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24節
我不由抬頭再次看向他。 他笑容仿佛一道浸潤了清泉的彩虹,讓人砰然心動,又需百般克制。于是迎著他目光,我也笑了笑:“那要看您了,先生?!?/br> “叫我阿落?!?/br> 我閉了閉眼。他目光讓我感覺到了威脅,但手里沒了劍,只留一手心的汗。 這著實是一種非常糟糕的體驗。 仿佛上輩子造了某種十惡不赦的孽,今世來還,因此明明面對著最熟悉的他,此刻卻要把他當成最大的敵人一樣虎視眈眈,就連交談都仿佛充斥著無形的刀光劍影。 一時腦中空空,我側過頭,用自己視線指向身后那道靜躺的身影,漫無目的地對著碧落說了句:“看看他的臉,阿落,摘掉他的面具看看他的臉,或許一切就會變得簡單起來?!?/br> 他隨著我的視線看向狐貍。 看了幾秒鐘,但眼神中沒有任何異樣,仿佛看著一個完全與己無關的人。 這眼神幾乎令我對剛才想法的信心動搖了一下。 好在無論他對我那‘來自未來的心上人’的認知,亦或他對我身份的知曉,無一不證明他對狐貍的身份絕不會一無所知。所以我想,即便他此時存心在我面前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當最終與他自己面對面時,他再怎么會演戲,總是會露出些蛛絲馬跡的端倪。 由此,他心里那層‘面具’,不知是否能瓦解幾分? 正想到這兒,忽然察覺他將目光重新移回我臉上,我下意識同他對視了一眼。 隨即心情迅速低落下來。 他這一眼讓我明白,這一簡單的小盤算并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碧落畢竟不是铘,他豈會看不出我心里動的那些念頭。因此見他朝我笑笑,邊不著痕跡打量著我的神色,邊似有若無地問了我一句:“你身上的傷還好吧?!?/br> “……還好?!?/br> 話音剛落,見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我下意識將自己的手往他掌心里搭了上去。 非常自然而然的一個舉動,幾乎不用過腦子,只因他一貫對我很好,無論嘴上說過什么,他的行動讓我警惕不起來。 他畢竟是狐貍的過去,所以我深信,他和狐貍一樣不會真正地傷害我。 然而這習慣性的認知在短短一秒鐘過后,卻讓我腦子里轟地一響,心狠狠往下一沉。 伴隨肩膀刀絞似地一陣劇痛,碧落五指聚攏,將我那只手猛一把扣緊。 然后霍然轉身,帶著種陌生的冷冽,他竟將我往他想走的那個方向一步步拖行起來。 腳步雖慢,但仿佛每一步都重重踩踏在我身上,沉重又疼痛。 一度令我無法呼吸,由此生成的錯愕,仿佛地獄深淵,讓我迅速跌墜下去,倉皇得完全忘了掙扎。 只下意識將另一只手抓到碧落的衣袖上,在回過神好容易找到自己聲音時,我抬頭看向他,匆匆問了句:“為什么……” 他看了看我沒回答。 目光安靜,一如他行走在這片墳場內無聲無息的身影。 直到又被他拖著往前移動幾步后,當我一動不動看著越來越遠的狐貍,耳邊隱約聽見碧落說了句:“你不是她?!?/br> 話音淺淡,如同自言自語,卻讓我通體的血液一凝。 而他旋即感覺到我的僵硬,于是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他又云淡風輕地補了一句:“你若是她,斷不可能給我拖著你走的機會,所以,你不是她?!?/br> 我不知道碧落是要把我拖到哪里去。 腦子里轟轟隆隆,盤旋沖撞著的全是他剛才那句話。 ‘你不是她?!?/br> 他否認了我。在明明知曉我是誰的情形之下,他否認了我。 還有什么能比從他嘴里聽見這句話更為傷人?所以,很快連身上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我用手指緊抓著他手腕,透過衣服,用指甲摳進他皮膚,直至觸碰到他血的潮濕,似乎以此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然后我再次抬起頭,在察覺他目光朝我掃來的當口,嘴角揚了揚對他道:“你也不是他。你若是他,絕不可能給我這樣莫名其妙的羞辱,所以,你不是他?!?/br> 他腳步微頓。 過了片刻,一把將我從地上提了起來,扶住我沒法站穩的身體,他將我輕巧甩上他肩膀。 隨后繼續帶著我一步步往前走。那樣不知走了多久,當四周似乎再也看不到一座疑似墳墓的土墩時,他停下腳步,把我從肩膀上放了下來。 “你要帶我去哪里。我對你說過,你不能帶走我?!甭涞赝纫卉?,我仔細防備著沒讓他看出來,慢慢往后退開兩步問他。 他沒回答,只看著我問:“痛嗎?!?/br>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傷,不置可否。 他勾起唇角,似有若無朝著來時的方向淡淡一笑:“他受傷,你用自己這副七零八落的身子護著,不要命了。我也受了傷,你可曾有朝我多看過一眼?” “……” “我以為那會兒你我相處得挺好,可是他出現后,一切就不同了。林寶珠,在我面前不必演戲,你到底想起了多少東西?!?/br> 卷十七 青花瓷下卷 第461章 青花瓷下 七十七 一切都不同?當然是不同的。 只不過這不同并非是存在于狐貍出現后,而且, 我跟碧落對于這所謂‘不同’的切入點, 顯然也是并不相同。 因此面對著他, 我一時覺得有些恍惚, 在不確定怎樣回答才是最合適的情形下, 我選擇了沉默。 “不愿回答?”他看著我眼睛問。 我將臉側了側:“我并沒想起多少東西, 不過三天之后,那就不知道了?!?/br> 這句話成分模糊, 但碧落聽后目光清明, 并無費解或詫異的跡象。所以,若非刻意掩蓋, 那么他或許已經知道紅老板對我所施加的手段。 這么一想的話,我突然意識到, 如果他追蹤我和狐貍到了這里,目的并非是為了我的命,那么只有一個可能, 就是為了我腦子里的東西而來。 狐貍不介意我恢復梵天珠的記憶,但幾百年前的他一定介意。 這認知讓我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氣。 “在想什么?!鼻榫w的波動自然沒有逃過碧落的眼睛, 他望著我,漫不經心的眼神里微閃著洞察的光澤:“想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你不夠聰明, 有時候把東西看得簡單些, 興許會更為純粹?!?/br> “什么樣的純粹?”我問他。也想知道他眼里什么叫做純粹。 他卻沒有回答,只在我同他的距離間衡量片刻, 然后將目光往他這兒指了指:“離我近點,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你了?!?/br> 久么?只不過才一晚上的時間,談得上什么很久? 困惑只是霎那,他扶著我肩膀將我輕輕往前一帶,我身不由己就撞進了他懷里。 想再同他保持距離已是不可能,他手按著我的背,手指對著我受傷的部位。所以我沒有任何動作。狐貍總教我做人要認清現實,因此我不會冒險去做一塊重壓面前的碎玻璃,況且他身上帶著狐貍幾百年來沒被時光改變的氣息。 “痛嗎?!睜柡舐犚娝诙螁柕轿疫@個問題。 話音淡淡的,并帶著點兒警告的刻意。 所以我很快點了點頭。 “那還多事?”碧落笑笑,呼吸間吹過的氣息仿佛一道清風掠過我發梢,“你跟他在一起有多久了?!?/br> ‘他’指的應該就是狐貍。 自己問到關于自己的問題,用著第三人稱,仿佛問著一個于己無關的人那樣簡單隨意。這令我喉嚨不由有點緊繃。遂想起幾天前那個山里的夜晚,我同他在洞中避雨時那段相處與交談,當時的他著實叫人迷惑,如今看來,原來處處都有著一番深意?!昂脦啄炅?,沒仔細算過?!?/br> “你們相處得怎么樣?!?/br> “很好?!?/br> “怎么個好法?!?/br> 我抬頭看向他那張跟狐貍一模一樣的臉。 類似的話題那晚他引誘我談到過,只是那會兒以為他不知道我是誰,現在則完全不同,無論立場亦或心態。因此耳根忽地發燙,我張了張嘴,感覺有點難以啟齒:“……跟他在一起,很開心?!?/br> “就是開心么?”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br> “親人?!彼πΓ骸叭绻ミ@個唯一的親人,你會怎么樣?!?/br> “我不知道。從來沒有想過?!?/br>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總有一天會死去?!?/br> 喉嚨里卡了一下,耳根的燙變成死水似的涼,我沒有回答。 生老病死,凡人無法逃避的命運。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林寶珠?!?/br> 他邊說邊用手指來勾動我臉側的頭發,很溫柔的動作,被我生硬地避開。 他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讓我直覺他所要商量的不會是什么好事。 “你想跟我商量什么事?!?/br> “把你的命給我,就當是借。等我收的那些東西都齊全了,我把它完完整整還給你?!?/br> 我呆了呆。 腦子里把這句話慢慢過了兩遍,才反應過來,這英俊瀟灑的妖狐,竟能把取人性命這種勾當也說得如此恣意灑脫。所以睜大眼看著他,我心里除了一瞬而起憤怒,竟似乎還有那么點佩服:“先生是在說笑么,命能借?借了又能還?” “人活至多百年,你將你百年不到的這條命給我,我早晚還你一個不死不滅之軀?!?/br> “聽起來不錯?!?/br> “那是自然?!?/br> “但到了那個時候,我還能再見到他么?” “他?” 我點頭。 目不轉睛看著他嘴角揚起的那道弧度,如我所預料,他沒再像剛才那樣迅速回答。 他沉默地想著他的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