只只從地府伸出的手,在無數道從天而降的電光中冉冉冒著火星和青煙。四周都是它們被燒焦后的氣味,我頭暈得厲害,空茫的大腦試圖在這幕場景中抓住些什么,卻在一道又一道震天動地的雷聲中瑟瑟發抖。 恐懼,惶亂,不知所措。 我以為自己又將經受一次魂飛魄散之痛。 卻在這時,見到一雙手朝我伸了過來。 又一道強光伴著雷鳴轟然朝我落下的時候,那雙手合攏起來,護在了我的身上。 我聞到了掌心里檀木和花草的氣味。 十分熟悉的氣味,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聞見過。 只憑著本能靠近過去,因它是我一片空白的思維中所唯一熟悉的東西。 然后,我感覺到那雙手將我高高托起了起來。 透過指縫,我看到了那雙手的主人。 一個很年輕的和尚,穿著黑色的僧衣和金色的袈裟。 他抬著頭目不轉睛看著我,嘴角啜著笑,細長的眉眼里有著佛的莊嚴,和一種不同于佛性的親隨。 他說:阿彌陀佛,恭喜出世,梵天珠。 隨后單膝跪下,他眼底的笑容漾得更開:弟子素和甄,今日起,便是這枚佛珠的護法羅漢。 第474章 青花瓷下 九十 死亡的痛苦和重獲的新生,讓那時候的我忘了太多的東西。 所以彼時的我根本不明白,初見時浮動在素和甄眼底的那抹笑,究竟意味著什么。 只當作他是個性情極好的人。 愛笑的人,性子總不會太壞,不是么。 但后來發現,事情并非如此。 倒并不是說他性子不好,事實上,他確實是個性情好到讓人十分喜愛去親近的一個人。 從第一眼見到他,我就從沒見過他有脾氣的樣子。 他總是溫溫潤潤的,無論說話還是做事,像一杯沏得剛好的茶,色清味醇,馨香怡人。 只不過,正是這樣一種“剛好”,令他看起來似乎是沒有任何情緒的。 在他將我帶出雷音寺后不久,我便很快意識到,那天驚鴻一現的笑容,在這個年輕和尚的臉上,其實是件極為稀有的物什。 就像雷音寺里那些安靜的菩薩,優雅的臉面上永遠是一派從容的溫暖與和善,但內里,卻實實在在是個不拘言笑,十分疏離寡淡之人。 我覺得有些可惜,因為他是那么漂亮,若不是整天像塊石頭似的沒有太多表情,這靈山必然會因此而生動不少。 然,山也靜,人也靜。 誠如素和甄所說,佛門本就是個清靜地。 素和甄是我的護法羅漢,亦是如同我師父般的存在。 在不需要到雷音寺諦聽佛法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會來到我身邊,一遍遍教我說話,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教著我他所知的一切學識。 我聽說,在我之前,他曾經也守過一顆珠子。 但那顆珠子修成人形后犯了天規,被佛祖收回了元神,從此魂飛魄散不知所蹤。 這件事一直都讓我十分好奇。 因為我始終想不明白,到底會是什么樣一種誘惑,能令一顆用了千年光陰修煉出人形的佛珠,不顧一切去觸犯天規。 但始終沒有人能解開我這個困惑。 甚至沒人提起過它的名字,仿佛它是整座靈山不堪的記憶。 這樣一種想法,常讓我油然而生出一種悲涼。 好似因此而顯得非常悲哀的那個人,是我自己。卻不知這種感同身受的情緒是為了什么。 或許因為那顆佛珠是我的同類,或許是替它覺得萬分可惜。 千年的修行來之不易,何況它還有了人形。 沒人可體會,能用雙腿行走,能用雙手碰觸一切想要碰觸的東西,這對于一顆沒手沒腳,卻有著橫沖直撞思維的珠子來說,是多么令人羨慕的一種未來。 只除了我這個同類。 所以,那份羨慕有多強烈,那份悲涼就有多清晰。 這是只有我能共情的一種悲哀。 被禁錮在蓮花臺上的那些歲月,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素和甄為我講經說法時,一動不動看著他沐浴在佛光普照下,那張從不喜怒形于色的臉。 久而久之,很容易就能令我識別出來,雖然細微,但他講經說法時的神情和平時相比,是不太一樣的。 目光很亮,似帶著種若有所思的悠遠,以及在傾注了所有的熱情后,隱忍且獨有的一種情緒。 哪怕那情緒細微得幾乎是難以捕捉的,卻也足以令我看得明白,他是有多么希望我能早日聽懂他所說的那些道理,并早日如他所言,能參透諸法,榮登大乘。 但那些東西對我而言,著實過于勉強。 佛法深奧,佛理晦澀難懂。 于是我總是會長久的靜聽后變得不耐煩。 不耐著經書的難懂,不耐著自己身體和領悟的局限,不耐著素和永遠都平淡如一的語調…… 當種種不耐積累到一定限度的時候,我就會用些法術令自己滾下蓮花臺。 滾到地板上,繞在素和身邊,像伏虎羅漢身邊那只大貓一樣滾來滾去。 靈山是佛門凈地,不可隨意使用法術,但我知道,素和從不會因此責罰于我。 他只會一次又一次嘆著氣把我撈進手心里,然后安靜等著,等我舒舒服服在他手心打完一個盹,再規規矩矩將我放回原地。 我從沒告訴過他,我很喜歡他掌心里的氣味。 那是我睜開眼的最初,對這世界所觸碰到的最為直接的感官,靠近了,會有一種嬰兒躺在胎盤內的安寧與愜意。 我不知道曾經那顆佛珠是否也有相同的感受。 若同樣如此,她又怎么會舍得拋開這份感覺撒手而去? 至少,我是舍不得的。 但這樣令人近乎貪戀的時光,在我一眼望不到頭的修行時光里,占的比重并不太多。 更多的時候素和甄總是安靜且疏離的。 似乎所有的語言都在教導我的過程中用盡了,閑暇時,即便他陪伴在我身邊,通常也不太會再多說上一句話。甚至有時我存心引他開口,他亦不愿給出任何回應,只在一個我能看見他,他亦能監督我的地方,無聲無息坐在蒲團上,或看經書,或者入定。 有如一道影子,若不是細微的呼吸,幾乎能令人完全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仿佛以此提醒著我和他之間身份的距離。 所以有時候,我看著他,近在咫尺,卻分不清究竟哪一刻的他才是真實的。 因此偶爾難免會想,他不會真是由一塊石頭所化的吧? 所以才會這樣硬冷,所以才會這樣完全的不近人情,只在講經說法的時候,眼里才有那么點兒光芒。 這么一想,似乎當初那顆珠子令人困惑的行為,就變得有點合情合理起來。 一個如此單調又安靜的世界,偏偏身邊伴著的是個如此安靜又淡漠的人,久而久之,勢必會讓一顆并不安分的心變得無法安靜。 佛說看破紅塵,六根清凈。 可是若連紅塵都不知為何物,又怎么做到六根清凈。 想必那顆珠子,也是如此的。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山亦是山,見水亦是水。 靈山修行的第四百年,素和如往常般帶著我到禪院外散步時,我看到環繞在靈山結界外那片原本浪潮洶涌的云海,變得比以往輕薄稀疏了許多。 那是靈山難得一見的雨季。 五百年一度,八部天龍過境,所以原本城墻般厚重的云層,都被龍尾給掃散了。 聽小沙彌說,如果運氣好,可以看到南天門外九龍吐水所幻化出的彩虹橋,聽說是罕見的瑰麗,如能見上一次不枉此生。 能讓清心寡欲的和尚帶著那樣一種艷羨說出這番話,想必那景色確實是美到極致的。 可惜我運氣不好,等了一天也沒能看到傳說中的彩虹橋。 不過,倒是沒有錯過另一樣被人提起過很多次的景致。 每隔五百年,當云海因天龍過境的緣故變得稀薄時,站在靈山最高的地方往東眺望,你能看到離得很遠的地方,在平時完全被濃厚云層所籠罩著的那道蒼穹的最深處,有一片淺淺的影子。 像座孤島,孤零零懸浮在天際的盡頭,通體泛著琉璃似的光。 素和說,那是個終年被冰層所覆蓋的世界。 晶瑩剔透,因而璀璨生光。 據說無論什么樣的季候,那地方都是照不見絲毫陽光的,所以除了冰雪一無所有,甚至氣溫比陰界還要冷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