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19節
我不肯停,想繼續。卻見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糾纏著我的身體抽離了開來。 “為什么要停?!蔽业纱笱?,漲紅臉,厚著臉皮問他。 他笑笑,仿佛忽然化身入定老僧,讓我空帶著一身烈火,看著他的矜持無可奈何。 隨后他一邊將領子替我重新拉上,一邊用他那雙透著點捉狹的眼睛看了看我:“這身子不是你的,回頭即便我被你強要了,到時也得被你一筆賬全算在我頭上。小算盤一打起來可沒個完,我看還是算了?!?/br> “……什,什么叫你被我強要了??” “小心眼兒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我懶得理你?!?/br> 我想揍他。 他總能成功地讓我管不住我的脾氣。 可下不了手。 他是個要人命的妖精,我不是他的對手。 于是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氣和欲望重重躺倒在床上,盡可能地離這妖孽遠一點的地方。 他卻不識趣地又湊近過來,一邊把自己濕漉漉的衣服往下剝,一邊牛郎氣十足地看著我:“我好看么?!?/br> “懶得理你?!?/br> “一千兩黃金一晚上?!?/br> “滾!” “算了,回去以后免費?!?/br> “真的能回去么?” 這問題一出口,我立刻后悔,因為它好似一盆冷水,瞬間將我和他都澆得冷卻下來。 一度沉默得只能聽見窗外嘩嘩的雨聲。 直至嗡嗡一點聲音掠過,一只芝麻大的小蟲飛過油燈,蜻蜓點水,玻璃似的翅膀在火焰上灼出嘶的聲輕響。 寂靜破裂,狐貍側過身躺到我邊上,枕著手臂望向我:“我想了想,或許北京那邊不用去了?!?/br> 不用?為什么?我詫異看向他,張著嘴卻忘了開口問。 “記得我先前對你說的那些話么,要讓那頭死心眼的麒麟對你俯首稱臣,你就得取得梵天珠的力量?!?/br> “所以我們才需要去北京……”我帶著疑惑提醒他。 “然而以那頭麒麟鐵了心要把你留在這兒的舉措,我突然想到,或許即便你取到鎖麒麟,他也未必肯就此罷休。所以仔細想想,紅老板的作為,倒好似恰巧給你開了另外一條后路?!?/br> 他說‘你’,而沒說‘我們’,這讓我皺了皺眉:“什么意思?” “他如能讓你恢復梵天珠的記憶,那何必再去北京,你不需要鎖麒麟一樣可以降服那頭麒麟,難道不是么?”最后一句話,他仿佛問著我,但更像是在問他自己。 “但是,你不是從來都不希望我能想起過去么……” “孰輕孰重?” “從我們出發的地方到北京,如果走水路的話三天應該是來得及的,我們沒必要冒險?!?/br> “什么叫冒險,小白。難道你就從來不好奇你的身世,從來不希望恢復成你真正的自己么?” 狐貍這句話,讓我心跳重重撞擊了幾下胸腔。 我突然感到有點害怕。 他為什么忽然要對我說這種話?非常突兀,但從他嘴里穩穩說出,又絕然不像是臨時起意的突兀。他為此其實已經盤算過很久了是嗎? 所以看著他眼睛,我問他:“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對么?” “并沒有,我只是在跟你權衡利弊?!?/br> “我沒覺得你是在權衡利弊?!蔽覔u頭:“如果真是在權衡,那你首先考慮到的難道不應該是如意么。你忘了我先前跟你說過的話了嗎?如意的魂也在這身體里,所以,難道你已經忘記她到底是誰了嗎?” “沒有忘?!彼π?,話音輕描淡寫:“兩個梵天珠,怎會忘。不過那沒有什么關系?!?/br> 我搖搖頭。 我不會相信一只妖精的謊話。尤其是狐貍精。 從先前的玩鬧到此時突然的轉變,他淡定自若得叫人難以捉摸,因此我皺緊了眉仔細看著他,試圖從那雙秋水般靜謐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來??上?,這種嘗試我從未成功過,過去做不到,現在依舊。 所以忍了忍心口的煩悶,我躺在他身邊兀自沉默。直到一切又靜得讓人心生不安,我看向他,試探著道:“先前你提到山洞里時的我和你?!?/br> 見他毫無反應,我便繼續:“現在突然想起來,你對你自己從過去到未來的記憶,即便受到蝴蝶效應的變化,也應該都是完整的。所以有一個問題,這個時空的你始終不肯回答我,那么你愿意回答么?” “什么問題?!?/br> “那天在石洞里等待你療傷的時候,你其實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對么。所以才會對我說那些話?!?/br> “什么話?!彼凵裢嘎吨髦蕟?。 關于你‘心愛之人’的那番話。 這句話我沒能說出口,只朝看了他片刻,沒再繼續追問。 而他卻忽然平靜無波地補充了句:“沒錯,我那時候已經知道你是誰?!?/br> 我心跳咯噔一下:“為什么當時不坦白說出來?!?/br>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我心知肚明。但仍忍不住要問,無非只是一種變相的宣泄。 我并不想要他回答。 什么答案都沒有,總比聽到答案后的難受要好。他那么狡猾,必然不會說。 可出乎意料,他很快捅破了我這層鴕鳥式的愿望:“不愿意說出來,只是因為一旦破了這個口子,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淡定自如地看著你往后死于素和甄之手,又被窯火燒成灰燼的場面。 平靜簡短的回答,令我停頓了片刻呼吸。 自己猜出來是一回事,聽他自己說出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免心口有點悶痛,我緩了緩呼吸,看向他那張臉輕輕一聲苦笑:“僅僅這些記憶似乎就夠我恨你了,如果我想起全部,我會怎么樣,你又會怎么樣?” 他目不轉睛看著桌上那盞明明滅滅的油燈,依舊平靜無波地答了句:“是啊,會怎么樣,我也挺想知道?!?/br> 我嘆了口氣。 不信他沒能看出來,我花費這番心思和口舌,甚至犧牲了自己的情緒,無非是為他剛才那番突兀決定,所進行的循循誘導。 我試著提醒他后果。他卻看向我淡淡一笑:“我向來不是什么好人,寶珠。過去不是,現在也不是?!?/br> 他叫我寶珠…… 我不喜歡,我喜歡他叫我小白。但我看著他,這點意愿卻說不出口。 被他輕易看了出來,所以臉上笑得有點壞,但之后,卻又很快變得正經起來:“只是在你面前,橫豎,我一腔壞勁沒地方使。小白,你知道的,我沒法對你使壞?!?/br> 我心一顫,手一哆嗦。 剛想把手藏起來,他一把握住我手指,輕輕捏了捏:“所以你乖乖的聽我說,紅老板只是做了我沒能給你做的。不管我這次來能不能幫到你,不管最后這局面誰才是贏家,唯有你恢復記憶,唯有你重新成為那個真正的你、那個不需要鎖麒麟也能掌控那頭麒麟的你,對你來說才是最有意義。哪怕到時候你殺了我,也是我應得的,錯就錯在,我不該瞞你那么久。但是,我就是沒辦法親口告訴你,” 說到這兒,他嫣然一笑,朝著我心口處指了指:“因為我就是這么自私自利?!?/br> 疼痛消失,取而代之的卻又是另一種洶涌而來的情緒。 我感到自己又有點不爭氣地哆嗦起來。他察覺到了,想握住我發抖的手,被我飛快抽離?!盎斓??!比缓笪覑瀽灥亓R了他一句:“誰稀罕殺你,你命很值錢么?” 他又笑。笑容一直一直都那么好看,讓我只悄悄看上一眼就停不下來。 所以鼻酸,我用了很大力氣才沒讓眼淚鉆出來:“我說了還有時間,我們可以等,等你好一點,天又不下雨了,我們立刻走水路去?;蛘邔嵲诓恍?,交出那顆心臟好了,難道那顆心臟給了紅老板,他還能掀了天不成?!?/br> “你怎么就篤定那顆心臟在我這兒?” “難道真的不在?” 他沒回答。目光依舊掃向桌上那點明滅的燈火,他抬起一只手,修長的食指在半空里輕輕勾勒著什么,玩兒似的。片刻空氣中隱隱流動起一點細碎的光澤,如同他瞳孔的顏色,閃閃爍爍,煞是好看:“小白,以前我就問過你,如果有一天我沒法在你身邊護著你,那時候你該怎么辦?!?/br> 我身子一僵。想叫他住口,但喉嚨像是被什么給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能由著他一邊似笑非笑看著我,一邊逗趣似的將那點光從半空里引下,朝我額頭上輕輕一彈?!霸浂嗝葱母邭獍烈粋€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所以那些東西,我總得要還給你?!蹦屈c光落到我皮膚上,滑出一道柔柔的觸碰,跟他說話的聲音一樣。 “你已經給我很多東西了?!币娝€想再說些什么,我冷冷打斷了他的話。 然后聚集起更多的冷漠,以此想對他表達出我更深的慍怒,但話剛出口,沒防備眼里一團guntang已順著眼角跌了出來:“我知道你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東西,你這個自私自利的家伙。行,就算你不肯拿那顆心臟去跟紅老板做交易,沒關系。就算紅老板讓我或者如意什么都想起來了,也沒關系。因為真到那個時候,若是我要殺你,我就剁了我的手,若是如意要殺你,我就殺了腦子里的如意。所以你別笑,你給我聽好了!我不要你再還給我任何東西,我只要能跟你一起回家,回咱們家!你他媽別笑!你到底聽懂了沒?!我只要能—跟—你一起回家!” 說完,我一頭倒在狐貍邊上,一個勁地喘著粗氣,抽得心里一陣陣地發疼。 當我一口氣說著那些話的時候,這只死狐貍始終在笑。 是的。他當然會笑。 小白在說殺人,剁自己,殺如意。這對他而言,確實只能當個笑話聽聽。 揣著一腔熱血說著空口大白話。呵呵,連狐仙閣里的小妖都對付不了的我,有什么能耐可以做出嘴里說的那些舉動來。真的,聽起來連我自己都會覺得好笑。 所以只能在被他氣完了之后,又被自己氣得死過去再活過來。 正難受得不知該怎么辦才好的時候,忽見狐貍眼神朝我輕輕一瞥,我立刻安靜下來。 與此同時,聽門縫和窗戶外傳來咔咔一聲輕響,夾雜在風雨聲中,幾乎細不可辯。 我慢慢吸了口氣。 該來的總歸還是會來的。 這些靜寂中壓抑著蠢蠢欲動的東西,在確認了狐貍的衰弱后,終于還是按捺不住了吧。 一個力量耗盡奄奄一息的妖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對于這些東西來說,無異于一頓從天而降的饕餮之宴。 轟!窗外突然一道雷光亮起,映出這村子在驟然光明下反投出的陰影。 高高低低一片墓碑和墳墩,層層疊疊,翻飛著煞氣一片。 沒錯,這根本不是什么村子。 這是一片廢棄義莊和它周圍連綿將近一里的墳地,經年累月所鑄成的陰魂的堡壘。 第456章 青花瓷下 七十二 凡是有義莊的地方, 邊上必緊挨著人戶。 但周圍百里人戶絕跡,鳥獸無蹤,那這孤零零一處義莊的存在,就必然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