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79節
“只不過換棟房子而已,你覺得這對他能有什么用處?” “戶外有白澤看守,戶內有前朝高僧的金身坐鎮,你說有沒有用處?!?/br> 金身…… 原來擺在樓下那尊佛像,并不是普普通通的鍍金泥菩薩,而是真真實實高僧的rou身。 但即便這樣,狐貍就會輕易被干擾到么?我不信。 他是個不管不顧起來,連神都可以抗衡的妖怪,怎么會被人類尸體所制成的rou身佛,就輕易壓制。即便那個人類是個能耐再大的得道高僧,又怎么可能大得過狐貍? 正這么想著時,就見铘眉梢輕挑,朝我冷冷一笑:“金身內部有一樣東西,想必你應該聽說過?!?/br> “……什么東西?” “法門寺內的佛指舍利,你總該是知道的?!?/br> 我點點頭。 “而素和家這尊金佛內所供的,便是另一枚?!?/br> 原來如此…… 這來頭可就大了。 法門寺的佛指舍利,聽說是釋迦摩尼的手指。它是釋迦牟尼圓寂二百年后,由稱霸印度河流域的古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為弘揚佛法,把舍利分載于幾萬個寶函,由僧眾分送世界各地的。 沒想到其中一件真品,竟然會在素和家。 當下我忍不住立刻問道:“為什么素和家會有這種東西?難道不應該是被分送到各地寺廟里的么?普通老百姓怎么有資格……” “等你知曉素和甄究竟是什么一個身份,你自然就明白他為什么有資格擁有它?!?/br> “大天尊者么?” 話剛脫口而出,铘望著我的目光突然驟地一凌:“你剛才說什么?” 我立時沉默。 “你怎么會知曉他就是大天尊者?”他見狀目光發沉,隨之話音愈發嚴厲起來,“哨子礦內是否曾發生過什么特別之事,寶珠?為什么礦內尸橫遍地,卻沒有半點血跡?” 說完,見我依舊不語,他眉心蹙緊,進一步追問:“而這是否與素和寅病情的突然惡化,及他毀去那口青花瓷的舉動,有所關聯?” “我只是在哨子礦里做了個很奇怪的夢?!?/br> 在铘沒有對我的沉默產生出更多剖析前,我立即回答。 铘所見到的哨子礦和我見到的不一樣,這一定是素和寅做的手腳。而素和寅從對铘的信任到突然對他有所隱瞞,以及铘對素和寅在礦里的所作所為表現出的異常關心,這些都讓我隱隱感覺,有些東西我不能對铘實話實說。素和寅刻意要對铘隱瞞的東西,沒準可能是對我有益:“所以聽你提到素和甄的身份,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br> “夢?”他的目光不置可否:“什么夢?” 于是我把哨子礦里那場夢簡單跟他說了一遍。 邊說邊看著他的臉,但那張刀刻似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直到聽我帶著點嘆息說起,最后素和甄被梵天珠連累遭到天罰,所以這大概也就是我此刻會在這里的原因時,才見他目光微微一動,對我道:“這些都是你夢見的?” “沒錯?!?/br> “那你如何看待這個夢?!?/br> “我想……那應該是你主人的某段記憶,在我被綁架到哨子礦時受到的驚嚇,所以被無意中激發了出來?!睙o法說出梵天珠這三個字,所以每次不得不用‘你主人’來代替,而每次說起時,總能見到铘眉心微微一蹙,顯見是聽得不太舒坦。 “那為何吳莊會失去記憶?”然后他問。 話鋒突地一轉,讓我不由一愣:“吳莊失憶了?” “當我追尋你們去往那座礦中時,就見他獨自一人在遍布尸體的礦洞內站著,狀似神游,茫然不知所已。當被問及發生了什么,則言語中懵懵懂懂,全都不知所云。他完全不知自己手下那些石工是怎么死的,更不知自己曾經綁架過你?!?/br> “……或許是他怕以后會遭到素和家的懲戒,所以在裝傻?” “呵,你是在替素和寅隱瞞些什么對么,寶珠?” “我為什么要替他隱瞞?” “素和寅病入膏肓,竟敢只身一人去哨子礦救你,并還能從哨子礦那么多人的手中將你救出,你如何解釋這數十人死于一人之手的奇跡?” “他當時看不出病入膏肓的模樣,而且那些人也不是他殺的?!?/br> “不是他是誰?” “是吳莊為了報復素和家兩兄弟,所以找來的妖怪?!?/br> “然而素和寅卻竟能從妖怪的手中把你帶走,這聽起來,豈不是更加匪夷所思?!?/br> 我語塞。 “而你對此始終就沒感到一丁點的不可思議,對么?想想這一點,著實也是個匪夷所思?!?/br> “……當時的情形,我沒有考慮那么多?!?/br> “是么,”他于是對我笑了笑:“即便如此,那么后來你們又是如何回到素和山莊的?問及看門人,既渾渾噩噩不知素和寅是幾時出的門,亦沒見他幾時帶著你回轉,但突然間,你倆就已回到山莊內,這又該如何解釋,寶珠?” 這問題讓我沒法再繼續隨意回答,所以我只能安靜地看了看他。 “你解釋不出來,因為你早已知道,素和寅并不是個普通人。并且你覺得,替他對我隱瞞,或許能對你有所好處?!?/br> 說罷,見我下意識慢慢往屋內縮進去,他后退一步徑直看著我,用目光制止了我對他話語的逃避:“但他病入膏肓是真的,所以替他隱瞞,對你到底能有什么好處?” “我確實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也親眼見到他在礦洞里以一人之力對抗了許多吳莊找來的妖怪。但我坦白對你說這些又能對我有什么好處?你會因此幫我離開這里嗎?” “不會?!彼拱椎弥鴮嵶屓藲怵H。 “所以你我也就沒什么好說的?!?/br> 說完,我干脆利落往后一縮,徹底離開了他的視線范圍。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沒有吭聲。 或許看出我沉默的堅決,于是腳步慢慢往外走去,但剛到門外,忽地停頓下來,他覺察到我的視線霍然抬頭,朝窗臺邊窺望著他的我掃了一眼。 之后他并沒開口,但他要對我說的話,卻清清楚楚隨著他清冷眼神傳進了我的耳膜:“對于過去,你丟了記憶,我不同你計較。但你記著,有我在這兒守著一天,那妖狐休想再將你從我手里帶走?!?/br> 第420章 青花瓷下 三十六 铘一再向我清楚表達出他要把我留在這時代的堅持。 不容任何抗拒的堅持。 仿佛若是狐貍真的沒能在這個時代、在我被殺前認出我來, 那我就真的永遠也無法回去,而狐貍也就永遠也不會在未來和我相遇。 所以铘走后,我非常害怕。 如果現在要對付的只是一個素和甄,那還好, 畢竟他跟我那么疏離,我總能找到時間和機會從這里逃出去。然而有個铘,就完全不一樣了,我想我在這山莊里的一舉一動, 絕不可能逃得出他的眼睛。又再加上這屋子里的佛指舍利,顯然對狐貍來說是有影響的, 這樣的話,我哪里還能有機會再見到狐貍? 每每想到這里時, 我躁動不安,恨不能插了翅膀立刻飛離這座建筑。 卻只能耐著性子等著,因為不僅下樓有困難, 樓外還有人看守著。 最初幾天, 總是會被看管得最為嚴謹一些, 況且我有過出逃過的黑歷史, 所以雖然抽掉了樓梯,素和甄仍是在院墻外布置了人手。而那負責看守我的不是別人,正是喂養雪獅的老陳。 常能在窗前看到老陳坐在墻外,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枯枝似的手里捻著一串栓雪獅的粗鏈子。 我聽那些妖怪把雪獅稱作白澤。 白澤是山海經里的神獸,沒人真見過它們具體長什么樣, 所以若真的長得又像獅子又像狗,倒也無可非議。老陳卻是個謎。如果雪獅真是傳說中的神獸,那他又會是什么樣一號人物,能馴養這種不屬于凡間的生物。 或許他并不是個凡人,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假如我在哨子礦見到的那一幕真是梵天珠的記憶,那么素和甄這個曾經的佛界中的高管,如今找個會馴養神獸的神人過來幫他,倒也不是什么難事。 所以這就更奠定了我在這地方無法輕舉妄動。 況且,即便能躲得過老陳的視線,又怎么能瞞過铘的眼睛。 于是只能苦苦捱著。 所幸在我提出要把我那口陪嫁來的梳妝臺轉放到這里時,素和甄沒有拒絕,畢竟燕歸樓上沒有安置這么件對女人來說必不可少的東西。而一等他們將這件沉重家具運來,我立刻翻開夾層檢查了一遍,確認《萬彩集》好好在里面保存著,這才松了口氣。 其實早就對此心存疑惑了,為什么盡管很多神人都在尋找這本冊子,但無人能察覺它就在這口梳妝臺里。所以雖然它如今近在咫尺,我仍是把它安放在原處,畢竟能瞞過人不稀奇,而能令妖怪也洞察不了它的存在,我想,這梳妝臺一定是有著什么玄機。 而就在我耐下心繼續在這樓里掰著手指度日如年時,幾天之后,莊子里出了件事。 這天是中秋。 雖因素和寅的病令素和甄幾乎把這節日給忘了,但大戶人家張燈結彩做月餅,總歸是代代留下的老傳統。夜里更是開了幾桌酒席,被素和甄拿來賞了下人,這就形成了主人這里冷冷清清,仆人住處熱熱鬧鬧的奇特對比。 老陳雖沒去前院跟著眾人一同吃飯喝酒,不過自有人送來酒菜和月餅。 不管他到底是人還是非人,酒精的作用都是一樣的,兩壺下去,他徑直在墻角下躺倒,不出片刻鼾聲震天,所以也就沒能聽見,這天夜里的雪獅似乎有點格外的躁動。 自從它的伴侶死在哨子礦后,它就總有些煩躁不安,但原本只是獨自在圈養它的地方發出悶悶的哀哼,這天夜里,它卻發出似野貓發情時從嗓子眼里憋出的那種怪聲。 可是它的體積和喉嚨比野貓大得多,所以那種聲音從它嘴里發出來,自然就更為怪異和可怕得多。一陣陣撕心裂肺,陰氣沉沉,直把我聽得毛骨悚然之時,月上中天,更敲三下,突然間窗外風聲呼呼,像是大雨前的陣頭風似的,把窗戶吹的咯咯一陣響。 我嚇得一跳。 回過神后,忙走過去想將它關緊,卻在抬頭一瞬,看到那天我同陸晚亭會面的房子,失火了。 熊熊一把烈火。 火勢驚人,卻并沒有波及附近建筑,只像有靈性般盯著那棟房熊熊燃燒,驚得那半邊院落里大呼小叫,混亂之極。 隨即就見一群人在匆匆來到燕歸樓。 拍醒老陳后,他當即一跳而起,抓起手里鏈子就往關著雪獅的地方飛奔而去。 那群人則留在了燕歸樓,樓里樓外,守得戒備森嚴,仿佛莊里來了強盜般如臨大敵。 至凌晨時分,火勢終于被破滅,宅子里逐漸安靜下來。 到了天亮,守在樓里的人逐漸散去,喜兒也得以被派至樓上。 她是過來替我收拾房間的。一見到我,她險些又要哭出來。我只能安撫了她幾句,隨后問起那棟樓失火的事,她一聽立刻來了勁,當即繪聲繪色對我說道: 昨夜有察看火燭的仆役經過那棟屋子時,聽見里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響。 遂疑心是哪個丫鬟仆人在里面偷偷做什么‘好事’,他立刻提著燈進門察看。誰知一圈看下來,并無半點人影。所以想,大概是耗子吧,于是正要關門離去時,突然聽見里屋中再次悉悉索索一陣響,然后突然看到有個女人披頭散發趴在地上,從屋里慢慢爬了出來。 仆役原以為是丫鬟在裝神弄鬼,所以當即喝斥了一聲,并舉起手中燈籠朝那女人徑直照了過去。但當他一眼看清女人那張臉后,登時給嚇得魂飛魄散,扔了手里的燈立刻往外落荒而逃。 火災就是那個時候發生的。 燈籠里的蠟燭點著了屋門邊的垂簾,簾子燃起熊熊烈火,把一棟房子燒了個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