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06節
“我這沒出息的伙計,他在撒謊?!?/br> “你怎么知道?!?/br> “因為我太了解他。既然他早說過不愿意跟你斗,那么我想,雖然他這會兒跟你說了半天廢話,但其實,他根本就沒打算去履行他的諾言?!?/br> “是么?” “是的?!?/br> “那么這會兒你又是在做什么,寶珠?” “我在試著保護他?!?/br> “用這方法么?” “……以及,我想要提醒你一件事?!?/br> “什么事?” “我覺得有一件事你忘了去擔心,靜王爺?!?/br> “什么事?” “不動明王大天印能駕馭麒麟,我卻能駕馭不動明王大天印?!?/br> “呵,我倒確實忘了擔心這一點。但它在我手里,你打算怎么駕馭?” “我不需要駕馭它?!?/br> “哦?” “既然擁有駕馭不動明王大天印的力量,我何必需要駕馭它?!?/br>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需要駕馭它,也具有足以跟你抗衡的力量?!闭f罷,一翻身我面朝向他,在他由此微一愣神間一把抓住了他手腕上那根鎖麒麟,朝著自己方向狠狠拽了過來:“雖然他為了他那點傲嬌的妖性不愿跟你斗,我卻愿意,因為我不欠你什么。所以,你的對手是我,載靜。你的對手是我!” 第340章 蟠龍 “我的對手是你?!边^了片刻,他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然后,出乎意料的,他手里的鎖麒麟被我一下子就奪到了手里。 我本以為會更艱難一些的。 它發著喀拉拉的聲響脫離載靜手指纏繞到我手掌上的時候,我從載靜眼里清清楚楚看到一種漠然的無所謂。 他無所謂我把鎖麒麟奪回去,正如他無所謂我對他說的這一番話。 也是,如他這樣聰明又厲害的人,怎可能不在瞬間就看穿我壓根沒有正兒八經駕馭鎖麒麟的能力,更別說什么抗衡他的能力。 但我還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鎖麒麟套到了自己手腕上。 試著想讓它變色,就像以往每每遇到危險時它突然自發所產生的那種變化。但讓我吃驚的是,剛把它套上手腕,它就掉下地了,再套,它再掉,再再套,它再再掉…… 這到底是怎么了?! 心慌意亂把鎖麒麟再一次胡亂絞纏到自己手腕上的時候,眼角瞥見載靜朝我淡淡一笑?!拔沂媚恳源牧α吭谀睦?,寶珠?”然后他問我。 我用力握住手腕慢慢朝后退開一點。 “還是,根本就不存在那種力量,你所做的,只是想趁著我完全被你這一番話和行為吸引去注意力的時候,伺機去把這東西從他身上解開,然后將那妖狐的本體從這件袈裟底下釋放出來。是么寶珠?” 說罷,他原本握著鎖麒麟的那只手慢慢朝我抬起。 手心里依舊握著樣東西,一團被解開一半的黑色繩結。它來自那根將狐貍本體和木棉袈裟捆綁在一起的繩子,所以一眼見到它的時候,我的心立時涼了半截?!暗阆脲e了,”不動聲色觀望著我臉上的表情,載靜繼續又道,“以你的凡人之身,豈能將它簡單解開,看不出來么,它根本不是普通的金剛結,否則,任誰只要靠近這只妖狐,就能將他從這木棉袈裟中輕易釋放出來,這樣的事情,你說精吉哈代怎可能會讓它發生?!闭f到這兒,手一松,他將手中繩結朝我面前扔了過來。 沒直接扔到我身上,但離著半尺來寬的距離,我仍是清楚感覺到一股灼人的guntang從繩結上傳了過來,燙得我離它最近那條腿疼得一陣發抖。 真見鬼,這看上去多么普通簡單的一樣東西,竟是我的身體完全碰觸不得的,如果剛才我確實按照我的想法去偷偷碰觸了它,那我的手豈不是得燒焦了? 閃念間,脫口道:“但它不是已經被你解開了么?!?/br> 說完,猛一轉身,我用我最快的速度一把將沒了束縛的袈裟從狐貍本體上扯了下來,然后抬起頭,無比急迫地朝遠處斜倚在巖石上的狐貍叫了聲:“快!快??!” 滿心以為他會過來取回他的本體,但只看到他側過頭朝我笑了笑。 很勉強的一絲笑。 直看得我心臟一陣發緊,緊跟著,更令我吃驚的事發生了,我發現他身后那八根長尾竟變成了半透明狀! 幾乎都無法用眼睛去將它們看清楚了,而他大半個身體則被他腳下那些自巖石內滲出的紅色東西給纏繞著,那些又像血絲又像線一樣的東西,蜿蜒扭曲,在他腳下勾勒出一些字符般的東西后,又沿著他的腳一路而上,像血液滲進了血管中一般滲進了他的長尾中。 顯見,這東西是在無聲無息間把狐貍的力量迅速抽離殆盡。 但它們到底都是些什么東西?! 即使是當初千面所制造的那道可怕的、連神仙都能困住的“天羅地網”,都只是單純將狐貍給困住而已,這東西到底具有怎樣不可思議的力量,竟然能這么簡單地把狐貍困在中間完全動彈不得,而且連他的力量都可以逐一吞噬殆盡?! “河圖洛書,所書陣型千變萬化,它是其中最古老的一種,名為佛血?!毕袷且凰查g窺知了我心中所想,載靜在我回頭怒視向他的時候,淡淡對我道?!邦櫭剂x,佛之血,相傳是以大日如來指尖所滴之血鑄就而成的鐐銬。所以,無論是妖是魔乃至神,一旦被困其間,則插翅難飛,且力量衰竭?!?/br> “大日如來……”我重復著這四個字,有點想笑,可是眼下的狀況讓我哪里笑得出來。 “覺得不可思議是么?!彼俅胃Q察到了我的心思。 我點點頭。 “那么,換個說法也許你就能聽懂了。碧落可曾對你說起過不動明王大天印的來歷么,寶珠?” 我愣了愣,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會在這個時候向我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但還是很快點了點頭:“是的?!?/br> “那么想必你應該知道,當初麒麟王私下凡間大開殺戒的時候,天下大亂,無人可以阻止,直到一位高人出現召出天雷,才將麒麟王一舉斬殺?!?/br> “是的?!?/br> “而那位高人用來困住麒麟王,令它無法在天雷襲擊下使用力量逃脫隱遁的陣法,便是這‘佛血’?!?/br> “所以……” “所以寶珠,明白了么,并非是他不愿出手跟我斗,而是他根本便無法跟我斗。他拿什么來同比梵天珠更為強大的力量去作爭斗?!?/br> “呵呵……” 一時氣急,在聽完他平靜無波地將最后那句話慢慢說出口后,我反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下意識用力捏著手腕上的鎖麒麟,捏得它上面那些沾染著載靜血液的碎骨一點一點刺進我皮膚,刺進血rou,那逐漸擴散進我身體的疼痛才讓我慢慢冷靜了下來。 現在總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了,為什他根本就無所謂我奪回了鎖麒麟。 也總算明白過來,他所說的河圖洛書以及那東西所產生出來的陣法,對我和狐貍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 那根本才是真正的駕馭鎖麒麟——不,是超越了駕馭鎖麒麟之力量的力量! 而不是我為了轉移他注意力而信口說出來的胡話。 ……載靜載靜,這是多么可怕的一個人。 遠比精吉哈代可怕得多得多的一個人。 一百年前他不是狐貍的對手,所以他忍下一切選擇束手就擒,坐以待斃,以此,換得置之死地而后生。而這冒險且決絕的舉措,讓他在百年時間里得到了別人窮盡無數輩子也無法修得的力量。 近乎神或者佛的力量。 然后他不動聲色地接近我,同我說著他的那些往事,好似說著別人的故事。直到我對他完全沒了戒心,直到完全在這可怕的地方如依賴狐貍一般依賴著他,他再驀一轉身,以我作為開啟眼前這一切變故的鑰匙,突然將我所信賴和寄予著希望的一切,在我面前盡數打破。 他以讓我親眼看著狐貍怎樣在他面前一點點被困,一點點被卸去功力,一點點掙扎于其間卻無能為力……去報復狐貍當年對他所做的一切。 抽絲剝繭,點滴滲透而入的報復,遠比直接迅速的復仇更為有力和殘忍。 “載靜……你是得有多恨他……”然后抬頭看向他凝視在我臉上的那雙眼睛,我喃喃對他道。 他笑了笑。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為了還他當年對你的一個虧欠,這地方有誰能那樣簡單地困住他的本體,你又怎么可能因此主宰眼下這一切?!?/br> “因果因果,若無當年種下的因,哪有今日所得的果,你說是么?” 我搖搖頭:“無論怎么樣,我是絕不會放任你傷害他的?!?/br> “用你這凡人之軀么?”他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意味深長。 “凡人之軀……”這四個字令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手腕上那根即使沾滿了我的血,卻仍沒有同我手腕連系到一起的鎖麒麟。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誰知道呢……” “但這會兒傷害到他的人并非是我,而是你自己,寶珠?!?/br> “什么意思?” 問過之后,沒有得到載靜的回答。 他目光一轉靜靜看著我身旁,所以我也立即朝那方向看了過去。 這一看立時明白他為什么會那樣說的原因。 我真的在傷害狐貍。 就在剛才我自以為是地猛一下揭開了他本體上那層袈裟后,由于轉了注意力,所以我完全沒留意到,在那個時候開始,他肩膀和背脊上那幾行赤金色的字全都深陷進了他皮rou里。 導致這些地方的皮rou全都燒灼起來,并且毫無停止的跡象。 我清楚記得這些字是這村里的人在設下陷進將狐貍困住時,從他身上突然顯現出來的。也是最初讓他全身失去反抗力的東西。 現在它們開始灼燒起狐貍的身體,就像當時那個村長老對狐貍所做的行為一樣。 我嚇壞了。 之前苦苦維持著的平靜,在目睹這一切的瞬間,像座被水浸透的泥塔一樣轟然倒塌。當即猛朝他撲了過去,伸出手急急往那些燃燒的地方拍,試圖以自己的手將它們拍滅。 但轉瞬就被載靜制止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又順勢扣住了我的手,然后將我控制在離狐貍那具一動不動的本體之上一臂之遠的距離,迫使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他有力的禁錮下一動不動站著,一動不動眼睜睜看著那些火一點一點慢慢燒入狐貍的體內?!澳鞘墙饎傮鹧??!比缓蠖呿懫疠d靜的話音,淡淡的,毫無表情的冰冷:“藉由木棉袈裟被隔空注入這妖狐的本體之上,直接鎖了他肩胛和脊柱上三段妖骨,也封住了他藏匿于骨中的妖魄。原由袈裟所牽制著,暫時不會對這妖狐有任何作為,一旦袈裟脫離妖狐的本體,便是將它們釋放而出的時候。所以寶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你剛才親手對這妖狐動了死刑?!?/br> “你說什么……” “好好看著,當那些火完全滲透入他的體內,他恢復九尾之身所需的妖魄,便將灰飛煙滅。而受此影響,被困于佛血中的八尾,必將撐不到明日天明。所以寶珠,今日傷害到他的人并非是我,而是你。是你親手殺死了這只狐貍……” 話音未落,他突然驀地沉默了下來,因為我手腕上那根無論怎樣都無法同我手臂連接到一起的鎖麒麟,突然筆直飛了起來,一頭纏繞著我的手腕,一頭正對著他那雙眼睛。 通體漆黑,想來是在瞬間吸夠了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