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13節
他一如既往帶著他漆黑色的墨鏡,透過直升機的舷窗,將他那根白色的手杖輕輕朝我倆揚了揚,算是打了個招呼。 可是一個盲人是怎么確定我倆就在他所招呼的這個位置的呢? 對此,我從來不會感到疑惑。 凡是跟狐貍有關的任何一個人,有任何一種讓人覺得費解的反常行為,都不需令我產生疑惑。 可是我實在不喜歡這個人出現在這里。 尤其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在載靜離開前對狐貍所說的那樣一番話之后,突然見到這個人出現在這里。 他是殷先生。 那個險些將狐貍從我身邊帶走的,富有得彈彈手指就能把我的命買來買去的殷先生。 “他來做什么?!边^了半晌,當我意識到狐貍把我從地上扶起來,準備將我朝那直升機方向帶去的時候,我不由得立即問他。 狐貍朝我笑了笑:“他來接我們回去?!?/br> “我不明白一個能飛上天走路又帶瞬移的妖怪,為什么要讓一個開直升機的人‘帶我們回去’??” “因為這位能飛上天,走路又帶瞬移的妖怪,今天剛剛同我們定成了一筆不錯的交易。因此作為獎勵,我覺得我有必要親自來迎接二位,去我那邊小坐片刻?!?/br> 回答的人不是狐貍。 沙沙的話音,伴著殷先生那道瘦高的身影,驀地出現在我身后,在我面前那片空地上拉出長長一道灰色影子:“所以希望他不要浪費太多的時間,以免造成你我雙方的損失?!比缓笏值?。話音落,他朝我耳朵上貼了塊冰冷的東西,滴答滴答走動著,讓我心臟跟著一瞬間跳動得同這秒針一樣快速了起來。 “狐貍……”直覺讓我意識到那絕對不會是筆什么樣的好交易。 但就在我將目光急匆匆轉向狐貍的時候,前方林子里細瑣一陣腳步聲響起,铘自里頭走了出來。 帶著一副疲倦又冰冷的神情,徑直走到我身邊,朝我手心里那把鎖麒麟看了一眼。 “走?!比缓蟮瓉G下這個字,他轉身朝直升機搖曳在地面的繩梯處走了過去。 第348章 番外巴黎藍上 第一次知道可樂這樣東西,是二十多年前,我看到一個背著旅行袋的少年坐在裕陵外的臺階上,悠閑曬著太陽,悠閑喝著手中一支紅罐子里的東西。 我看到那罐子里的液體泛著奇特的泡沫,于是問他是在喝的什么。 他看了看我,用一種有些古怪的表情笑了笑,然后對我說,“可樂?!?/br> “你覺得這問題很可樂?” 他大笑,笑得噴了一地的棕色液體:“不是??蓸?,大哥,這東西就叫可樂?!?/br> 隨后從包里抽出同樣一只鮮紅的罐子,他遞給了我:“嘗嘗?!?/br> 我接到手里,卻不知道怎么開啟,于是看著他咕咚咚喝得爽快的樣子,再次問他:“為什么叫可樂?因為這東西很可樂么?” 他差點又笑噴了一地,說,“大概吧,又甜又爽,渴極了的時候喝,當然是很可樂的。如果再加點冰塊,那可不得了?!?/br> “怎么不得了?” 他咧開一口參差不齊的牙,樂呵呵從我手里取過那只紅罐子,拉開上面的金屬環丟到我手里,拍了下我的肩膀:“嘗嘗唄,嘗過不就知道了?” 我依言嘗了一口。 實話說,嘗不出任何味道,我想也許因為我的味覺早在百年的時間里腐朽了。 ‘身子不腐朽,不代表其它的地方不會腐朽?!彝涍@句話是誰同我說的,現在那人早已腐爛在墳墓里,死于抗戰的時候,他說他是一名革命軍。 真可惜,如果他還活著,那么也許那一天我會帶上一罐可樂去看看他。雖然感覺不到它的滋味,但那一粒粒細小跳躍的感覺很快隨著罐子里的液體在我舌頭上擴散開來,跳過喉嚨,跳進我胃里……那樣一種感覺,我想大概就叫做爽快和可樂。 那位革命軍是個爽快人,所以我想送他一罐子爽快,以此紀念,他是我自墓里睜開眼后,所與之交談的第一個人。 但后來我只能獨自一人坐在塞納河邊,看著我曾畫過的那道夕陽,歷經百年時間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地暈染在巴黎的天空下,然后點上一支煙,就著那罐爽快的飲料,一口一口將那些并不爽快的煙霧漫漫吞進嘴里,再慢慢咽進我早已變得麻木的身體里。 然后在面前支起的畫板上涂上一些顏色。 靛青和藍,再加一點點幾乎細不可見的紅。 朱珠第一次見到時曾問過我,這叫什么顏色,說藍不像藍,不像藍卻又是藍,好看得叫人心癢癢的。 我告訴她,這叫巴黎藍。 她愣了愣。然后在我身邊坐下,目光放遠,遠得好似她面前是一片浩瀚無邊的海。 但她面前只有一道窗,以及窗外那一小片被花草和樹擠得有些過分熱鬧的庭院。 所以很快她就把目光收了回來,伏在桌上端端正正寫了三個字:巴黎藍。 “王爺,”寫完后她握著筆,問我:“巴黎有什么?” “有巴黎公社,有埃菲爾鐵塔,有大革命,有盧浮宮,還有……” “還有什么?” 還有塞納河。 但那會兒我沒有告訴她,因為我想在某一天,在我能帶著她親眼看到那條河的時候,指著那片被暮色映滿了每一片波折的河面,對她說,瞧,巴黎藍。 可惜,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那名革命軍臨行前對我說,人生在世,值得去一搏的機會并不多,往往錯過就錯過了,所以,他不想后悔,即便死了也不后悔。 但他不知道死的滋味究竟是什么樣的,因為他沒有機會在死后看到死去的自己。 也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錯過,因為他死的那天只有十八歲。 十八歲能經歷些什么呢? 我想起朱珠最后離開的時候,她也只有十八歲。 于是輕輕將面前的畫扯下,用水涂亂上面的顏色,再將那抹巴黎藍揉進手心,慢慢揉慢慢揉,直到它充滿了一團團凌亂的褶皺。 每次都是這樣。 還差最后一點就畫完了。 可是我無法再繼續畫下去。 我無法完成塞納河上的巴黎藍,因為我不知道將它完成之后,我能將它交給誰去看。 “畫錯了什么?”用力吸進一口煙時,我聽見身后有人輕輕問我。 我笑笑,把那卷畫布丟到一邊:“顏色用錯了,畫也就廢了?!?/br> “顏色用錯了么?也許重新調整一下還能補?!?/br> “我不喜歡補?!?/br> 這句話說完,她已從我身后繞到了我邊上,在我邊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拾起那團皺得不成樣的畫布,一點一點小心展開:“你很浪費,靜。如你這樣的天才總是對自己的勞作習慣性地浪費,浪費到近乎犯罪?!?/br> “犯罪?”我笑笑。 遞給她一支煙,她卻選擇了我手里的可樂。于是換了罐新的給她,看她用力將拉環扯開,一仰頭咕咚咚喝下一大半去,然后用力點了點頭,頗為認真道:“是的,犯罪?!?/br> 她穿著件巴黎藍色的衣裳,襯得她那張普普通通的臉顯得格外有些漂亮,跟兩年前幾乎判若兩人,說話的樣子也是。 我有些奇怪自己為什么會記得這些。 兩年前…… 不知不覺來法國竟已有了兩年。 這兩年里我從未和誰交談過,也從未記住過誰的臉,時間和交流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是一具行尸走rou,亦過著行尸走rou般簡單又毫無意義的生活,在巴黎熟悉而陌生的空氣里獨活著,沒有任何羈絆,以此做著遺忘過去的努力。 直到有一天,我見到了她。 這個跟我一樣來自東方的女孩,穿著一身單薄得可憐的衣裳,帶著一臉疲憊和絕望站在我身后,瑟瑟發抖,卻又久久凝視著我面前那幅僅僅只打了個輪廓的畫。 那一刻我原本想同以往那樣收拾東西離開。 但不知為什么,沒那么做。 而是繼續畫著,畫了很久,直到她終于踩著腳下咯吱咯吱作響的雪慢慢從我身后走開。 那之后,不知道是不是一種奇怪的巧合,每一次到塞納河邊作畫時,我都會在那里碰見她。 她每次都穿著不同的衣裳,但每次衣裳的顏色都是同一種藍色。 巴黎藍。 我從沒見過這樣執著于一種顏色的人,所以不免對她有些好奇,但是從沒與她有所交流,我畫著我的畫,她看著我的畫,兩年時間就那樣一瞬而過,顯然,我和她都不是喜歡交流的人。 直到一個月前,我倆才開始了第一次的交談。 那天幾乎是即將準備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她才出現的。 深夜十二點,西方的圣誕夜,天特別冷,她仍穿著單薄到可憐的外套,在雪地里好像一朵藍色郁金香,插著褲兜晃晃悠悠走到了我面前。 她說:“早啊?!?/br> 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于是我道:“早什么?” 她笑笑:“12月25日0點01分,這還不算早,什么樣才算早?” 我不由也笑了笑。 “你叫什么?”然后她坐到我身邊問我。 “愛新覺羅載靜?!?/br> “你姓愛新覺羅?那你老祖宗是溥儀么?”說完她噗的一聲笑了,交給我一個用報紙包裝著的盒子:“圣誕快樂,愛新覺羅?!?/br> “圣誕快樂,你可以叫我載靜?!边呎f邊把包裝拆開,打開里頭的盒子,我怔了怔。 里頭是一副肖像畫,畫著我的肖像。 她說她是巴黎第一大學藝術系的畢業生。 住處離這里不遠,所以時常都會到這里來轉轉,第一次見到我時就喜歡上我用色的感覺,所以日復一日,漸漸把到這里來看我作畫當成了一種習慣。 但她從來沒告訴過我她的名字。 偶爾問到的時候,她會笑著跑開,然后買上兩支冰激凌回來,我一支她一支,在寒風凌厲的塞納河邊一面打著哆嗦,一邊搓著摘去手套的手,一邊大口大口吃著硬得像根棍子般的冰激凌。 后來我便不再問她,因為覺得這樣也好。萍水相逢,今天在這個地方,明天我便無法預知自己是否會突然離去,不老不死讓我注定成為一只必須不停飄移的風箏,所以與人相熟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