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30節
不知為什么,我看著看著,突然一下子笑了起來。 他見狀再次將我的臉捧?。骸靶κ裁?,心里舒服了是么?!?/br> “沒有。只是你剛才的樣子和他很像?!?/br> 這句話出口,他那雙碧綠的瞳孔里,有什么東西微微晃動了一下。 仿佛某種情緒碎開了似的,蕩在眼底,晶瑩閃爍,折射在窗外透進的光里,十分好看。 但不知跟我聽他說我像梵天珠時的感受是否相似。 瞧,這些年和未來的那個他混在一塊兒,別的沒學到什么,有仇必報倒學了個七八分。 所以我再次朝他笑了笑。 嘴角剛揚起,他頭一低用力封住了我的嘴?!澳銕纵呑幽芨牡暨@招惹人的習慣?”嘴唇貼著我的嘴唇,他一字一句問道。然后加深了這個吻,吻得我不得不用力拽緊了他手臂上的傷,以換取呼吸的機會。 但仍缺氧得厲害,我頭暈目眩,傷的疼痛和腦子的混沌讓我輕而易舉被他按倒在床上。 甚至在他慢慢撩開我領口的時候,我都沒有掙扎。 不是察覺不到,而是,我大概已經自暴自棄。 掙扎有什么用呢。我是他的對手么? 他壓迫在我上方,低頭看著我,仿佛讀出了我的思想。所以他手指在我胸前做了短暫停頓后,抬起,將我臉上凌亂遮擋著我眼睛的頭發拂開:“我一直都沒有機會跟你說起過,我想未來的那個我可能也從來沒有對你說過。你死在無霜城門前的那天,我找了你很久,想找到你的魂魄,把你帶回來。但是我沒想到,連地府深處也沒能把你找到。那顆珠子,我替你一直保存著,等到存滿了足夠的氣數,我就給你重塑金身。寶珠,等到了那一天,再也不要離開我,可以么?!?/br> 我看著他那雙目不轉睛望著我的眼睛,想說什么,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我只知道,自己只是在透過他,看著另外一個人。 他都讓他自己離開了我,又怎么叫我別離開他呢? 正想這么問問他時,房間門被人輕敲了兩下,然后我看到那個名叫小憐的蛇妖,妖嬈身姿站在門前,不動聲色朝我看了一眼。 目光淡淡的,倒也不似曾經那樣充滿排斥。 他到底是沒有聽從狐貍的話,仍是回到了碧落的身邊。 興許察覺到我目光里的若有所思,他眉頭一蹙,迅速將視線轉開。 隨后望向碧落,輕聲道:“爺,讓去找東西的人回來了,但沒找到。再要去探可能有些難,那兒出了道新的結界?!?/br> 第468章 青花瓷下 八十四 自此, 我被囚禁在了一座名為黃泉坊的高樓內,樓有五層高,我唯一能隨意走動的地方在頂樓。 上窮碧落下黃泉。碧落說, 這是他一位故人贈給他的遺物, 也是他很多年來,除了狐仙閣之外,唯一的稱得上是棲生之所的一處地方。 黃泉坊是用法術幻化的,還是建在別處被用法術搬來的, 我不知道, 也沒有興趣知道。 說它是在素和山莊,但其實,它離山莊還有點兒距離。它被懸浮在曾經素和甄用來囚禁過我的那棟燕歸樓上方的半空中, 一旁緊挨著關著雪獅的地方, 如果由下往上看, 用人的rou眼能看見它的話, 想必這一定是個如同電影里那種虛無縹緲的仙宮般的所在。 可惜并沒人能瞧見。 伏在窗臺往下看, 能看到燕歸樓的廢墟。 它早在碧落那天帶我離開時, 就已經毀了,但里面曾用來困住我的結界, 以及那尊被毀的rou身像, 在燕歸樓廢墟上方制造了一個場。 這個場與雪獅的煞氣, 很好地掩蓋了黃泉坊里的妖氣。所以只要素和甄沒有恢復羅漢身,铘也不出現,那么山莊里沒有任何人能發覺這棟懸空樓的存在, 即便是那個地獄犬一樣可怕的雪獅。 碧落和小憐剛離開那會兒,我看到它安安靜靜地被老陳牽著從樓下走過,失去另一半之后,它似乎變得越來越像一頭喪家犬,敏銳和兇殘減弱了許多,就在眼皮子底下藏著一整樓的妖怪,可是它一點也感覺不到。 不知為什么,那一刻忽然想起了铘。 我發覺自己有很久沒有想到他了,盡管他離開的時間并不久,可是好像中間隔著一個時空一樣。 就連我曾經生活的一切,也仿佛隔了一個時空,甚至有那么一瞬間我有種錯覺,曾經我生活的世界,我所經歷的一切,大概是一場夢。如今夢醒了,現實是如此糟糕,而我擁有的一切,狐貍,铘,林絹,杰杰,我的小店……在我醒來的那一刻,全都失去了。 這種感覺讓我想哭,可是哭不出來。 因為失去所有之后,有很多東西我必須獨自面對。 孤獨不相信眼淚。 過去那些時間,我其實想明白了不少東西。 我想明白了,為什么碧落會說,若紅老板想要找到我,勢必得先過了素和甄這一關。 素和寅越是衰弱,素和甄就越是逐步會恢復當年大天羅漢的那一面,盡管還沒能取得金神,畢竟有些東西是一點點開始變得不同了。 正如碧落所說,就像每個朝代新開啟的那一刻,會生成一種名為氣數的東西一樣,當每個羅漢新生時,圍繞在他們身周,也會產生類似的東西。 這種東西讓素和甄即便沒有羅漢金身,也足以讓紅老板這樣的妖鬼忌憚,由此,難以接近素和山莊??墒潜搪錇槭裁纯梢园盐液退囊槐娦⊙髂繌埬憥нM這里?無非是因為,他擁有梵天珠的元神。 那時在梵天珠死去那刻,他所得到的。 元神是顆珠子,跟素和寅那會兒用來對付狐貍的那顆樣子幾乎是一樣的,不過更加厲害,厲害到當初足以誘使碧落為了它,罔顧梵天珠的性命。 或許正是因為想明白了這些東西,所以,我連帶還想明白了另一個問題, 我想我已隱約能夠猜到,如果到了三天期限,我仍無法用華淵王心臟做交換的話,他會讓我或者碧落面對的生不如死的局面,可能會是什么。 那不能說是分析上面那些問題后的靈光一現,而因為在此之前,其實有很多事情都已將我推向了那個猜測。 但我沒跟碧落說。 他是那么的運籌帷幄,甚至連自己都算計進了對他未來的掌控。既然這樣,讓他面臨一個很可能會讓他無法掌控的未來,他會怎樣,我有點拭目以待。 真有意思不是么,他明明跟狐貍是同一個人,我偏偏就是無法將他們同一對待。 或者狐貍的消失讓我已經心灰意冷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在碧落身邊對他的旁觀,更加深了這一點。 又一次趴在窗臺往樓下看時,碧落帶著替換的藥物,重新回到了房間。 他看著我探在窗前僵硬的脖子,笑了笑:“又在琢磨怎么逃么?” 日頭偏西,斜陽照在他身上,染著一層火焰似的色彩。 漂亮得跟狐貍似的。我想著,自嘲一笑。 他仿佛沒有瞧見我的表情,兀自把藥放到床邊,補充了句:“可惜屋里的床單恐怕不夠你用?!?/br> “我沒打算逃?!碧右矝]有任何意義,我把頭曬在尚有余韻的夕陽下,懶散地回答。 “今天素和甄做出了映青瓷?!?/br> 我愣了愣,回頭看向碧落:“他怎么做到的?” 沒有燕玄如意尸體的煉化,素和甄怎么會做出映青瓷? “你當初給我的那本《萬彩集》,里面其實的確記載了它的燒制方法,只不過并非用正常的方式記下,所以,當我看出這一點后,我讓屠雪嬌把它交給了陸晚庭?!?/br> “三姨太屠雪嬌是你的人?” 碧落勾了勾唇角:“她是誰的人并不重要,人的所作所為,無非謀條生路而已?!?/br> 說得倒也是,人的所作所為無非都是謀生而已,只不過,碧落為什么要特意對我提起這件事。素和甄沒依靠如意的尸體就做出了映青瓷,已經違背了他所要的歷史,他的反應不應該是這樣平和才對。 “當初給他‘萬彩集’,不過是為了歷史的進程,如今他能不能做出映青瓷,對我已沒什么意義,倒是對他有些作用?!?/br> “什么作用?” “他要用這瓷所做的窺天鏡,去找一個人?!?/br> “誰?” “你。確切地說,應該是燕玄如意?!?/br> 是了。被未來的素和甄所改變了的歷史中,不僅燕玄如意對素和甄有情,素和甄對燕玄如意似乎同樣也是有意。所以當‘燕玄如意’被從他設下重重看護的內宅中再次被碧落帶走,他在到處也無法尋找到他下落的清醒下,唯有借助一些特殊的方法去尋找。 想明白這一點,我慢吞吞轉過身,抬頭看著我面前這個目不轉睛望著我的男人。他碧綠色瞳孔如此漂亮,卻又如此飄渺:“你特意跟我說這些,一定不是為了專門告訴我,素和甄在找我。除此之外你還想說什么?” 他目光閃了閃,避開我視線淡淡一笑:“我還想說的是,差不多該取走如意的魂魄了,寶珠?!?/br> 我點了點頭,但腦子里空白一片。 先前碧落就對我說起過,兩個魂魄在同一個身體里,他選擇將我留下,作為梵天珠。 我想起如意在我腦子里的幾次掙扎,全都是如此的強烈。 那個跟我一樣完全失去了梵天珠記憶的梵天珠,她在這個世界里,對素和甄的愛是明顯而執著的,正如同狐貍之于我。 如果沒有未來素和甄的插手,這輩子她很快將死于自己心愛人之手。 但素和甄插手后,她卻又將死于那個愛著她前世,所以選擇她稱為復活她前世的墊腳石的男人之手。 何其悲慘的一個靈魂。從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是個不得善終的悲劇。 我一時心如刀割,卻又難以名狀,這心痛的點究竟該著力在什么地方。 所以過了很久之后,我只能用力拽著狐貍的衣服,用一種有點破碎的聲音,笑著對他說:“真是很奇怪的感覺啊……” 他也朝我笑了笑,伸手捧住我的臉,低頭用嘴唇封住了我欲言又止的話音。 或許知道我想說些什么,他不愿讓我說出口,所以他吻得特別用力。 這讓我嘴唇很疼,身體和心里更疼,可是我掙扎不開。 只能靜靜地被動承受著,閉上眼睛,把他當作另外一個人??墒窃谒_衣帶把我的底裙撕開時,我終忍不住在他加重的呼吸聲里,輕輕問了他一句: “假如我恢復了所有的記憶,你覺得我會發生些什么事,阿落?” 他肩膀顫了顫。 沒有回答。但那天他最終也沒有如他所說,取走我腦子里如意的魂魄。 紅老板給出的時限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時候,當我百般無聊地透過窗和窗外結界往外看時,我看到素和甄站在燕歸樓那片廢墟旁,抬頭有些出神地看著那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第469章 青花瓷下 八十五 之所以確定他是素和甄而不是素和寅, 是因為一直都聽樓里的小妖們在議論,說,素和寅從那天被陸晚庭帶回素和山莊后, 就一直昏迷著沒有醒來過。 所有人都說, 他已是彌留了,只是硬撐著沒有咽下最后一口氣,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原因。 的確,現如今, 狐貍已消失, 麒麟也離開,對他來說的一切障礙都不存在,一切都在按他計劃中走著。按說, 到了這一步, 他理應是把魂魄交出, 讓自己成為真正的素和甄, 卻為什么仍要繼續絆住自己? 那答案, 從素和寅口中只怕是無法知曉了, 唯有以后回歸了真身的素和甄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