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06節
當年,成為素和寅的素和甄在將它封印時,曾以為它只是一股力量強大的煞氣。直至封印遭到破壞,他才幡然醒悟,那里面是等了素和甄數千年的羅漢金身。 金身一出便立刻歸入素和寅的體內。 但他只是一個具有著素和甄部分法力的分體,所以身體異于常人的孱弱,根本無法將它正常接納。卻反因著金身巨大的力量而逐漸被它吞噬,因此回到素和山莊后,素和寅的身體立刻急劇發生了惡化。 大量記憶蜂擁而入,讓他凡人的身體無法負荷,由此,仿佛一臺突然超負荷運作的電腦,他不斷‘死機’,并以身體本能做出的排斥,讓不斷的失憶來對大腦滿溢出來的記憶進行格式化。 當初逆天而行的手段,換來如今身體遭受到逆天致命的懲罰。 然而他以此為代價所換來的歷史重啟,對素和甄那即將到來的命運,卻并沒有帶來任何根本性的變化。 盡管很多事情都和原來的歷史不一樣了,素和甄也不再是那個對瓷王之名執著入骨的瓷癡,然而為父洗冤的執念,卻令他依舊離不開對瓷王的角逐,并因此無法正視自己對梵天珠的轉世那份若即若離的感情。 即便親手重啟了歷史,卻仍然難以阻止歷史的車頭在往既定的結局處奔馳。 這無疑是比身體的衰弱和支離,更為致命的打擊。 說到這兒,素和寅的話音戛然而止,亦因體力不支重新靠回到床上。 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吸聲,目光也似乎再度成為一種失神的狀態。但正當我想站起身察看時,他忽然輕嘆了一口氣,隨后望向我,若有所思問了句:“你心神不定,寶珠。你在想什么?!?/br> 我遲疑片刻,坦白道:“我在想,你為什么會愿意告訴我這些?!?/br> “不正是你問起的么?!?/br> “我原本只是想確認你是誰,然而你說的,卻比我想知道的多了許多。為什么?!?/br> “因為若再不說,以后只怕有心無力?!?/br> 輕描淡寫的口吻,沉甸甸的目光,令我一時有些黯然。遂低下頭,不想因此令他看出我的情緒:“得到這樣的結果,你后悔么?” “不悔?!?/br> “……為什么?!?/br> “如果你能從我剛才那番話想明白一件事,便可大致可猜出這是為什么?!?/br> 我沉默。原先的同情慢慢變作另外一種情緒,我深吸一口氣,以使自己的話盡量平靜: “是指……我可能會遭遇到同你相似的處境,對么?” 素和寅聞言,嘴角牽了牽。 似乎連細微一絲笑都會令他感到疲憊,他閉上眼休息了片刻,隨后點點頭:“說對了?!?/br> “幾天前我就已感覺到,如意的魂魄同時存在于這副軀殼之內?!?/br> “是梵天珠的魂魄,寶珠?!彼毿募m正,卻忘了正是因為他,我根本無法說出梵天珠這三個字。 但沒去提醒他,我只兀自繼續說道:“所以我和你一樣,‘同自己一起’,存在于同一段歷史中?!?/br> “沒錯?!?/br> “所以有一天我也會因為這個原因,而被歷史……或者說時間,給吞噬掉,就像你一樣。對么?!?/br> “對?!?/br> “所以……”之后的話到了嘴邊,但我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我從素和寅微動的眼波中,讀出了一些令我更為不安的東西。 第443章 青花瓷下 五十九 素和寅覺察到了,于是用他沙啞的話音, 接替我緩緩往下說道:“所以你很快會成為梵天珠。那個有著如意的記憶, 自小就對她的甄哥哥有著別樣情愫的梵天珠。而相比原先那段歷史,你知道由于你我的介入, 于是所發生的最有價值的一點變化,那是什么嗎?” “……是什么?!?/br> “是那另一半的我,不再是執迷于瓷王之位的我, 亦不再是曾經歷史中那個為了區區一點好勝心, 便被凡人的欲望簡單蒙蔽了眼睛的我?!?/br> “所以你不會后悔。因為雖然看似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一場, 但事實上, 歷史已的確隨著你我的到來,而使得你現今和未來的命運都發生了轉機?!?/br> “沒錯?!?/br> 簡單兩個字令我一聲苦笑:“我本以為佛門弟子慈悲為懷, 所以我以為自己可以說服你,在看清自己對歷史所造成的漩渦即將變得越來越難以收拾時,能及早收手,平復一切??磥砦蚁脲e了?!?/br> “呵……” “所以你絕不會讓我回去的是么?!?/br> “對?!?/br> “也所以,為了你的未來,你可以不惜把我的未來硬生生掐死在這里,對么?!?/br> 這句話令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的未來既是梵天珠的未來。當初只因妖狐的橫加干涉, 所以產生了變故, 因此誕生了如今這樣一個你。但你莫怕,幾百年之后,你依舊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完整未來?!?/br> “依舊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完整未來?”聽到這里, 我不由一聲冷笑:“你確定那未來真的還是屬于我的么?況且,如果人人都因不服自己的命運而以這種方式對自己命運進行肆意扭轉,那這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你有想過么,素和大人?” “這個么……”正要回答,突然素和寅的臉色一變,側過臉半晌沒有任何動靜。 “很難回答是么?”我以為他是存心要回避我這問題。 但當我站起身追問時,透過墻邊那口衣櫥上的銅鏡,我見到他兩眼微斂,雙唇緊閉。然而緊閉的嘴唇并沒能阻擋嘴里的血從他唇角溢出,隨后緩緩滑落在枕邊,印出如怒放鮮花般觸目驚心一大片血漬。 見狀我忙走到床邊,將一旁矮柜上備著的手巾遞給他。 卻不料他順勢一把將我的手握緊,迫使我不由自主蹲下身。隨后用力將剩余的血逼回喉嚨,他貼近我耳邊,輕輕問了句:“這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去問問那只妖狐?若非他不服自己的命運而掠奪走我的命運,如今又會是怎樣?” 我怔了怔,半晌沒能回答。 的確,若不是狐貍為了切斷梵天珠與素和甄的緣分,于是施了詭計改變了素和甄的命運,那么未來怎會發生素和甄為了扭轉自己的命運,于是穿越時空去改變歷史這樣的事情。 但倘若當年狐貍不這么做,我的命運又會怎樣? 或許因此,我根本就不會遇到后來的狐貍了吧…… 所以,這問題就如同先有白天還是先有黑夜一樣,只怕是個永無解答的死循環。 于是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見狀,素和寅松開手里力道靜靜朝我看了片刻,然后將手指移到我臉上,在我迅速將臉別開時,指尖從我臉頰上輕掃而過:“他會毀了你的,寶珠。當年無霜城一戰你為了他失去了一切,無論你的力量,亦或者你的記憶。而他給了你什么?一次比一次弱小的身體,一次比一次更為艱難的命運。其實,即便我始終未能找到你,你本也可以早早隨著麒麟一同回歸九天,卻一次又一次被那妖狐拖延在這里。何苦,寶珠?你何苦要執迷不悟……” “你又為什么要執迷不悟,素和大人?就算那時候他沒有出現,但親手殺了燕玄如意的是你,即便你事后幡然醒悟了一切,回歸羅漢身,把如意復活過來,你以為她就會因此而原諒你,亦或者喚醒她所有那些被封存的記憶嗎??至今我都只得到當年記憶中零星的一些碎片而已,唯有對那個……那個妖的記憶是真真實實的,是完完整整的!然而這一切即將就要被你毀掉了,素和大人,出家人慈悲為懷,你卻為什么要這樣殘忍?!為什么?!” 說完,我一把甩開素和寅再次朝我伸來的手,猛地站了起來。 旋即想走,但見他始終沉默,遂有些不由自主,我低頭朝他看了一眼。 見他目不轉睛朝我看著,臉色煞白,目光銳利。 那只伸出的手仍停留在我剛才蹲著的位置,修長的手指細如枯枝,不禁讓我想起昨晚他以魂魄離身的方式出來尋我時的情形。 一時遲疑了下,我暫時放棄了立刻離開的念頭:“素和……” 他沒有說話,不僅因為憤怒,亦因嘴里有血液的光澤隱隱閃動。 過了片刻將那口血無聲咽回喉中,他目光轉向我手指,眼中原本因怒意而凝聚起來的那道犀利逐漸退去:“如果當年我沒有聽憑你被送到清慈身邊;如果當年我能阻止你的任性,而將你強硬留在靈山……那么一切的一切,就不會演變成現今這個樣子。然而可惜,世上并沒有那么多的如果,你說是不是?” 我沉默。 他淡淡一笑:“所以寶珠,留在這里,一旦我恢復羅漢真身,我渡你重回靈山?!?/br> “我不想回什么靈山,我又不是和尚?!?/br> “但你忘了……你是佛前萬朵蓮花所凝結?!?/br> “那又怎么樣?” “盤古開天之初,天地混沌,神魔不分,又因血羅剎降世作亂人間,引得四海八荒戰亂不斷。我佛慈悲,便以大梵天、梵輔天、梵眾天將之震攝,又憑一己之力均衡天地,渡化眾生,終因耗盡一身修為而涅磐化作菩提。之后五百年,菩提樹結三籽,化萬朵金蓮,在靈山吸取天地之氣,歷經萬年,凝結成珠。因誕于創世之初,故得名——梵天珠?!?/br> “為什么突然要對我說這些?” “為了讓你明白,無論你變成什么樣子,走得有多遠,你都是靈山一件圣物。當年鳳凰真君為同你在一起不惜傷了九天玄女,最后只落得一個被封入冰域的下場,你以為如今執著于同那只妖狐在一起,又能廝守多久?!?/br> 執著于解釋,于是話音愈顯疲憊,眼神卻透著一種回光返照般晶亮,令我朝他看了許久,然后我輕輕嘆了口氣:“你覺得我是一件佛教的圣物,在他眼里我卻是一個人。而無論能有多久,我只想要回我原來的生活?!?/br> “呵……所以你甘愿當個凡人?” “我本來就是個凡人?!?/br> “生老病死,是為凡人。但妖狐卻是不老不滅之身,此中差異,你可有想過?” 簡單一句反問,盡管問得已是十分含蓄,仍仿佛一把刀子,不偏不倚戳到了我的痛處。 的確,狐貍是不老不滅之身,永遠都會這個樣子。而我則是會老的。 當有一天我老到七八十歲時,若我還有勇氣站在他身旁,那會是怎樣一副景象? 這問題無關愛情,它是被現實無情橫跨在兩個無法相比并論的種族間,一道令人絕望的阻隔。 所以古希臘才會有如此一段關于西比拉與阿波羅的傳說。 神問,‘西比拉,你可以許個愿望,無論那愿望是什么我都可以滿足你?!乙獨q數長于沙礫數?!鞅壤卮???蓱z的西比拉,向情人許愿得來了此后的永生,卻忘了青春依舊短暫。于是她從此無限制地活著,并眼睜睜看著自己無限制地老去……最終當人們問她,‘西比拉,你想要祈求一個什么愿望?’時,她回答,‘讓我死’。 我沒有永恒的生命,更沒有永恒的青春。 當有一天我臉上爬滿皺紋,嘴里只剩殘牙時,我該如何相守在永遠風華正茂,艷光四射的狐貍身旁。 這個問題,顯然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 所以盡管曾在我心里問過自己無數遍,卻始終沒能有勇氣去問到狐貍。對比太殘酷,我不愿意從他口中得出任何關于此的回答。 想到這里,我用力咬了咬微微發抖的嘴唇,以使自己在這問題前看起來沒那么狼狽。 然后迎向素和甄靜望著我的那雙目光,朝他笑了笑:“我想過。不過托你的福,他再也不可能見到我老去的樣子,畢竟聰明如他,在尋不到任何合適機會的情形下,絕無可能同羅漢相爭。而你杜絕了他尋找到機會的最好契機,也讓我別無選擇。 ” 說完,見他目光復雜,卻不復說話的力氣,我沒再繼續說些什么。 這屋子安靜得叫人感到窒息。 于是迅速避開他試圖抓向我的手,轉身便要離開,忽聽見門敲三下,外面傳來王婆子略帶匆促的話音:“二奶奶,二爺差人來接您去西苑,說是有要事?!?/br> “什么要事?” “這個……奴婢倒是不知,因為來者堅持一定要面見了二奶奶當面告知?!?/br> 第444章 青花瓷下 六十 來者是萬彩山莊大總管李福。 他兀自待在西苑的花廳里, 心神不定來回踱著步,由此散發而出的那股焦躁,即便隔得很遠都能感覺得到。 素和甄不在廳內, 桌上兩套茶具還在冉冉冒著熱氣,想來應該是去送那位陸大人了。于是我徑直朝里跨入, 正要問李福找我有什么事,他卻突然驚跳而起, 隨后像是撈到了救命稻草匆匆跪倒在地, 對著我咚咚磕了兩個響頭:“姑娘!姑娘您一定要救救老爺??!您一定要救救萬彩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