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72節
“我自知凡事瞞不過你的眼。只是我佛慈悲,即使是血羅剎,入了佛門便以慈悲為懷,素和大人說這樣的話,就不怕……” “寶珠!” “剎說惑得了你他便放我離開?!?/br> “說了這話,你還能再惑得住人么?” “我本就不是為惑你而來?!?/br> “那你來做什么?!?/br> “我?呵呵……我來邀你與我一同離開這里?!?/br> 突然間我腳下猛地抖了地起來,地震似的。 一個沒站穩我噗的倒在地上,頭正撞到前面那堵墻,撞得我兩眼發黑。鼻子里那股清香卻因此越發濃烈了起來,濃得幾乎讓我透不過氣。 然后聽見一陣腳步聲從我身后傳了過來。 一步接著一步,擂鼓似的,震得我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萬年佛音止,魔弦擾清性,蓮蕊惹浮塵,大悲度劫咒?!?/br> 就在這時,不知誰的聲音隨著那腳步聲遠遠從頭頂蕩了下來,一字一句砸進我耳膜,清冽而漠然。 ‘梵天珠,大天尊者素和甄,爾等犯下不赦天罪,’ ‘本因斬去慧根入六道輪回化解孽緣,然我佛慈悲,普度眾生,現化分梵天珠清蓮靈根,收大天不滅金身,從此去往凡間修脫這無妄魔障,有朝能否重登極樂,皆看你們的造化罷?!?/br> 話音剛落,平地一聲驚雷,翻天覆地的震蕩仿佛從天而降,使得那股被壓抑很久的力量終于在這瞬間被我迸發了出來。 那似乎是股足以撕毀一切的力量。 它令我手腳燒灼起來,疼得仿佛筋骨俱斷,因此在掙脫周身束縛的同時,我兩眼一黑,很快陷入一片昏沉的空白。 當意識逐漸返回大腦時,我看到自己仍躺在那個銅條密布的囚籠里,手腳也仍被緊縛著。 唯有疼痛依然真實而清晰。 我想那可能是因為我一直不停在掙扎的緣故。 因剛才那一場過于真實的夢或幻覺。 所以立刻抬起頭心有余悸地朝巨石方向看了一眼,但四周過于昏暗,除了籠子模糊的輪廓,我什么也看不見。 便正要躺回原地時,一陣腳步聲由遠至近。 隨后,幾團火把轟地將這片混沌的空間照亮,由此我看到吳莊帶著一行人魚貫而入,走到籠子邊俯身朝我看了看。 “他們說在外頭聽你斷斷續續自言自語了大半夜,是做噩夢了么?!边^了片刻他皺著眉問我。 我愣了愣,沒有回答。 “夢到什么了?” 我依舊沉默。 “人都說這地方不干凈,唯素和山莊的人不信這邪?,F如今,你覺得呢?” “所以這就是你把我關在這里的目的么,吳莊?” “不盡然?!?/br> “還為了什么?” “昨晚你可有在這地方聽到過些什么動靜么?” “沒有?!?/br> “那你怎么解釋這些東西?!?/br> 說罷,他將火把朝籠子外那片空地上指了指。 我下意識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隨即一驚。 就見原本白花花滿是礦土和碎石的地面上,燒焦似的烙著一團團漆黑色東西。 由籠子外一直延綿到窯洞中央那塊巨石底下,再順著石塊一路而上,呈輻射狀在那一塊塊碎石上散裂開來,一眼看去,著實有種詭異而氣勢磅礴的觸目驚心。 “所以,二奶奶昨晚真的沒聽見什么特別一些的動靜么?” 我再次沉默。 他笑笑:“不愿同老漢說,倒也不妨事。只是若二奶奶昨晚真在夢里看到了什么,或者聽到了什么,等會兒見著了他,望你能實實在在地去告訴他,否則日后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老漢也不好跟人交代?!?/br> 這句話令我迅速抬起頭,看向吳莊眼里那抹令人費解的意味深長:“告訴誰?” “你夫君,甄官兒。他來尋你了?!?/br> 話音未落,入口處再次由遠而近傳來陣腳步聲。 “來得倒也快,”回頭循聲望去,一眼見到那抹站定在火光下白得刺眼的身影,吳莊牽了牽嘴角:“派去知會的人還未回來,他倒已經先到了?!?/br> 第414章 青花瓷下 三十 吳莊說素和甄來找我了。 我挺意外。 因為哨子礦的工人才剛剛在吳莊帶領下集眾鬧過事,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應該會這么快就過來,甚至連個隨從也沒帶。 他不應該是行事如此魯莽的一個人。 所以不由透過籠子的空隙仔細朝他看了看,但他視線卻始終沒有落到過我身上,似乎相比之下,礦洞中間那塊碎裂的巨石更令他在意一些,因為從進來之后,他就始終目不轉睛在打量著那塊石頭。 然后無視身旁擋著他的那些礦工,他徑自往巨石處走了過去。 工人們最終沒敢真的攔他。 畢竟多年的主人,如今即便跟著頭目造反,總難免會受到以往習慣的壓抑。 于是只能眼睜睜看著素和甄一路走到巨石邊,掀開衣擺坐到其中一塊石頭上,隨后一邊繼續饒有興趣地望著這堆石頭,一邊指著中間部分,對那目光灼灼緊盯著他的吳莊問了句:“底下這塊碑,破碎已有多久了?” 而雖然吳莊當著我的面一口一個小子、甄官兒地叫,但真的面對這東家時,即便是要挾的一方,仍沒能敢輕易放肆。所以立即沉聲答道:“快有月余?!?/br> “我記得當初仔細叮囑過你們,無論怎樣動工,切不可碰觸到這塊石碑,而它身處的地方也令它不太可能被人輕易碰到,所以,如今它這半身的殘破,是有人刻意為之么?!?/br> “可說有意,卻也實屬無心?!?/br> “怎么說?!?/br> “二爺的話小的們自然是不敢輕易忘記,而這么些年在這礦洞中做活,小的們也始終都是謹而慎之,然而縱使如此,難免不能防備意外的發生,這塊碑,便是因那起意外而橫遭損壞?!?/br> “什么意外?!?/br> “想來爺應該還記得,自爺買下這座礦后,雖然并沒有發生過任何外界所傳的種種不幸,但初時我曾幾次三番提醒過爺,說這礦每到夜里,四下總會發出種奇異聲響,并且那聲音仿佛來自井壁的內部。 之后,因早晚相安無事,所以一度以為與哨子礦的哨音一樣,都是氣流所致,于是不再多做理會。但最近這大半年來,那聲響突然變得尤其明顯起來,常令人聽得心神不定,疑神疑鬼。遂有石工們私下與我說道,是不是礦洞里真有什么惡鬼。 我自是不信那種東西的存在。但舍弟自幼跟隨出家人學過些奇門遁甲之術,在種種觀測后發覺,那聲音原是來自地底時,不由有些心憂。他說礦洞內那塊壓在巨石下的石碑,字跡渾然天成,早就覺得奇怪,仿佛對應了所謂的天書,應是某種鎮石。如今又聽那地底傳出的聲響,不似氣流,倒似龍吟,所以,該不會這礦原是處龍脈,而我們長年這樣挖掘,若是令龍脈受損,那種罪孽該如何面對。 話雖如此,但心知若無憑無據便以這樣一種猜測來煩擾兩位莊主,自是不妥,所以打算仔細勘測石碑附近地面,想著若是能從蛛絲馬跡中窺出此碑的來歷,那是最好。豈料因一時大意,使石碑受損,當時令我心下惴惴,忙想去莊主面前負荊請罪時,舍弟卻在那石碑下發現了一處玄機?!?/br> 說到這里,吳莊似有意停下話音,隨后朝素和甄看了一眼。 見他依舊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便問道:“不知二爺當年買下這座石礦時,可知曉這處石碑的玄機?!?/br> “你覺得呢,吳莊?!彼睾驼缧α诵?,反問。 “想來爺必然是知曉的,正如舍弟所說,若爺不知曉,怎會引兩頭烈性惡犬入內震懾,畢竟需要動用八角玲瓏鎖去鎖著的東西,當年,也就只聽他師尊說起過海岱門下的囚龍井?!?/br> “所以你覺得這塊碑下所壓那口井,也是口鎖龍井?!?/br> “即便不是,想必也應是件非同尋常之物,否則,為何普通一口井要用機關鎖去將它鎖住,又為何要用天書石碑去鎮壓?!?/br> “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在發現它的當時便來告知我,如今做出這番行為,又是為了什么?!?/br> 說到這里,素和甄總算朝我看了一眼,目光淡然篤定,仿佛這地方不是充斥著種種威脅的哨子礦,而是他的地盤素和山莊。 吳莊覺察到了,手朝籠子上一搭,輕吸了口氣對他道:“發覺那口井的當日,我便去稟明了莊主,但他那時正忙于cao辦二爺的婚事,因此說稍后再議,并答應會知會二爺。然而一等至今,顯然二爺始終都未能從莊主口中知曉這件事,所以原本我想直接來稟告二爺,但二爺自從數月前為了燒制貢瓷入關,直至現在,又有幾日是得閑能讓小的們見到的。這里畢竟不是窯廠,要見二爺一面何其艱難,于是便只能耐著性子等著,誰知……”說到這里,吳莊那張老臉一陣扭曲,隨后沉下頭啞著嗓音一字一句道:“誰知這一等,等來的卻是舍弟突然間暴死在這里的結局……” “吳正的死確定同石碑下那口井有關?” 見素和甄聽到現在仍一臉不為所動,吳莊一聲苦笑:“不知那些見過他尸身的奴才們可有告訴過爺,吳正死時雙眼已經沒了。您可曉得是怎么沒的么?正是被這口井里的東西給活活融化的!” “是你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當然是親眼所見!親眼見到他靠近時井里有東西突然纏住了他!親眼見他被纏得在那塊石碑上苦苦掙扎!親眼見他掙扎得兩眼都融了!可是老頭膽小動作僵,便只能眼睜睜躲在一旁呆看著!二爺,吳正他死得慘?。?!” 說罷,我頭頂上方砰的聲巨響。 原來吳莊說到激動處狠狠一拳砸在了籠子上,登時半只手血rou模糊,而他似乎渾然不覺。因為他一直盯著素和甄的臉,一動不動看著他那雙似乎依舊不為所動的眼睛。 “所以,你將我娘子擄到此地,又是為了什么?!?/br> 過了片刻聽素和甄淡淡問出這句話,吳莊面色一僵,欲言又止地低頭看了我一眼。 “我早已告誡過你們不要靠近這塊石碑,如今因你兄弟違背我的話,于是慘遭橫死。只是斯人已逝,旁的也就不必去計較太多,唯有兩點如今我且同你坦率言明:一則你兄弟因這口井而死;二則這口井因我買下這座礦而得以出現害人。所以,你帶人在莊子和工地上鬧也就罷了,但將與此一切毫無關系的我的娘子擄到此地,卻是為了什么?!彼睾驼缬謫?。 話音溫和,卻帶著絲似有若無的咄咄逼人。 這讓吳莊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也讓我不由開始懷疑他這會兒到來的目的,究竟是為了救我回去而跟人談判,還是在樂不思蜀地設法促成我的早死。 眼見吳莊低垂的額頭上青筋若隱若現,一度我以為他的暴脾氣即將發作。好在他只是慢慢點了點頭,隨后再次望向素和甄,道:“坦白同爺說,原本想要擄到此地的不是二奶奶,而是二爺您。所以昨天一早有意在此集眾鬧事,便是為了能將二爺引來。誰知二爺中途卻不知為何改了主意返回山莊,迫不得已,便只能將二奶奶請來此處?!?/br> 聽到這里,我原以為素和甄會問他,當時兩人都在,為何單單只擄了我一人。 那次襲擊本應是將素和甄擄去的大好契機呢,不是么。 但素和甄微一沉默,隨后卻徑自繞開了這個問題:“你要將我擄到此地的目的是什么?!?/br> “想請二爺坦白告訴咱這些爺兒們,那口井里到底藏了個什么東西,爺明知道它那么危險,偏偏還要仔細藏著它?!?/br> “僅僅就為了這個么?”問罷,見吳莊的神情再次有些閃爍,素和甄笑了笑:“坦白說,我也不知道那里頭究竟藏著什么,更不知它會殺人。否則,我必然不會讓你們涉險常年留在此地?!?/br> “爺說笑了,若不知那究竟是什么東西,爺為何有辦法去克制它,讓它在屢屢害了那么多擁有這處礦井的人后,消停了那么些年?” “原來老吳也會信那兩頭雪獅的傳說么,一直以來,我以為對此最為不屑一顧的,便是你了?!?/br> “既然爺這么說,老頭自然也是沒有辦法。原本念著從小看著你倆長大,終究不愿去做那對不起你家老祖宗的事,但既然爺對我家兄弟無窮,那也就莫怪我老頭對你兄弟兩個無意了。不過話說回來,爺您一向做事向來謹慎仔細,怎的這回偏偏就對我這老頭如此毫無防備地獨身前來呢?” 話音落,他將手一抬,就見四周石工們抽出手中兵刃刷拉下朝素和甄圍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