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16節
離開時沒有聽見她叫住我,所以我始終也就沒有回頭朝她看上一眼,然后迅速取了車,正打算徑自開回店,想了想,仍是將車倒了回去。 開到剛才離開的地方,想帶她回店,卻發現她并沒在原來的地方待著。 上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她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張小美人魚的圖片卡,被一塊石頭壓著,壓在我倆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 第349章 番外巴黎藍下a 朱珠篇: 當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用陌生的眼神望著我,朝我禮貌地微笑著時,我希望那天我根本沒有拒絕過孟婆手里的那碗湯。 很多人都以為孟婆是個女人,一個老嫗。 但他其實是個男人。 關于這一點我曾好奇地問過他,為什么一個男人要稱呼自己為孟婆?他則好奇地反問我,難道你從沒聽說過濕婆? “sorry,”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撓了撓頭,似笑非笑補上一句:“是的,你當然沒聽說過濕婆,看,人來人往太多,我都忘了你過來的地方了,梵天珠?!?/br> 他說的話我感覺自己很難聽得懂。 但神仙說的話,想必都是深奧難懂的,如果他算是神仙的話。之后,我正想從他面前走過去,卻被他用他修長的身子攔住了我的去路,隨后把手里一只細瓷湯碗遞到了我的面前:“照舊是么?” 我愣了愣,問,“什么是照舊?” 他說,“我的湯,你選擇喝還是不喝?!?/br> 我說,“自然不喝?!?/br> 他笑笑,露出一口潔白而好看的牙,把端到我面前那碗看起來跟清水沒有任何差異的湯咕嘟咕嘟喝了下去?!澳敲淳褪钦张f了?!焙韧?,他抹抹嘴對我道,隨后把我朝前輕輕一推:“但喝或者不喝,對你從來都沒什么區別不是么,梵天珠?!?/br> 有意思的是,這句話,冥也曾對我說起過。 冥是地府之王,稱謂很多,名字也很多。但遇見熟人時他喜歡自稱為‘冥’,他說梵天珠是他的熟人,所以我自然也是他的熟人。 但熟人里分好多種,有些交好,有些仇恨,有些不過點頭之交,有些則當面一套背地另外一套……我問他跟梵天珠是哪一種,他想了想,說,哪一種都是,哪一種都不是。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關系不是么,正如他說,我跟梵天珠是同一個人。 記得那天我坐在奈何橋邊,橋上人來人往,而他是他們中間唯一一個同我說話的人。 記得那天他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你在看什么。 我告訴他我在等一個人,卻不知曉他幾時才會來,因他可能還有幾十年的陽壽可活。 他笑了笑,說,你說怡親王載靜? 我看著他身上那件跟王爺幾乎一模一樣的朝服,點了點頭。 他于是又朝我笑了笑,笑容讓我覺得很暖和,然后他用著同樣暖和的話音,對我輕輕道:“別等了?!?/br> “為何?” “他已死了,在你用玉血沁心殺了自己時,與你在同一刻死的?!?/br> “……先生為何要騙我?” “我沒有騙你?!?/br> “那為何我站在此地至今,始終沒有見他出現過??” “為何……呵呵,你想知?” “是?!?/br> “也罷,你且先贈我你身上一樣東西,我便將一切都告之于你?!?/br> “在想什么?”對著冰冷的空氣和眼前那條安靜的塞納河發著呆的時候,載靜放下手里的筆,朝我看了一眼。 “我在想第一次見到你時的情形?!蔽艺f。 “那天你在我身后看了三小時的畫,”他笑笑,“但一張也沒買?!?/br> “因為我一直在想,為什么你會把塞納河畫成這樣一種顏色?!?/br> “也許它一百年前就是這樣一種顏色?!?/br> “所以你一直都在懷舊是么,靜?!?/br> 他再度笑了笑,提起筆染上一抹濃重的藍,在河面波瀾起伏的地方輕輕補了兩筆:“也許吧?!?/br> “艷了?!蔽覍㈩^靠在了他的手剛才擱著休息的地方,輕輕吸了口氣。那地方殘留著他身上的氣息,一百多年都未曾變過的氣息。 他的筆如我所預料的那樣戛然而止,筆桿在畫板上輕輕敲了敲?!坝之嬪e了?!?/br> “不如就把它送給我吧?!?/br> “對不起,巴黎藍,它不是畫給你的?!?/br> “那么它是畫給誰的?” 他沒有回答。 同往常一樣將畫從畫板上撕扯了下來,揉爛,再將它輕輕丟到一邊。 同往常一樣,我無法留住他所為我畫下的每一張塞納河上的巴黎藍。 “靜,”鼻尖忽然有點發酸,許是被歐洲的冷風吹得有點過久,“有點累了,能在你肩膀上靠一靠么?” 他依舊沒有回答。 身子斜靠在長椅冰冷的椅背上,用他冰冷的手指拈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仿佛根本就沒有聽見我的問話。所以就像對面那條饑餓的流浪狗那樣,它不知廉恥地徑自叼走了別人擱在身邊的黃油包,我則不知廉恥地徑自靠到了他肩膀上。 隨即感覺到他肩膀一陣僵硬,卻仍是繼續靠著,然后伸手撫了撫他帽檐下那片被風吹得凌亂的短發。 “謝謝?!比缓笪艺f。 他點燃了煙含進嘴里,淡淡朝我笑了笑:“不用客氣?!?/br> 好客氣。 我的手指在他帽檐下面停頓了下來,但風仍是將他頭發柔軟安靜的感覺吹拂到了我皮膚上?!办o,今天之后,我不能再來看你畫畫了?!?/br> “為什么?!?/br> “因為我找到工作了?!?/br> “是么,恭喜?!彼?。很由衷。 “但工作地方很遠,所以家也要搬走了,所以以后可能再也沒法來看你畫畫,想想,還挺遺憾的?!?/br> “呵……” 每次不想再同我繼續說些什么的時候,他嘴里就會發出這樣毫無意義的聲音,讓我亦因此無法繼續再說些什么,只好從包里取出條圍巾繞到他脖子上,然后對著他仔細看了看:“很合適?!?/br> “你織的?” “買的?!蔽依蠈嵒卮?。 “冬天你穿得像夏天,夏天你卻送我冬天的圍巾。所以,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特別?!彼菞l厚厚的圍巾,朝我笑笑。 我松了口氣。 他沒拒絕。至少對于這一點他沒有拒絕,也許還是有那么一點點進展的?!斑B聲謝謝都不說么,靜?”于是我笑著問他。 “謝謝?!彼琅f客客氣氣地道。 冥向我要的東西,是我的一截頭發。 不長,不短,剛好三寸。 他說他有一種收集東西的嗜好。收集人的魂魄,收集人的記憶,收集任何一種走進地府的人身上所能令他產生興趣的東西。 而我身上唯一能令他感興趣的東西,就是這三寸長一縷頭發。 自然,對于一個已死之人來說,剪下一把頭發顯然不是什么為難之事,所以縱然心存疑惑,我還是將頭發剪給了他,然后在看著他慢慢將那截頭發納入他掌心時,問了他一句:“先生是地府之王,什么樣的東西尋不到,為何偏要收集這種不值一提的東西?!?/br> “因為無聊?!?/br> “無聊?” 我的詫異令他朝我笑笑:“也因為,當年梵天珠從我這里竊去了一些東西,所以這會兒,我想我應該從你這兒給討回來了?!?/br> 他的答案無疑只會讓人感到更加困惑而已。 “梵天珠是誰?”所以我不禁再問。 “一個熟人?!?/br> “她從你這里竊走東西,為什么你卻要從我這里討回去?” “因為你便是她?!?/br> “先生的話朱珠聽不明白?!?/br> “沒關系,今后總有一天,你自然是會明白?!?/br> 今后? 今后是指多久,他沒說,我也沒問。 那時我只是目不轉睛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看著他如此興味盎然地看著他掌心里那截頭發,然后從衣袖中抽出一根紅線,慢慢將它們從頭至尾纏繞了起來。 “那么,現在可以告訴我了么,先生?”隨后我問他。 “告訴你什么?!?/br> “告訴我為什么王爺已故,我站在此地等候他至今,卻始終都沒能見到他……” “因為他的魂魄被他以自己的方式留在了他的軀體內,并埋在了帝陵前那道連鬼差也無法前往的蟠龍九鼎陣里?!闭f完,他將那截頭發輕輕咬在齒間,朝我淡淡一笑:“……他……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他為了重新見到你?!?/br> “為什么……他來到這里不就可以重新見到我了么?為什么……”我急問,急得幾乎一度說不出話來。 他在我為此沉默了許久后,才答道:“因為短暫的見面意味著永恒的分別,因此,他不愿意?!?/br> 淡淡說著這句話時,冥將視線轉向奈何橋上那道蹣跚而過的人流,看著他們慢慢走到孟婆邊上,看著他們從孟婆手中接過他的湯,看著他們以各種各樣的神情注視著它,然后將它一飲而盡,隨后縱身跳入輪回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