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36節
簡單兩個字,剛剛從我嘴里被說出,忽然就像是視頻被按了中止鍵,眼前一切畫面連同周圍的聲音,突地被定了格。 隨后我眼前一片黑暗。 如同最初失明時的感覺,茫然,慌恐,瞬間失衡般的空落。 但這令人窒息的感覺持續的時間并不久。 很快,隨著一片白茫茫光線的滲入,我再度恢復了視覺。 只不過,這并不是我蘇醒,而是從一個夢進到了另一場夢。 之所以如此篤信,是因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但凡我只要清醒著,身上就沒有哪一刻會感覺不到疼痛。 幾乎因此忘了沒有疼痛的身體有多么輕松和美妙。 于是就那么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地躺著,我希望這場夢停留的時間能比前一次更長一些。 很累,想要暫時地休息,無論是身體還是內心。 但很快,一陣木魚聲由模糊到清晰,突兀打破了我這短暫的平靜。 我這才意識到身邊是有人的。 但我看不見那個人,因為我動不了。 嘗試著轉過頭,可是全身比受傷時更僵硬,因為這會兒我的身體是顆珠子。 一顆鮮紅的珠子,躺在一座木頭雕琢的蓮花臺上,因此視線所及除了天花板上的橫梁,便是這座蓮花臺。 所以,這就是梵天珠本體的模樣么? 我從沒見過梵天珠的本體,因此不知這場夢是我的想象,還是梵天珠的記憶在復蘇。 但連著兩次做夢,夢見的都是與梵天珠有關的極其遙遠的記憶,這意味著什么。 這問題一經大腦問出,我情緒一下子變得十分復雜。 有什么東西似乎已近在眼前,但仍還捉摸不到,就像燕玄如意那似有若無的哭聲,讓我難受,又心煩意亂。 正試圖暫時拋開這一切,讓自己再繼續安靜片刻時,突然身子一蕩,有人把蓮花臺捧了起來,轉身端到了一張案幾上。 于是透過蓮花臺花瓣的縫隙,我看到了那個敲木魚的人。 不出意料,他是素和甄。 穿著僧衣的素和甄,印象里并不是第一次見到,但仿佛隔了好幾輩子,那短暫一次的驚鴻一瞥,在記憶里早已模糊不清。 更熟悉的是他長發飄飄的模樣,所以乍一眼見到此時的他,一時半會兒令我有點難以適應。 剃去了三千煩惱絲的素和甄,就像廟里那些神像,近在咫尺卻又遙遠疏離。 讓人有些陌生。 但無端端又從骨子里感到有種莫名的熟悉。 似乎這才是他本應該的樣子。 高高在上,寶相莊嚴,眉宇間不染半點俗世塵埃的清冷與平和。 他盤腿坐在案幾前那張蒲團上,安靜敲著木魚。 檀香裊裊,煙霧半掩著他的臉,眉心一點朱砂紅得有些刺眼。他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撥著念珠,空洞的檀木被撞擊出的聲音單調到令人幾乎能無喜無悲。 但這平靜持續的時間并不太久。 就在我被這聲音幾乎放空了全部的情緒時,忽然單調平緩的敲擊聲在一個讓人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過后,變了節奏。 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逐漸讓聽的人情緒跌宕,氣血翻涌。 能想象得到么?如此一個本不該有七情六欲的和尚,手里敲擊出的節奏,卻如同翻天覆地般的霸道與囂張。 很快我被這股力量壓制得透不過氣來。 遂控制不住地想要掙扎。 但我沒手沒腳,怎么掙扎? 甚至沒法讓他感知到這聲音給我帶來的焦躁和驚恐。 正自慌亂著,突然啪的一聲脆響從他手中傳來。 終于承受不住他的力度和速度,那根細長的犍槌在他面無表情的敲擊下斷成了兩截。 他怔了怔。 手還維持著敲擊的姿態,他在驟然寂靜下來的空氣中,緩緩將目光從經書轉到了我身上。 一動不動仿佛在沉思著什么。 然后伸手,朝經書上一拂而過。 衣袖蕩過處經書轟然燒起,瞬間化成一團飛灰。 他目不轉睛朝著灰燼看了片刻,隨后將我一把撈進掌心,站起身大步往屋外走去。 有人在他身后匆匆說了些什么,卻根本無法阻止他離去的步伐。 但就在他剛剛跨出門檻的一剎,原本朗朗青空猛地傳來霹靂一道雷響。 他腳步為之一頓。 繼而揚手將掌中佛珠倏地拋向天,又一道閃雷緊跟著劈下,不偏不倚落在那串佛珠上,眨眼間將它們震得粉碎。 與此同時地面隆隆震動起來。 似乎有什么東西正試圖破土而出,見狀素和甄迅速后退半步,單手立掌,徑自朝著那團隆起的東西跪了下去。 雙膝落地,單手變合掌,他掌心的力度幾乎讓我以為那瞬間會被他碾碎。 卻是用這樣的力度握著我,嘭嘭嘭朝著那東西連叩了三個頭。 最后一叩落地的當口,伴著頭頂上方一片刺眼閃光驟然亮起,我看見一道手臂粗的黑色鐵鏈突然劃破天空垂直而下,無聲無息往他身上徑直砸了過來。 由此掀起的風吹得地面飛沙走石,但素和甄始終跪在原地,沒有退亦沒有避。 轉瞬便見那鐵鏈在他身上砸出一片血霧。 鋪天蓋地,雨點似的落在我身上,帶著刺痛我皮膚的熱量。 我呆看著,繼而一陣天旋地轉,我暈了過去。 又在轉瞬猛地睜開了眼。 四周極致的安靜讓我一度以為自己仍在夢里。 沒有閃電,沒有地震,沒有從天而降的鐵索,也沒有漫天的血霧。 我用力喘著氣,愣愣地在如此空茫的黑暗里呆坐了半晌,直到一點光透過窗上卷簾的縫隙勾勒出淺淺一室的輪廓,我才意識到,自己醒了。 醒在一間十分眼熟的房間。 房間極暗,所有門窗上都掛著厚重的簾子,這讓屋中間那張大床就像黑夜中一座孤獨的墳墓。 ‘墓’里躺著一個人。 很瘦,瘦得在被褥下幾乎看不出一點輪廓的起伏。 我目不轉睛朝他看著。 剛恢復了視覺的眼睛帶著有些酸澀的刺麻,讓我眼眶里泛著潮濕。 于是不得不用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我盡量放緩自己呼吸,但仍是被他聽見了動靜。 他動了動,側過頭,細微的呼吸伴著他視線從床帳內投了出來。 “是誰?”然后他問。 話音很輕,帶著疲憊的沙啞。 我聞到空氣里飄著股淡淡的血腥味。 就像那會兒鐵鏈從天而降后,在他單薄的背脊上砸出漫天血霧時的一剎。 遂坐著沒動,我迎著他視線,看向他那雙早已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睛: “小和尚?!?/br> 第473章 青花瓷下 八十九 床上的人遲遲沒有給出回應。 屋里因此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再度昏睡了過去,然后我聽見床上傳來細不可聞一聲嘆息:“你想起來了……”仟韆仦哾 “不多?!?/br> 我看著不遠處那道單薄到飄渺的輪廓。 只是從昏迷到我醒來這短短一點時間,夢里他鮮活的樣子,似乎已變得極其遙遠。 他一動不動躺在那張床上,幾乎沒有半點生氣,并且再過不久他就會徹底消失。 但,這個即將消失的素和,才是我記憶里那個亦師亦友般男人的樣子。 遂用了點力,我撐著扶手再次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他床邊蹲下,看著他近在咫尺那張蒼白到透明的臉。 他眼眶凹陷得厲害,眼簾微合,露著雙無神的瞳孔。 如果不是胸口細微的起伏,他看起來無異于一具尸體。 察覺到我視線,他眼簾顫了顫,睜開,臉朝著我的方向側了過來:“你在看我是么?!?/br> 昔日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像蒙了層霧,我意識到他雙目失明了。 “別看?!睕]等我回答,他皺了皺眉,試圖抬手,但很快無力垂下。 然后我聽見他按著床單輕輕嗤笑了一聲。 也不知是笑我,還是笑他此刻的無力。稍縱即逝的神情,有那么一瞬令他看起來同素和甄重合了起來。 于是沉默了片刻,我問他:“是你讓他把我帶到這里來的么?” “他?”雖然沒提名字,素和寅自然知道我指的是誰。 無神的瞳孔目不轉睛朝我‘凝視’了片刻,他輕輕勾了勾嘴角:“不是。我昏睡著時,這里他進不來,所以,應該是你自己走進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