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83節
“怎么?” “齊先生說佛骨可阻擋妖怪,而且這屋里還有高僧坐化的金身,如果你同時冒犯了這兩者,會有什么后果?” 狐貍聞言微微一怔。 繼而望著我抖得越發厲害的兩條胳膊,他嫣然一笑:“我看你聲音都在發抖,還有閑心跟我糾結這個?” “算了你走吧?!?/br> “你不要我救你了?” “無論怎樣,都不值得去冒犯佛爺?!?/br> “呵,佛爺還不至于讓我放棄天鏡?!?/br> “區區一種帶點特殊功能的瓷器,對你這么強的妖又能有什么用處?別說你想有朝一日用它去當改朝換代。況且我也……” 想說,況且我也沒必要繼續活在這不屬于我的世界。 但沒等把話說出口,手心里持續滲出的汗讓我手指一滑。這次沒再能及時反應過來,也或許潛意識覺得自己這想法沒錯,所以干脆松手,我任由自己往下跌去。 墜落剎那身下能明顯感到轟然一陣風起。 冰冷呼嘯,伴著隆隆地底內涌出的咆哮。原來,地面下沉時是伴有巨大動靜的,只是不在此間時,完全感覺不出來。 緊跟著,原本地面轟地朝下凹陷,沖天而起從里面撲出一團團灰色霧氣。 本以為那些是泥土或者灰塵,然而當它們近距離將我圍攏住時,我才意識到那些東西竟是有生命的,它們更似無數只從地底伸出的觸角,在我身體剛與地面凹陷處的黑洞邊緣齊平時,突然朝我身上席卷過來,然后我身體狠狠往下一沉,以比剛才遠快得多的速度,倏地朝著身后那片深不可測的地底內墜去! 當墜速讓我腦子變得渾渾噩噩時,我突然開始感到劇烈的害怕和后悔起來。 這不是我想象中的死,這更像是在活生生把我帶進地獄的夾縫。而可怕的是,周圍除了呼嘯風聲和層層猙獰崎嶇的土層,什么都沒有,這恐懼讓我下意識伸手往上奮力一抓。 本以為只是徒勞的一個掙扎,誰知就在我要收手時,一只手突然從上方被風和灰霧模糊了得空氣中伸出,一把將我手腕抓住。 隨后伴著陣清脆鈴聲,五枚鈴鐺自上而下,帶著身后細不可辨的絲線纏繞在我手臂上。 由此突然身旁那些灰霧消散了,我墜落的勢頭也驟減,緊跟著就見霧氣消散處顯出狐貍的身影,他一面追著我往下墜,一邊緊抓著我的手臂。當我墜落的速度終于徹底停頓下來時,他另一只手伸出將我攔腰一抱,并朝我做了個小心的手勢。 沒等我反應過來這舉動意味著什么時,就見頭頂上一道金光閃過,伴著轟隆一聲雷鳴,一大片木梁和磚頭從天而墜,劈頭蓋臉朝著我和狐貍的方向滾落下來。 無處可躲。 但既然狐貍就在我身邊,就算立即被砸死又有什么可怕? 正這么泰然想著時,狐貍突然手一用力把我上一拋,居然像投籃似的把我徑直往那些木梁砸來的方向丟去。 眼見就要同那些巨大木頭撞個正著,纏在我手腕上的鈴鐺忽然劇烈顫動起來,緊跟著沖天而起,化成無數道碎片刺入那些木頭,與此同時,蓬蓬數響,就見那些結實無比的木頭一瞬間化成了粉末狀,在同我撞到的一剎那,嘩啦一下消散開來。 若是以為就此安全,那卻是大錯特錯,因為沒等我緩過氣,忽然明白對于狐貍來說,真正的威脅是什么。 那是原本擺在底樓琉璃罩里那尊rou身金佛。 此時它不知怎的脫離了罩子,懸空在我正上方,剛才那道金光就是從它體內透出,并因此震塌了這棟樓的房梁。 原本被金漆封住的雙目圓睜,宛如金剛怒目,目不轉睛看著被狐貍推向他的我。 不,確切地說,是看著我身后的狐貍。 手指結印。我看不懂這印代表的是什么,但梵音陣陣,卻是清晰無比地讓我感受到了這金像對于狐貍的威脅。 那威脅顯然來自金像內的佛骨。 它籍著金像rou身而蘇醒,籍著金像的眼睛注視著我身后的狐貍。但遲遲顯怒而不發威,不知是佛性使然,還是別有原因。 當狐貍忽地閃身到我背后,緊貼著我身體展開我手臂,仿佛cao縱傀儡般將我手抬起,也如那尊金身一樣結出手印,隨后一掌向那金身推去時,我終于明白了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是人。 佛即便要滅妖,但礙于人擋在眼前,所以不會釋放他無窮的神力。 而狐貍籍此利用我的身體施展出他的力量,給那rou身一個重擊。 rou身因此碎裂,跌出rou身軀殼的佛骨由此力量失去控制,在落地時引來天雷陣陣。 瞬間如同一大片強光閃爍的帷幕,牢牢遮擋在聞聲趕來的雪獅面前。 一同被阻擋的,還有剛剛趕到的铘。 他追在雪獅身后顯了原形,懸浮在半空,一言不發,但可透過劇烈雷光感覺出他無窮的怒氣。 “妖狐!”隔著天雷他朝狐貍怒吼了一聲。 狐貍在我背后,我見不到他此時究竟是怎樣一番神情。 在我仍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撼得茫然時,他手臂一卷一把將我攬進他懷里,隨后風馳電擎,不出片刻便帶著我遠離了那棟已成廢墟的樓宇。 遠離了怒不可遏的铘。 也遠離了被雷聲驚得混亂起來的素和山莊。 第424章 青花瓷下 四十 長長一段路, 因為開啟的飛行模式,所以瞬息而過。 但縱然時間短暫,我仍是被周遭急速推進的氣流擠壓得遭罪不已。一度感覺胸腔幾乎要被壓碎, 所幸在承受力快要到達極限前, 狐貍終于從半空降落,抱著我在一條山林小道中停了下來。 但手并沒有因此松開。興許是忘了,也或許是在專注想著些什么, 因為沒過多久, 他忽然在我身后悶悶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么?”緩過勁來后,我不由立即問他。 “我笑那位齊先生只知用最好的方式困住你,卻全然沒想過會因此害死你。不過,倒也剛好借此給他長個記性, 用這方式妄圖干涉我,還嫌稍稍嫩著。即便借用佛骨又能怎樣,但凡我想要的, 毀天滅地去得到也不是不可, 何況區區一根佛骨擋著?!?/br> 說到這兒, 覺察到我肩膀一緊,他停下話音。 熟悉的身體就那樣隨意而穩妥地貼在我背后,仿佛一道世上最安全的壁壘, 卻并沒令我感到踏實。因為心知肚明, 眼前說出這番話來的狐貍,并不是我的世界里那只狐貍,他只是毀天滅地也要找回死去梵天珠的那個碧落而已。 所以用力一掙, 我擺脫了他的雙手回頭看向他,用著盡量平穩的音調問了他一句:“那你知不知道那棟樓里還有兩個人?” 他沉默。片刻后點了點頭:“知道?!?/br> “佛骨因我的存在而沒有傷你,你卻明知樓中有活人在,還引來天雷將樓震塌,害她們無辜受死,連逃脫的機會都沒有?!?/br> “所以你是在為這個而生氣么?”邊說,他邊用那雙暗綠色眸子打量著我,隨后朝我嫣然一笑:“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br> “什么問題?” “首先,天雷并非是我引來,而是那根佛骨。其次,樓并非是被天雷震塌,而是因那佛骨被齊先生的結界與我的法器交手后,所聚集而成的力量給喚醒所致。再次,若不是為了不讓你被那結界吞食,化成地底一灘rou泥,我本無需出手,去用我的法器撕毀那位齊先生的結界。所以,坦白而言,害她們無辜受死的并不是我,而是你,如意姑娘?!?/br> 不緊不慢將這些話一句接一句朝我扔來時,狐貍看起來就像個出色的第三方分析師,用著最為平穩和善的話音,將一切我所未曾預料的問題,冷靜到殘酷地分解給我聽。 而我對此完全無從反駁。 只感到一陣酸澀隨著他的話逐漸由心臟擴散至十指,但最終,卻只能化作一聲苦笑,別過頭避開他那雙同樣冷靜到殘酷的眼睛。 “你笑什么?!焙傄姞?,明知故問。 我咬著嘴唇沒有吭聲。 “不過是無意中死了兩個人而已,你無需自責?!?/br> “我不是自責?!?/br> “那你一張臉苦成這樣,卻是為了什么?!?/br> “兩條命,先生。除了得罪齊先生,得罪了佛爺,還平白添了兩條人命。先生難道不覺得很可怕么?” “可怕在哪里?” “報應?!?/br> “你怕自己遭到報應?” 我搖搖頭。 “那你怕什么?!?/br> “我怕先生因為我而被連累遭到報應?!?/br> “你怕我被你牽連?”他目光閃過一絲意外。 “是的。屋子里那兩人因我而死,先生因我而受到牽連?!?/br> “人命,報應,以及欠我的一個人情?!彼匝宰哉Z,若有所思:“沒錯,你的確罪孽深重?!?/br> “是的?!?/br> “那你該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既不知道該怎么去向佛骨賠罪,也不知怎么才能平息齊先生的怒氣,更沒有起死回生之術,所以……?!?/br> “說的這些,都是為了旁的,那你欠我的呢?” “我不知道,先生。既然我對那些都無能為力,就更是沒法阻止你受我牽連而共同遭到報應?!?/br> “哦呀……說得好似你已預見了報應的到來?!?/br>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我對此深有體會,先生,所以不能不及早開始害怕?!?/br> “呵,你這笨蛋?!?/br> 笨蛋兩字從狐貍嘴中說出,好似他在叫我小白。 所以忍不住再次看向他,但見他眼里并無異樣,遂令我微微一陣失望。 狐貍依舊是那個出色的第三方分析師,站在一個既近又遠的距離,彬彬有禮,對我侃侃而談:“若仔細想,你就該明白,你無需擔心欠我的。我救你并非是為了你,而是為那本《萬彩集》,只要你將它交給我,你我之間便一撇兩清。至于那些所謂報應,你且好好想想,既然一切都是因我為了那本《萬彩集》而起,自然也就沒你什么事兒,因此你也就自然無需再去為之擔心。一切因果報應,自有我這妖怪承擔,你說可是?” “我不想讓你遭報應?!毕胍矝]想,這句話從我嘴里脫口而出。 狐貍微微一怔。 繼而雙眼瞇起,似笑非笑看了看我,他意味深長道:“很多女人喜歡我,很多女人會對我說這類似的話。但你已嫁了人,如意,再說這話恐怕不甚妥當?!?/br> 話音未落,我臉已漲得通紅。 從未有過的尷尬,好似凌空被扇了一把掌。而可悲的是,縱然此時胸口一股怒氣呼之欲出,卻著實又不能對他發泄出來,只能悶悶道:“我只是擔心,萬一你早早遭了報應,還有誰能幫我脫離我的困境?!?/br> “為什么你覺得我會幫你脫離你的困境?” “大凡交易,總是一物換一物,先生托我找尋那本‘天書’時,從沒想過我是否愿意找,或者在什么樣的條件下才愿意為先生去找么?” “若我沒有記錯,你為了讓我將你從燕歸樓里救出,已押上了那本書。況且我此番不僅將你從燕歸樓帶出,也將你帶離了素和山莊,從此之后山高海闊,任你游走,還哪里有什么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