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75節
緊得幾乎是要將我融進他胸膛里去,而我空有滿身力氣,但對于這個剛剛吐過血的人,卻完全使不出一點勁。情急之下,我只能立刻對他斬釘截鐵說了句:“放手!我是你弟媳!” 這句話倒也確實管用。 話音剛落,他已經將我松開,然后慢慢擦拭著嘴角邊的血漬,一邊若有所思,用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看著我的臉。 直把我看得臉像被燙著了似的,火燒火燎。 忙低下頭想要朝后退開時,冷不防他忽然伸出手,從我發鬢角旁扯下一根頭發來。 微微的刺痛讓我愣了愣神,隨即見他將那根頭發纏繞在指尖上,左繞一下右繞一下,不多會兒,扎出個細小如同蚊蠅似的東西。 他朝這東西上輕輕吹了口氣,隨后揚手一拋,就見那小小的東西仿佛一瞬間活了過來,拍拍翅膀逆著風吹的方向,往哨子礦東邊方向無聲無息地飛了過去。 目送它消失不見,素和寅隨即離開我身邊,走到哨子礦的洞口前蹲下身,用沾了他血的手指飛快在那片空地上寫下幾個字。 字跡是同礦里那塊石碑上的天書一樣潦草得難以辨認的。 當最后一個字寫完,正當我一邊低頭仔細看,一邊慢慢朝他靠近過去,想問他這是在做什么時,突然他起身一把捂住我的嘴,在我完全沒能反應過來的剎那,一把將我朝礦洞旁的石壁上推了過去。 后背剛剛撞到冰冷的山石,我就看到铘的身影出現在北邊那條通往這片礦區的山道上。 他走的速度不快,因為一邊走,一邊似乎是在空氣中探尋著什么。 直到快要靠近礦洞時,他停下腳步抬起頭,往這個方向徑直看了過來。 一度令我以為他是見到了我和素和寅。 然而幾秒鐘后,我意識到,其實他的目光已是穿透我所站立的位置,正望向我身后更為遙遠的某個地方。 但我身后除了礦山的石壁外,根本別無它物,他目光放得那么遠,這到底是在看著什么? 于是忍不住想叫他,但剛一掙扎,素和寅立刻將我的嘴捂得更緊,甚至整個人也往我身上欺了過來,由上而下,將我身體壓得密密實實。 一雙眼則以一種警告的姿態看著我,讓我不由自主按捺下性子,一動不動在滿腹疑惑中繼續保持著沉默。 那樣也不知過了有多久,當天空突然被一聲鳥鳴打破了灰蒙蒙的寂靜時,铘忽地將視線轉向礦山右方,隨后邁開大步,飛速往那個方向疾奔了過去。 與此同時,素和寅緩緩放開了對我的禁錮。 但見我正要開口,他朝我作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后以一種辨別不出情緒的目光看著我,道:“別說話,若讓他在此地發現你我的存在,你會后悔?!?/br> 為什么我會后悔? 這問題讓疑惑變得更深,但下意識克制著,我沒有立即開口追問,只耐著性子看他在松開我后轉過身,從地上撮起一小堆土,揚手一揮將它們撒向了半空。 按說這些細碎的土應該被風一吹,就隨風飄散的。 但跟那只被他用我頭發編成的小東西一樣,它們在脫離素和寅手指的瞬間,仿佛有了生命般,逆著風一陣攢動,隨后朝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飛散開來。 當最終散得消失不見時,就聽沙沙一陣急響,不多會兒,便見由遠至近,分別從四個方向匆匆跑來數條黑色身影。 近了看清,原來它們是礦里那幾只被井下之物給燒瞎了眼睛的黃皮子。 這會兒不知怎的全部集中到素和寅身邊,搖身一晃,變成水牛那樣大小,一邊用爪子在地上挖刨,一邊低著頭快速繞著圈。 不多久,飛揚而起的塵土把我和素和寅團團包圍,形成一個狀如龍卷風一般的東西,轟隆隆在空氣里旋轉著,聲音震耳欲聾,氣流讓人頭暈目眩。 這不禁讓我想到狐貍昨天時的場面,于是下意識抬頭往上看去時,突然兩眼一黑身子一軟,我一下子失去控制,昏沉沉往地上直跌了下去。 原以為那將是重重的一跌,因為當時我身體沒能采取任何應變措施。 然而跌坐到地上后,我卻立即發覺,自己所坐那塊地方并非是冰冷堅硬的土地,而是樣非常柔軟的東西。 但那會兒整個人暈得已有點游離在意識的邊緣,只求能坐穩便可,哪里管得了旁的那么多。直到咬著牙忍耐過那種種不適,而周圍那片龍卷風似的氣流也開始變得稀薄起來,我才總算掌握了自己大腦和身體。 遂立刻放眼往四周看去,不禁愣住。 我發覺周圍那座連綿起伏的礦山不見了,遼闊的天空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房間。 那個被素和山莊層層圍墻圈禁在莊子深處的房間。 我坐在房間那張綿軟華麗的床上,而素和寅則在床畔那張太師椅上坐著,面色蒼白,雙目半斂,一身疲憊并虛弱至極的憔悴。 手指間輕輕纏繞著那只用我頭發編成的小東西。 它早飛得無影無蹤,不知為什么這會兒會又回到他手里。 困惑中,最后一點風聲如同耳鳴般在我耳朵里逐漸消失。一切靜得不像是真實。 直至有丫鬟進來端茶送水,才將這一室充滿虛幻的祥和與安靜悄然打破。 “爺請用茶?!?/br> 斟完茶后,丫鬟恭恭敬敬對素和寅道。 我仔細往她臉上看,她臉上的神情完全捕捉不到絲毫的異樣,仿佛過去那些時間里所發生的一切,只是我所做的一場大夢。所以我繼續耐著性子沉默著,一直等到在素和寅目光的示意下,那丫鬟帶著空盤兀自離去,我才伸手朝四周指了指,然后徑直問他:“這都是你做的?” 他笑笑。沒回答,但答案早已讓我心知肚明。 于是我立即再問:“為什么你剛才要避開齊先生?” 依舊沒法說出铘的名字,所以在說到齊先生的時候,我不由自主打了個隔楞。 而這短暫的卡頓令素和寅微微一笑,然后手指輕輕一搓,便見那只頭發編造的小東西像被火燒灼般嘶地聲化成一團灰燼:“知道一切卻無法說出口的罪,苦不苦?” 這句話問得我心臟咚咚一陣急跳。 他問我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難道他知道我是誰,也明白我的處境,但一直以來都故意不說? 想到這里,一時卻什么話也說不出口,我直愣愣看著他,試圖從他那張被陽光勾勒得異樣蒼白的臉上,能繼續看出些什么來。 但只看到他原本微笑的表情變成了一種難以描繪的哀愁,隨后輕嘆了口氣,他俯身向前,將他修長手指不動聲色按在了我已完全沒了任何溫度的手背上:“但我幫不了你。我甚至無法幫助我自己,因為我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br> “什么錯誤……”我按著自己越來越亂的心跳,問。 他搖搖頭:“我沒法告訴你?!?/br> “那讓我回去?!?/br> “你知道我做不到?!?/br>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在我犯下的錯誤里繼續前行,我的……如意?!?/br> “你不能這么做?!?/br> “已經來不及了?!?/br> “你究竟是誰!”他的回答讓我狠狠一皺眉,然后用盡全力將他的手摔開:“素和寅,還是素和甄?!” “你覺得呢?” 我? 我只覺得這會兒心跳快得幾乎要讓我暈倒。 所以再次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左胸,我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慢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但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我究竟是誰?!?/br> “你是我的如意?!彼赝蛭?,微微笑著一字一句。 “我不是?!?/br> “再過些日子你便能明了一切?!?/br> “呵,不如你現在就原原本本告訴我,豈不是更爽快一些?!?/br> “我沒法告訴你?!?/br> “為什么?!?/br> “因為知曉一切卻無法說出口的罪,我也同樣在承受著?!?/br> “你……” 毫無防備間,我被他這句話震得整個人猛一顫。 五味交雜又似五雷轟頂,令我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甚至連他將手重新按在我手背上時,也完全忘了掙扎,只一動不動在一股隨之而來的靜默中怔怔看著他。 就在這當口,忽然房門被咚咚敲響,緊跟著聽見有個人在門外匆匆說道:“爺,二爺醒了?!?/br> “是么?!甭勓?,素和寅目光微閃,松開手重新靠回到椅背:“進來,扶我過去看看他?!?/br> “但這會兒有位貴客登門,不知爺是見還是不見?!?/br> “哪位貴客?” “回爺,是錦衣衛指揮使陸晚庭,陸大人?!?/br> 第417章 青花瓷下 三十三 陸晚庭是朝廷派下的欽差。但也和狐貍一樣,是個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混跡在朝野內的妖怪。 人說國之將亡必出妖孽?;食菤v來是真龍天子的棲息地,風水布局無一不是最高規格,又被各種文星將星環繞,通常而言,妖怪別說入內,就算想要靠近也是各種艱難。但天道輪回,世事無常,一旦到了國之將亡、亦或者王座即將發生異常動蕩的時候,如狐貍這種級別的老妖怪,要混到里面,就不再是什么難事。 所以曾聽狐貍說起過,以往他總會挑某個朝代的末期進入朝野,運氣好的話,他能從那些末代王朝崩塌前的一瞬,掠奪到一些對妖怪來說極為有用的東西。 雖然他并沒說那究竟是些什么東西,但眼下看來,跟他懷有同一目的的妖怪并不在少數。 陸晚庭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以他上次滅掉春燕怨魂的手段來看,他的力量估計同狐貍不相上下。只不過,或許時機還沒成熟,所以雖說一山不容二虎,但他和狐貍共同混跡在朝野中,彼此倒是相安無事。 然而這時機到底要等多久才會成熟呢? 現今是明宣德年,歷史上所謂仁宣盛世的時代,即便我歷史學得再不好,總也知道這個時代距離明末可還早得很。所以,兩人現在就守在紫禁城,那可得還要伺候好幾代皇帝才能等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天。按著狐貍的性子,沒道理會這么積極。 掠奪,畢竟不是孵化,要受到時間的限制。 他大可以等到朝代滅亡前的一兩年大搖大擺進入宮中,難道不是么。 琢磨著,我朝坐在上首的陸晚庭瞥了一眼。 他正襟危坐,官帽下銀發盤得整整齊齊,一派官僚的正氣。 不過正氣掩飾不了他那身錦衣衛華服下璀璨生姿的妖氣,尤其當他沒打算刻意隱藏的時候,那股妖氣幾乎是沖天并撩人的,正如他私會三姨太屠雪嬌時的模樣,外觀冷石頭似的,破開后一股香艷和詭魅。 大概妖怪都是天生麗質難自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