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21節
適時阻止了我對自己的傷害,隨后手指一點,輕輕將烈焰的方向往邊上偏開。 但我疼得意識模糊,所以這一刻完全不知對方是在給我幫助。 只下意識咬著牙將手里那團烈焰往阻止我的那只手上揮去,幸好,那只手遠比我的盲目敏捷又犀利得多,一個反轉便輕易避開我的襲擊,再順勢扣住我手腕,又伸出另一只手,在我試圖反抗之際,朝我臉上無比溫和地碰觸了一下。 隨后下滑,穩妥按在了我的肩膀上。那一瞬間,我猛一下清醒過來。 熟悉的觸覺平息了我頭腦和身體里那股嘯叫的沖動,我望見扣在自己手腕上那只手,手指骨節分明,線條修長漂亮。 適時救了我的人是狐貍。 聞到他貼近過來的熟悉氣息,我精神一振,手卻一軟,于是手里那團火隨即熄滅。 噗的一下,仿佛這團烈焰不是由梵天珠的力量喚出,而是我騰升出來的心火,隨情緒而起,隨情緒而滅,隨情緒而混亂兇險。 心緒很快從中收回,我隨即朝狐貍看去,想看看他究竟是怎樣用這么快速度從那口棺材里出來的。 但剛回頭,那只按在我肩上的手轉而蓋住了我的臉。 非常突兀的舉動,令我匆促之下,只來得及看到他面色似霜,仿佛被一團寒氣籠罩,左手里抓著那只從棺材里帶出的骷髏頭。 “別看?!辈煊X我要掙脫,他附在我耳邊輕輕說了這兩個字。 手指冰冷,吐氣陰寒,凍得我不由身子一僵。隨即感到身旁突然風聲四起,伴著一陣陣孩童凄厲的尖叫和哭泣,頭頂傾灑而下的雨陡然間變得更加滂沱湍急。 當狐貍終于松開手時,四周已是塵埃落定。 沒有風聲,沒有雨落,沒有那一陣陣聽得讓我揪心的孩童的哭叫。天地間一瞬靜得讓人心驚膽顫。 我小心睜開眼,看到狐貍飄蕩在我身旁的衣擺和他站得筆直的身影。 他和我一同待在這一片變得無比清明的夜色下。 沒有店老板,沒有幾百個絕望凝視著夜空的小孩,沒有那口掛滿人頭的棺材。 我不知道他們一瞬間都去了哪里。 剛才那種種巨大嘈雜的聲響中隱藏著一派殺氣沸騰,那必然不是我感知的錯覺。 我想知道狐貍在掩住我眼睛后究竟做了什么,才能令那些難纏的東西全部消失,消失得如此干脆又干凈。 難道是被他吞噬了?我想起先前店老板那番曖昧的語言,眉頭不由皺緊。 本已滅了的油燈不知幾時又冒出焰頭,縮在墻角,暈黃的顏色平靜溫和,偶爾在頭頂零星飄下的幾點雨絲中微顫兩下,光亮罩在狐貍身上搖搖曳曳。 令他那把黑發看起來似乎摻雜了銀絲,披撒在那身黑衣上,閃閃爍爍,分外透出層妖嬈的詭魅。 “你是不是把那些東西……都吃了?”目光掃到他手里依舊握著的那顆骷髏頭,我遲疑著抬起頭問他。 狐貍沒吭聲,我也無法透過他神情去猜測他的內心。 他臉上又帶上了那張鬼面具。 脫下時硬如金屬,但戴上后仿佛與皮膚融為一體般和諧又可怕的面具。 我突然難受起來。用力抓了抓自己衣裳,感覺有股疼痛從心底悄然而出,蔓延進骨頭,比身上的傷痛更為令我難捱。 “你吃了它們……”這一回我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我后悔了,早知道我不該放任他到這個地方來。 本以為陪他一起闖進這里,或許可利用這里的極陰之氣去恢復他的傷和他的元氣??墒莿偛诺昀习宓哪欠?,冷酷無比地為我點醒了一個道理—— 雖然狐貍總說自己是妖怪,但如今多多少少也知道,他就算是妖怪也是天上來的妖怪。 他是天狐。 天狐如同麒麟,會誅殺人間惡鬼,但吞吃它們,絕不會隨意為之。所以原本狐貍打算利用這片墳場內兇險彌漫的陰氣修復元氣,但當他發現自己所真正面對著的是什么時,仿佛被生生捆綁住了手腳。 他所面對的是幾百個幼童的魂魄在第二次‘死’去后,所化的聻。 正如店老板言語中所暗示,此種魂魄最干凈無辜,又因死后橫遭再次死去的凄苦,無法入輪回被超度,所以吞噬這種魂,對狐貍來說,無疑是要遭報應的。 因此當狐貍一眼見到墓地里那五百個幼童時,眼里閃過的復雜,分明正是說明了這一點。 只是當時已騎虎難下。 他若不破了這個禁忌,我和他都將無法安然離開這里。 前有童聻,后有那口棺材里力量不可預測的東西,而我當時又險些被梵天珠突然急劇爆發的力量撕裂了大腦。種種因素,造成了所謂的水深火熱。 所以最終他仍是奮不顧身吞噬了那些禁忌之物,以破除這地方給我倆所設下的僵局。 可是這行為終將令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沒敢問,也沒時間繼續往深處想。因為就在我亦步亦趨跟隨狐貍往這幻化成客棧的義莊外走去時,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由遠至近。 天上月亮不知道幾時又露了臉,當真是變天如變臉。 它淺淡的光芒透過剛剛散開的云層揮灑而下,靜靜勾勒著不遠處那道正朝這方向走來的身影。 當看清來者的一剎,我喉嚨登時變得有點干燥。 甚至試圖阻止狐貍前行的步伐,因為突然意識到,能讓狐貍不顧一切去得到力量的原因,并非僅僅如我剛才所想的那么簡單。 他吞噬了自己不該碰的東西,并不單純只為了療傷和對付那口棺材里的東西。 正如狐貍所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所以即便現在的狐貍再弱,他當時若一定要帶著我全身而退,應該也不是什么難事。 只是他考慮到更多,所以他寧可錯就錯破了禁忌,也得那么孤注一擲地去做。 因為在這個世界里,他有太多強大的對手。 無論素和甄也好,紅老板也好,甚至包括他自己,全都不是省油的燈。 這些對手如今未必都知道狐貍在這世界上的特殊存在,但只要狐貍一直把我帶在他身邊,那么弄清楚他的真實身份,以及隨之而來將會對他采取的行動,一切似乎不言而喻。 所以他需要的不僅僅是療傷,還有力量。 很多的力量,足夠在將我帶回、或者確定能對我放開手之前,令他具備足以同這些人抗衡的能力。 而這將意味著什么? 我看著他挺拔背影,心里五味交雜。 這意味著他早就知道這片墳地里藏著什么,所以吞噬那些童聻,也是早有預謀。 而他這么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可面對即將到來的這一場硬仗,我卻無力去幫他。 我總是只理所當然地習慣著他的守護,所以總習慣性地去忘記,他一次又一次暗示甚至明示過,這守護將不再長久。 縱使倔強地不愿承認,可但凡我能自如地掌控一丁點梵天珠的力量,他又何至于此。 思維有那么片刻地卡頓,我下意識想去抓緊狐貍的衣裳,可是手抖得用不出半點力氣。 不由呼吸變得混亂又粗重,如此靜謐的夜里,自然瞞不過對面緩步而來那個人的耳朵。 于是站定腳步,那人目光凝了凝,朝我看了過來。 然后伸出一只手,朝向我,視線卻是指著狐貍,他簡單放下兩句話: “來了?” “離開這兒,從此我對你既往不咎?!?/br> 來者是铘。 第458章 青花瓷下 七十四 接連兩次正面與血族的交戰, 又大約一脫困后就始終在尋找著我和碧落的蹤跡,所以铘看起來有點疲憊。 猛虎難斗群狼。铘斗得狠了,清冷的眼睛有些暗淡,瞳孔幾乎失去了往日妖冶的顏色。 紫色, 溫暖而華貴,偏偏生在了一頭冷情又寡淡的麒麟眼中,反差強烈。 他目不轉睛看著狐貍, 在等他給出一個答復。 我見狐貍久久不說話,正想替他回答, 但他目光一橫阻止了我。 “什么叫既往不咎?!边^了半晌,狐貍終于開口, 但所說顯然不是铘所想聽的?!凹热晃襾砹?, 要離開必然是帶著她一塊兒。至于你是否愿意對我既往不咎, 我沒興趣。況且即便你能對我既往不咎,對你自己能么?”說完,不動聲色朝铘看了一眼, 他緩緩補了句:“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畢竟,當年若不是你走得無牽無掛,她會死?” 什么叫蛇打七寸, 狐貍在這兒給我先上了簡潔一課。 我看到铘一瞬間目光變得更加清冷,神情卻也愈顯疲憊,而他根本不愿掩飾這一點,這很不對勁。 狐貍從沒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所以這一瞬的愕然和脆弱我從沒在铘的臉上見到過,并且他并不想對我隱藏這一點,被刺到但傷得很坦然。 狐貍想逼他出手。是的,他不想協商,否則不會豁出去吞噬那么多他不該碰的東西,所以他要速戰速決。 可是歸根到底,無論他們倆存著什么樣的心思,我也不想他們在這兒斗起來。 一個是梵天珠愛得刻骨的人,一個是無論多少輩子也守護著梵天珠的人。這兒沒有一個罪人,只有錯過了的時間和情感,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一段曾經把未來的一切慢慢撕成無可挽回的碎片。歷史是個漩渦,本就復雜,為什么要讓它變得更加復雜。 所以我立刻對铘說道:“即便他離開,也改變不了什么,腿長在我身上,我不會就這么由著你和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人對我為所欲為。所以該離開的應該是你?!?/br> “你要我離開?!彼抗鈴暮偵砩限D到我臉上,“你有說這話的資格?” “有沒有資格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我確實沒什么本事,跟當年死去的那個人沒法比。但如果就因為這樣,讓你們認為我會在這件事里束手待斃,那就錯了。兔子急了還會咬人,何況這身體里還住著一個不久的將來會把我的存在給徹底抹去的人?!?/br> “她就是你,梵天珠,我的神主大人?!鳖粽f話時已沒了先前的任何一種表情。 莫測才叫人慌亂。 我小心又迅速地抓住剛才開口那一霎的強硬,笑了笑說道:“我知道。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和她是同一個人,所以無論我死還是她死,未來依舊會延續,‘我’看上去依舊會存在。也所以我明白,你們存了心要‘殺掉我’這個事實是無可改變的。同一段歷史中存在著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注定有一個會被犧牲,而那一個必然是未來的那個,那個人就是我。因為唯有我是多余的,是不會對你們過去的那些故事有任何影響的,這道理看起來多么簡單明了??墒菕行淖詥?,我有對不起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么?我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們的事么?為什么你們一個個口口聲聲的要她活,卻容不得我在我自己的生活里簡簡單單過完我應得的那一輩子。我對你們來說算是什么東西,你告訴我。就連一顆塵埃都比我有生存價值,你說是不是?!?/br> 這么一長串話,不知眼前那人聽進去的又能有幾句。我并不抱太大期望,因為他面色沉靜,目光似水,全然不似剛才被狐貍輕描淡寫一句話后所戳中后的動容。 然后他嘴角輕輕一動,朝我緩緩展開一道笑顏:“其實,我倒是可以撒手離開,但你知道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選擇同他在一起,但你能承受得了自己在他面前一點點變老這一過程么?” 我一愣,再一驚。 這問題素和寅側面對我敲擊過,我也不止一次地自己這么問過自己。然而當铘如此直白地當著狐貍的面將這問題丟向我,卻比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更具殺傷力。 所以此時此刻,想必我臉上的表情應該比他剛才更加難以描述。他看在眼內,不等我回答,緊跟著慢慢又說了句:“只要你是個人,你跟他就沒有可能,這一點你心知肚明?!?/br> 心臟再次被狠砸了一下,我看著前方那雙黯淡又犀利的眸子,無言以對。 瞧,這年頭誰都知道掐著別人的七寸打,除了我。我從來都是個不善言辭之人,虧自己還以為可以在兩人的對峙中起點什么作用。 心有不甘又能怎樣,衰老是我的死xue。我仿佛能聽見一個聲音在對我說,是啊,與其變老,還不如現在死去,讓自己變成這一切事件中的一個成全。 可仍在不甘心,因為狐貍忽然間握住了我的手。 手指冰冷,手心卻很暖,暖得讓我僵死的心臟微微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