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404節
“分明是一派太平盛世,先生怎敢妄言亂世?” “二爺想來應該也聽說過,前些時候后宮鬧鬼,死了好幾名宮女?!?/br> “呵,鬧鬼?倒是有趣?!?/br> “不過也有人說,可能是有人為了爭寵,在后宮悄悄行那巫蠱之術,被發現于是賜死?!?/br> “這同亂世有何關聯?” “聽說由此鬧得后宮生亂。二爺想,既然宮中亂,是否便是在暗示著如今這盛世之下,正隱藏著一股暗流涌動的亂?” “后宮乃嬪妃居住地,那邊生出的一些妖言惑眾之事,怎可與天下相提并論?” “真是如此么?”铘的話意有所指,他望向素和甄的目光也有些意味深長。 而素和甄沉默著沒有回應。 我不知道他在沉思些什么,但我倒是因為铘的這句話,忽然想起昨夜狐貍曾對我說起過的一些東西。 他說三年前宣德皇帝在狩獵途中出了事,昏厥將近一個時辰,自醒來后開始身體就大不如以往,乃至要召出蛟龍護駕,以給自己續命。 如果宮里的亂,铘指的是這個,那么倒也確實可看作是在預示著天下即將生亂。 歷來皇權易位總會生亂。但印象里,宣德皇帝死后,他兒子的繼位過程似乎并沒發生過什么亂事,即便后來發生過土木堡之變,也得是他兒子長大成人后發生的事。不過再想想,他死時年紀尚輕,所以兒子繼位時年紀還很小,不能親政倒是真的,所以中間若發生過些什么,而史書中出于某種原因而沒有提及,那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倘若這些亂事是因了素和甄逆轉時間而發生,那罪孽就深重了。 正如來自未來的狐貍所說,歷史發生了巨大變化,就連他都對此無能為力。長此以往,也不知這樣繼續下去后,歷史究竟還會因我的介入而再發生些什么變化。 想到這些,頭似乎更疼了起來。 好在兩人沒再將這話題繼續下去,因為這個時候,隨著一片嘈雜由遠而近,那些原本同素和甄走散的侍從們陸續從后面追了過來,人聲和手中燈火的亮很快打破了夜空下原有的沉寂,也令素和甄與铘都不再言語。 唯有沉默在各自的馬背上,不知各自懷著怎樣一些心思。 直至第二天傍晚,當素和山莊巍峨身影終于顯現在黃昏落日的余暉下時,才聽素和甄有些突兀地說了句:“齊先生,之后的事便交由你了,我想你應知曉該怎么做?!?/br> “齊某自是知曉?!?/br> 第441章 青花瓷下 五十七 當時我并沒怎么留意到, 他倆這番短短交談對我會意味著什么。 因為進莊的時候,剛好遇到了一位來山莊拜訪的客人。 他不是別人,正是前些時候剛來拜訪過的錦衣衛指揮使,陸晚亭。 由于知根知底了他的真實身份,因此一見到他策馬走近過來, 我就極為不安。疑心他的再次造訪是否同他在山里時對我和狐貍的追蹤有關,所以哪里還有心思去留意素和甄與铘的交談。 然而要想避開他, 卻是不可能, 所以只能繼續安靜在馬背上坐著, 見他若有所思朝我瞥了一眼, 隨后笑笑, 朝素和甄抱了抱拳:“聽說二莊主同夫人出外遠游,兩位好雅興?!?/br> “不知陸大人到訪, 有失遠迎?!?/br> “二莊主不必拘禮。本是有事要想請二莊主行個方便, 但來時匆匆, 倒也忘了先命人過來知會一聲, 險些錯過?!?/br> “呵,不知在下有何事可為大人效勞?” “此處不便, 二莊主可否換個地方細談?!?/br> “也好。西苑桂花樹開得繁茂,我早先命人摘了些,如今剛好與大人一同小酌。大人里邊請?!?/br> 話剛說完, 王婆帶著接我的小轎,也已到了正門前。 素和甄不比素和寅,他不會讓我參與同陸晚亭的交談, 于是我也就無從知曉陸晚亭此行的目的。只能在胡思亂想中,由著王婆將我領進轎子,然后如押解般把我送進山莊。 但轎子一路前行,卻并不是將我帶回我的住處。 穿過幾重院門后,透過轎簾,一眼見前方那條路上兩排木芙蓉開得花團錦簇,我有點意外地意識到,他們竟是在把我往素和寅的住處帶去。 素和寅喜歡木芙蓉?;蛘哒f,他偏好任何充斥著生命力的顏色。 木芙蓉,紫荊,西番蓮……在他住屋四周,隨處可見到這些艷麗的植物。飄紅綴綠,似乎與他清淡的性子截然不符,但一個人病得久了,就仿佛在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蒼茫中困守了太久,于是這些色彩就仿佛陽光之于向日葵,對他而言,有著某種無法抵抗的吸引力。 誰人能不渴望蓬勃的生命力? 而此時黃昏的夕陽,也似乎帶著同樣的力量,渾厚且溫潤,在被夜取代前,傾灑著一片火燒似的色彩,透過窗上明瓦,在屋里柔軟而傾斜地四處伸展。 它令滿屋濃烈的藥香變得不那么令人忐忑。 也令里屋那張孤獨的大床,在寂靜中看來不是那么清冷無助。 所以雖然有些遲疑,但我仍是在王婆的陪伴下,一步步往里屋內走了進去。 隨后見到素和寅,他靜躺在那張灑滿了夕陽的大床上,同昨晚我見到的他一樣,身形單薄,脆弱得像是張輕輕一碰就會碎開的紙。所以整個人仿佛隱匿在光線中,蒼白的臉色同床鋪的白幾乎融為一體,如同一道不太真實的幻影。 兩眼始終緊閉著,即便我腳步聲一路到他附近,仍不見他有任何細微的反應。 于是沒有出聲打擾,我在王婆搬來的椅子上輕輕坐下,隨后見她陰沉著臉朝我施了一禮,無聲無息朝屋外退了出去。 她對我的反感如此明顯,理解倒是并不難。 素和寅對我的特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此次回莊后的探訪,更應是出自素和甄的安排。這對于整個素和山莊的人而言,都是極為不妥和費解的。 卻又不能因此說些什么,就只能以這樣露骨的情緒來向我無聲宣泄。 然而,對此我又能怎樣呢。 無論素和甄還是素和寅,無論大天尊者亦或凡人,他們這樣對我,無非因為如意背后那一段梵天珠當年遺留下來的孽緣。而我則是套著如意的皮,裝著梵天珠的芯,有嘴說不清。 想到這里,不由輕輕吸了口氣,我打算再坐上片刻后找個機會離開。 卻不料剛抬起頭,就見到素和寅定定地看著我。 也不知幾時醒的,他在窗外那片繁花奪目艷麗的映襯下睜著雙眼。 卻比之前兩眼緊閉時看起來更顯死氣沉沉。唯有一雙瞳孔,似乎集中了他身上所有的力量和光彩,晶瑩剔透,染著夕陽火般顏色,無聲中跳動著兩點琥珀色的光。 這生與死并存的詭異一度令我無法出聲,但沉默片刻,我仍還是穩了穩情緒,看向他問道:“是寅大哥讓二爺送我來這里的么?” 他點點頭。 “不知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他依舊沒有吭聲,只若有所思望著我,見狀,便沒再繼續繞圈子,我徑直問道:“昨晚我見到的那個人,是你么?” 素和寅嘴角輕輕牽了牽,沒有否認。 “你病成這樣,絕不可能親自跑到那么遠的地方,所以當時你出現又消失,是因為你用了某種法術,對么?!庇谑俏以賳?。 而他依舊沒有否認。 “二爺知道你這樣做么?” “他不知?!?/br> 終于開口,素和寅的話音和昨晚一樣,喑啞得幾乎細不可聞。 這顯而易見的孱弱,令我難以將后面的話繼續說出口,所以只能再次沉默下來,我避開他目光垂下頭,下意識捏緊了身上這件狐貍的外衣:“你身體怎么樣了?!?/br> “你覺得呢?” “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再為了我去使用那些法術?!?/br> “那你為什么要離開山莊?!?/br> “我……”這問題我沒法回答,而素和寅倒也并不在意我回答與否。 兀自朝我看了片刻,他目光落在我衣服上,輕輕問了句:“這件衣服是誰的?!?/br> 我搖搖頭。 “不知還是不想說?” “寅大哥為什么要在意這個?” “我不知?!?/br> 話音淡淡,他眼里的光似乎一瞬間也變得有些暗淡。 我不得不再次朝狐貍的衣服上用力捏了一把,由此放下內心悄然而起的軟弱,我抬起頭,看向素和寅那雙若有所思的眸子:“寅大哥,坦白說,大天尊者是你么?” 問得突兀,素和寅的神情倒并不感到突然?;蛟S對此早有準備,他笑了笑,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大天尊者是什么?!?/br> “你不愿說,我也不能逼迫你。但我已想起很多東西,所以我不希望你再繼續這樣下去?!?/br> “繼續怎樣下去?” “為了一段過去,就毀了一段歷史?!?/br> 這句話令素和寅短暫沉默了幾秒。 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兀自看著自己纖細已如枯枝般的手指,隨后低低一聲苦笑:“你幾時發現的?!?/br> “自從在哨子礦見到了一些東西之后?!?/br> “什么東西?!?/br> “那口井,你們說它里面囚禁著什么了不得東西的井。我不知道是否因為它的緣故,被關在那里時,我曾做了一場夢?!?/br> “什么夢?!?/br> “我夢見你是個和尚,而他們把你稱作大天尊者?!?/br> “他們是誰?” “神也有,魔也有?!?/br> “你夢見了天庭,寶珠?!?/br> 說出最后那兩個字的時候,傍晚最后一點斜陽輕輕滑落在素和寅的臉上,一度令他看起來就像夢里置身于佛光中時那樣。 他終于說出了一點我等待已久的東西。 他叫我寶珠。 本以為這會是一種久旱逢甘露般的振奮,畢竟我終于成為了我自己。 然而根本振奮不起來。因為我非常明白,這聲稱呼以及致使他這么稱呼我的那段記憶,對我和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它沉重得讓我每次想起的時候,都有些透不過氣來。 所以,當斜陽拖著它金紅色長尾慢慢消失時,我看到素和寅幽黑的瞳孔內,逐漸沉淀出一道無法形容的黯淡。于是我問他:“你不想說些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