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08節
而他目光朝邊上微微一側,道:“齊先生來了么?” 他身后顯現一道身影。 不知獨自在暗處站了有多久,他從不遠處那道角落中靜靜走出,到素和甄身旁,不動聲色用他那雙鬼火般閃爍的眼睛看了看我:“二爺有何吩咐?” “帶她走吧?!?/br> “要帶我去哪兒?”我立即問。 素和甄沒回答,只將手中茶杯再次托起,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帶她走,齊先生?!?/br> 第445章 青花瓷下 六十一 素和甄是個和狐貍一樣令人捉摸不透的人。 雖然他與素和寅其實同屬一個人, 但遠不似素和寅那樣純粹。以至讓我無法想象,在沒有因時空穿越而被分成兩個人之前,完整的那個素和甄究竟會是怎么樣一個人。 清冷又炙熱, 淡漠又執著。 他跟狐貍說的那個故事里的素和甄,幾乎完全兩樣。 所以我挺怕他的。 雖然一切是因‘素和寅’而起, 但這個‘素和甄’,顯然才是我所面臨一切危機的關鍵。 他沒有‘素和寅’的法術, 但除此之外, 他無論什么地方都比‘素和寅’更強大。 冷靜,漠然,質疑和判斷力強,并具備著一種含而不露的帶有強烈攻擊性的感情。 我原本以為他并不愛如意,無論從狐貍的故事還是這里最初時的接觸。但之后的相處之下,我可以感覺到,他其實對如意擁有著比‘素和寅’更為強烈的感情。 素和寅是綿長而溫婉的,他則如同一只伺機掠奪的野獸。只是他善于壓抑, 善于隱藏, 并且在隱藏到一定的程度后, 他會不在乎將這感情完完整整地釋放出來。沒有任何負擔, 沒有任何遲疑, 直至他重新能掌控起那份壓抑與隱藏他感情的力量, 恢復到他的常態,而他竟能令自己從中迅速而理智地抽離開來。 所以這樣一個他,‘素和寅’能做的, 他遲早也能做;而‘素和寅’做不到的,他則必定可以去做。若再如‘素和寅’所說,一旦羅漢金身重新回歸,素和甄恢復了完整的狀態,那么,他究竟會變成什么樣,又會對狐貍造成什么樣的威脅……我不敢想象。 一路被這些想法折磨得心神不定時,大約見我長久沉默,铘透過轎子的窗洞朝我看了眼:“你很累?” 我搖頭。 “你的臉色不太好?!?/br> 說完,見我依舊不語,他沉吟著將目光轉到了我那只被自己割傷的手掌上:“剛才想起,我在專注同那些血族對峙的時候,似乎失手誤傷了你,是么?!?/br> 我笑笑。 他的失手誤傷,豈止是讓我臉色不好,而是令我大半個身體粉碎性骨折。若不是后來被狐貍用了非常手段迅速治好,只怕回來的那一路我都得由他們抬著。但不想因此而將話題引到狐貍身上,我便立刻將話頭小心轉開:“你的傷怎么樣了?!?/br> 他微怔,隨后移開視線,看向旁處淡淡應了句:“只是一些皮外傷?!?/br> “那些怪物后來怎樣了?” “我已將他們封入地底。但現今還沒必要與他們大動干戈,所以,我只是將他們暫時拖延住而已?!?/br> “那個不男不女的血族,真是相當厲害……”回想起當時情形,我不由繼續又道。 “你說稽荒炎么?!鳖羲朴腥魺o地笑了笑:“他是血族中的混種,所以模樣比較特別,也比一般的血族更為強一些。但是據我所知,那個地方并不屬于他慣常出沒的地界,所以他會出現在那個地方,背后的理由應該比他本身更為危險?!闭f到這兒,他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你可知道他出現在那兒的理由么?” 對于他目光中的審視,我盡可能不動聲色,只輕輕搖了下頭:“不知道……” “無所謂。無論什么樣的理由,有一點是顯然的,他同我一樣都為了那妖狐而去?!?/br> 說完,他看了看我,隨后又道:“然而這一點挺有意思的不是么?;难资菬o霜城紅老板的門下,紅老板則同那妖狐交情匪淺,當年即便無霜城毀,也只是令他們兩者從此互無往來而已,但如今這一來,是否意味著紅老板突然間為了什么事,已同那妖狐恩斷義絕?!?/br> “這對你來說是件好事,對么?!蔽铱戳丝此?。 他點頭:“沒錯?!?/br> 輕描淡寫兩個字,令我皺了皺眉,別過頭不想再同他繼續交談下去。 而他也沒再繼續說什么,因為此時轎子已到了我原先住屋的院子門前。 本以為到他會就此離開,但他仍繼續在旁跟著,直至轎子進入內院后王婆將我從轎內扶出,铘仍是沒有離開的打算。 一路徑自跟入室內,最終王婆忍不住問了聲:“齊先生,不知您還有什么事么?” “你帶著所有人先進去,我有些話要同你們主子講?!?/br> 铘說話的口吻,仿佛他才是這山莊的主人。 而王婆雖然平素嚴厲且保守,但同這莊里上上下下所有人一樣,都對這位‘齊先生’有一種特別的敬畏。因此,縱然對他這要求感到有點驚訝與不悅,但遲疑片刻,她仍是一言不發轉身打了個手勢,隨后帶著那幾名疑惑不安的丫鬟朝屋外走了出去。 唯有喜兒仍在門前守著。他倒也不堅持讓她離開,只在其余人都離開之后,走到她身旁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拍。轉瞬,就見喜兒原本滿是戒備地那雙眼呆滯了起來,木然矗在門前,一動不動,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石像。 隨后轉身往我這邊重新走來時,見我充滿防備地朝后退開,他亦沒有阻攔。 徑自走到窗邊,他將窗推開,隨后用手指沿著窗框慢慢勾勒了一遍。 窗框上由此散發出一股焦碳的氣味,并從上而下顏色變深,最終取代原先漆水的顏色,變成一片墨黑。 “你在做什么?”見狀,我忍不住問。 他沒有回答。 當那些墨色從窗框延伸開來,逐漸滲透入墻壁時,他的手才停頓了下來:“我知道你先前都在想些什么?!?/br> 我一怔:“……是么?” “你始終在扯開話頭,”邊說,他邊繼續將手指又輕輕貼到了窗框上:“因為你不想將話題引到那只妖狐的身上。無論他當時將你丟棄在稽荒炎手中也好,還是后來眼睜睜看著你被素和帶走也罷,你都在試圖保護他,保護他不被我尋找到?!?/br> “那又怎樣?!?/br> “而你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和舉動,只是因為你忘了那令你陷入眼下這副處境的曾經。簡言之,你忘了你曾經的恨?!?/br> “我不是個活在‘曾經’里的人?!?/br> 我的反駁令他回頭朝我看了眼,目光微黯。由此沉默了片刻,他眉心輕輕擰起:“我至今沒有忘記過,那天被你所點燃的天燈召回來時,我所見到的那個你?!憧芍牢乙娺^多少次你的尸體么,寶珠?” 突兀轉變的話鋒令我再次一怔,然后搖搖頭。 “36次?!彼f,“每一次你幾乎都沒能活到四十歲?!?/br> 短短幾個字,簡單概括了梵天珠每一世的命運。 而她每一次的生命之短,短暫得著實出乎我的意料。 我無法想象一個跟著麒麟王生活在一起的人、一個具有著我所無法企及的力量的人,生命竟然會如此短促。 而這究竟是什么原因所造成的? 铘雖沒有明說,卻也明白得很。梵天珠來到人間不斷的輪回,是不斷在為她當年誘惑羅漢犯了天條的事而贖罪。所以,她憑借同麒麟一起出生入死鏟除人世間種種惡鬼邪妖,作為一種修行,以此成為重返天庭的鋪墊。 也所以,她每次的死,必然是死于某種她聯同麒麟在一起都無法抗衡的力量。 而那種力量,必定是強大到難以想象的吧…… 想到這兒,心里不由一陣發寒,我回過神輕嘆了口氣:“這么短命……” “自然,你那時是從不怕死的,”當墻面被窗框滲透而入的黑侵染出一些樣子奇特的紋理時,铘轉過身,看向我道,“因為你我都知,死對于你來說便是一場新生的開始。所以,同你在一起那無數個歲月,每一次死的別離,我都能感覺到從你遠去的魂魄中所散發而出的勃勃生機。然而,至無霜城一戰,當我穿過漫天硝煙尋找到你時,我竟什么也感覺不到了?!?/br> 說到這兒,他話音微頓,若有所思問了我一句:“你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么,寶珠?” 問罷,卻并沒不在意我是否回答。 只徑直看著我眼睛,仿佛以此在將他視線切入我靈魂深處,去碰觸那沉睡在不知哪一個角落里的梵天珠。 所以我沉默著迅速將臉轉到一邊。 隨后聽見他靜靜說道:“那是明明你就在眼前,但伸手觸及,卻仿佛你已化成茫茫天與地之間一片無法捕捉到的虛無?!?/br> “你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 沉默半晌后我的這番回應,顯然并不是铘所想要的。 但他朝我看了片刻后,暗涌在眼中的情緒卻并未以別的方式流露而出,只似有若無輕吸了口氣,緩緩答道:“你說,你不是活在‘曾經’中的人。而我說的這些便是為了告訴你,正因為當年的你使自己變成了那樣一種虛無,所以從此之后,你就已根本無法逃脫那段你急于避開的‘曾經’?!?/br>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么……” “聽不懂也沒關系?!彼旖菭苛藸?,斜靠到窗邊,定定看著我:“我本就不像人類或妖精那樣善于言辭,況且那妖狐害你至此,但凡只要你記憶一天不恢復,你便對此毫無知覺。所以這一次,我斷然不會再如以往那樣,對你、以及對你所做的一切袖手旁觀。你明白么,寶珠,無論怎樣,這一次機會在手,我絕不會讓你重蹈覆轍?!?/br> 最后那句話,分明帶著種毋庸置疑的斷然。令我在張了張嘴后,不得不再次保持沉默。 心下明白,此時無論我給出怎樣的辯駁,都沒有任何意義。他不會聽我的,正如我不會因他剛才那一番話,就會任由他和素和甄把我困在此地。 而他著實亦不是個善于說服別人的人。 即便剛才有那么一瞬,我幾乎對他的話有了些觸動,但隨即被他后面冷若冰霜的決然打得煙消云散。他是如此地渴望著當年的梵天珠能回歸。有多渴望,他在說話時不經意流露在眼底的對我的不耐,就有多明顯。 他只要梵天珠,所以根本無所謂我的想法,我的未來,乃至我的死活。 即便如今藉以守護之名看管著我,也是為了不讓他的神主大人最終被狐貍重新帶走。 他和素和甄,乃至這個世界里的碧落,他們所有的人都只要梵天珠。 而我絕不會甘于成為他們爭執中的那件勝利品。 所以,當感覺铘的目光因我長久沉默而變得有些閃爍起來時,我徑直走到他的身邊,抬頭朝他看了片刻。隨后目光沿著他肩膀往下滑,到他手腕處時,輕輕對他說了句:“你能把衣服解開么?!?/br> 這番轉折,他毫無防備,因此一怔:“為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傷?!?/br> “這有什么可看?!?/br> 他神情僵硬,于是我趁虛而入:“只是想看一下?!?/br> 不知為什么,我覺得他不會拒絕我,無論我這番言行看起來有多么突兀和任性。 最終不出我意料,在我繼續試圖靠近他的時候,他慢慢將衣領解了開來。露出他半副光潔健碩的胴體,以及一道自肩膀而下,幾乎貫穿大半個身體的傷口。 雖對此有所準備,我仍不免被眼前所見吃了一驚:“那個血族……果然很厲害……” “他并不是什么問題?!?/br> 輕描淡寫一句回答,讓我在震驚中微微定下心神。 隨后抬眼看向他,我用著同剛才一樣不動聲色的力度,將話題再次輕輕一轉:“在我被關進燕歸樓之前,我不知你是否覺察到,那個人曾出現過?!?/br> “誰?” “來自我的世界,我沒法說出名字的那個人?!?/br> 很快明白我指的是誰,所以铘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怎會出現在這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