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302節
我搖了搖頭。 他也就沒再繼續說下去,只迎著我的視線淡淡望著我,隨后提起珠鏈順了順,將它工工整整套到了自己的脖頸上:“這一天一夜來,我一直試圖藉由阿貴之口告訴你我是誰,是什么樣一個人,可后來發覺我根本做不到。你看,對一個完全沒了過往記憶的人談起過往,原是比死更艱難的?!?/br> “所以你選擇了現在這個最直接的方式來告訴我,是么?!?/br> 他點點頭:“沒錯?!?/br> “所以……”略一遲疑,我垂下頭用力捏了捏自己滿是冷汗的手指,僵硬地笑了下:“所以,狐貍在一百多年前奪走了你的妻子,于是你在一百多年后冷眼看著你的屬下設下陷阱捉住了狐貍,然后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在我面前以別人的身份對我演了一場戲。直到現在,你不想再繼續演下去了……” 他笑笑,沒點頭也沒搖頭。 “可是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br> “為什么不能對我直說?為什么昨晚到現在你明明有那么多時間和機會,但始終不肯直截了當告訴我你們以前的那些過往?為什么還要費時費力地給我演這么一出戲??” “因為我不想過早把你我逼到一個極為難堪的地步?!?/br> “呵……” “也因為,”說出這三個字后,他話音微微頓了頓,隨后拈起胸前那串珠鏈瞥向跪在地上的精吉哈代,修長的手指沿著最大一顆珠子邊緣慢慢轉了兩圈:“也因為不這么做的話,這已入了魔道的精吉哈代,怎可能冒著削弱元神之險二次動用血路,而你又怎會毫無遲疑地跟我來到這里,替我將這串被精吉哈代覬覦已久的制誥之寶,送進這處被蟠龍九鼎所封印住的地方,以讓我重新踏進這個九王圣地?!?/br> 話音淡淡的,隱在面具背后那雙眼的神色同樣也是如此,平靜淡然得叫我胃里不由一陣翻騰,怒不可遏,卻又只能皺緊了眉硬生生將這怒氣給忍著,然后輕輕朝他冷笑了聲:“你利用我?!?/br> “利用……”他重復著這兩個字,從棺材里慢慢站了起來:“若你還記得哪怕一點點的過往,便不會輕易對我說出這二字?!?/br> “過往!”這兩個字叫我忍無可忍地漲紅了臉:“如果你還記得哪怕一點點我對阿貴說起過的那些東西,你就早該明白,人這一生只得一輩子,又何必苦苦糾纏于過往?!” “呵呵……人這一生只得一輩子?!蔽业膽嵟]有撼動他的平靜,依舊用他那雙幽黑的眸子淡淡看著我,他沉默片刻,道:“那么寶珠,那只狐貍糾纏了你多少輩子,你可要我算給你聽聽看?” “不要!”這句話再度令我眉頭緊皺了起來,因此斷然拒絕,隨后抬起頭看向頭頂上方人事不省的狐貍,一時只覺得頭暈目眩,險些就此跌倒在地上。 以至沉默了好一陣,才似乎稍許緩過些勁來,然后慢慢勻著氣將目光重新轉向載靜,苦笑了下:“多少輩子的記憶也都已經煙消云散了,我只知道,他是一頭餓昏在我家店門口,為了討口飯吃所以給我打工到現在,至今都還找不到一份像樣工作的沒出息的狐貍精。至于他過去是個什么樣的人,做過些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與我無關,與現在的他也無關?!?/br> “是么?!甭犕晡业脑?,載靜笑了笑。但這反應并沒讓我緊繃的心臟有所緩和,因為他面具背后那雙眼仍是沒有一絲溫度,宛若兩把凌駕在我咽喉處的鋼刀?!爸烂?,寶珠,這么些年來,我曾設想過無數次跟你重逢的場面,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因為我完全沒想過他會先我一步找到你?!?/br> “呵……” “你說不要強迫你去知道那些你不想知道的東西?!?/br> “沒錯?!?/br> “但我做不到。百年前的記憶,對于你來說早已煙消云散,對我來說卻每一年每一日每一刻,無不歷歷在目,縱然我曾試圖勸你忘了我,最終無法將那一切棄之在時間中的,卻是我自己?!?/br> “……這樣毫無意義?!?/br> “毫無意義……呵呵……” “笑什么,難道我說得不對?” “說得對。但我始終沒能忘記你在天牢中苦苦乞求那些獄卒放你進來探望我時的樣子,朱珠?!?/br> “我不是什么朱珠?!?/br> “也始終清清楚楚記得,當日在天牢里,那個男人來見我,那個被你稱做為狐貍的男人?!闭f到這里,他頓了頓,因我驟然的沉默而朝我看了一眼:“那時以為,他是來替老佛爺說服我喝下那些毒酒的,但他什么也沒說,只同我一起沉默著坐了許久,然后,到了臨走的那刻,他對我說了一句話?!?/br> “什么話?” “他說,早知如此,不如這一生她從未出現過的好?!?/br> “這話是什么意思……” “現如今,我便將這句話轉贈給你?!?/br> “轉贈給我?” “寶珠,早知如此,不如此生你從未出現過的好?!?/br> 說罷,他靜靜看著我的眼睛,而我無法知曉他微微閃爍著的那雙目光里到底還透著些什么東西。 腦子里有那么片刻是一片空白的,然后脫口道: “是因為我不是你所等的那個人是么?盡管我長著一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br> 話剛問出口,我同他兩人一齊沉默了下來。 他似乎是因我回答的速度而微微怔了怔,而我則是因為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會這樣快且直接地對他問出這句話。 它也是我曾無數次想問狐貍的。 在這之前,我曾無數次想象他在聽我問出這句話后的表情和反應,現如今我卻只能在載靜的臉上尋找答案。 他倆對前塵往事都一樣的執著,所以我想,得出的答案大抵應該是一樣的。 所以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也以同樣近乎靜止般的神情回望著我。只是可惜,我無法從他那張半隱在面罩下的臉上窺出除了怔神之外更多的神情,并且很快連那絲困惑也消失了,他目光再次如水般冰冷和深邃起來,帶著淡淡一絲笑,慢慢將他這平靜的目光朝我眼底內刺了一陣。 “是的,寶珠?!比缓笏卮?。 我在心里慢慢嘆了一口氣。 這在人世間足足徘徊了一百多年的鬼魂,他的心思豈是我能簡單看穿的,而他這簡單利落的回答若是套在狐貍所可能給予的答案上,無疑便如一把尖刀,扎得我鮮血淋漓,且又令我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呻吟。 不由叫我再次搖搖欲墜,所以在精吉哈代突然縱身而起,閃電般用他那只烏黑尖銳的手一把抓住了我喉嚨時,幾乎連一點知覺都沒有,更別提有任何反抗。只隱隱感到一道疼痛從脖子上傳來,下一秒,整個人一下子被卷進了精吉哈代僵硬的胳膊里。 直到這個時候才猛一下清醒過來。 想要掙扎,哪里還能有機會掙扎,他五根尖銳的手指根根刺入我皮膚,才少許一動,我喉嚨登時就像被撕開般生生一股劇痛,只能強迫自己一動不動僵立著,然后一道腥臭的氣息從我耳朵邊噴了過來,夾帶著精吉哈代沙啞而平靜的話音:“王爺,下官知曉自己所做一切今日絕無可能被王爺所諒解,所以,自也不奢求王爺諒解。只衷心期望王爺能知曉,下官連日來這一番所作所為,并非是斗膽敢違背祖宗家法,敢做出背叛王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br> “那是為了什么?!狈路饹]有看見我疼得扭曲的表情,載靜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拈著胸前的珠鏈,靜靜看著他。 他抓著我再次跪倒再地。 再轉過身,面向載靜,深深叩了個頭:“王爺因也知道,時機只此一次。蟠龍墓下龍氣動,千年才得一次,龍氣震裂蟠龍九鼎,得到血路引龍氣直入喑守村,與村中困于結界內的陰氣并作一股貫穿臥龍陣,令喑守村那一方地脈驟變為醒龍抬頭。王爺,下官為此一著可謂不惜一切代價,費勁一切可用手段,卻可惜,偏偏王爺此心絕非系在匡復我大清江山,只在區區一個女人的身上,怎不叫下官痛心疾首?!?/br> “呵呵……” “眼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因此,下官不得不棋走破招,設法借用王爺的力量,將那一股暫時而成的龍脈控制入手,藉此,一來以報當年這妖狐禍亂朝綱殘害王爺之仇,二來,借這力量扭轉乾坤,好讓這江山重回我大清之手!” “你想以制誥之寶駕馭九王圣體,催動醒龍抬頭?!?/br> “沒錯?!?/br> “倒也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br> “王爺!下官這一片忠心赤膽,天可明鑒!” “但龍脈一旦被九王吸入,不出多時,九王的金身必破,這一點你可知曉?!?/br> 話問出口,我清晰感到那些抓在我脖子上的手指緊了緊。一股咸腥由此沖進了我嘴里,我忍了忍,慢慢將它們咽了回去。 抬眼見到載靜似乎朝我看了一眼,我沒理會,只循著頭頂再度吱吱嘎嘎響起的聲音努力朝上看了一眼,但沒能看到任何可能有奇跡出現的跡象,只看到一小截尾巴在石板下可憐巴拉地垂蕩著,顯見狐貍依舊完全沒有任何意識。 “回王爺,下官知曉?!边@當口聽見精吉哈代答道,“但既是為了光復我大清江山,怎樣的犧牲也都是應該……” “犧牲?”低低一聲笑,在精吉哈代因此而沉默下來的時候,載靜望著他,道:“精吉大人,既然光復大清江山,那么何人坐擁這江山?” “自然是傳承著真龍之血脈的人——王爺,您?!?/br> “我?呵呵……那么精吉大人,據聞九王金身一旦盡毀,便會釋放出大羅道,而所謂大羅道,是先祖當年為固守龍脈,從河圖洛書中創出的滅天陣法,即以吞噬八旗殉道使全部力量以換取滅天之力,以此保住龍脈的一種極端之舉。祖宗規矩,唯有真命天子方可催動此陣,精吉大人既無坐擁江山之心,又怎以臣子之身,去催動大羅道?” “因王爺心不在此,下官只能暫且替王爺行之?!?/br> “你為一個無心在此之人復辟江山么,精吉大人?” “也是為天下百姓?!?/br> “大羅道一出,天下大亂,血流成河,眾生涂炭。精吉大人這一句‘為天下百姓’,是為天下百姓博一場天大的災難么?” 這句話一出,令捏在我喉嚨上那只手再次一緊,也讓我腳下那片地因著股驟然而起的煞氣猛地裂出一道口子。 因為說出這句話的那個人并不是載靜。 “什么人?!”當即一聲低喝,精吉哈代猛地將另一只手朝后筆直揮了過去,帶動地上轟然揚起一片白色的粉塵。 粉塵慢慢散去的時候我看到離我身后不遠的地方顯出道人影,在精吉哈代的手離他不到一指寬的時候一把將它抓住,之后也沒見他再有任何動作,精吉哈代原本緊抓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手竟突然就松開了。 我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沒等從這變故中醒過神,當先一躍而起,按著血流不止的喉嚨連滾帶爬地遠離了那個可怕的老頭。這當口四周被那老頭的煞氣激起的粉塵徹底散開了,令他身后那個抓著他手的身影變得清清楚楚,沒穿著原先厚重的軍大衣,我險些有點認不出這個人來,他看起來極瘦,只穿著一件布衣的身體顯得異樣單薄,單單薄薄地站在那兒,手朝下一沉,拖著精吉哈代重新跪倒在地,朝載靜恭恭敬敬磕了個頭:“屬下莫非,叩見王爺?!?/br> “起吧?!?/br> 載靜面具背后那雙眼依舊窺不見一絲表情。 莫非站了起來,順勢回頭朝我瞥了一眼。 這一眼不由叫我吃了一驚。 他臉上竟然是空的。沒有眼睛,更沒有嘴,只有一些輪廓起伏在那張蒼白的臉面上,令他遠遠看起來幾乎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第337章 蟠龍三十八 原來這就是莫非的真實面目。 在脫離了載方的樣子,脫離了以往他所借用的任何一個人的樣子后,所袒露出來的他真正的臉,原來是個“無”。這也就難怪,為什么他可以把別人的臉模仿得完全看不出一點缺陷,即使再高超的易容術也做不到這樣天衣無縫,所以我猜,他的臉可能根本就是個可以隨意塑造的模子。 這念頭在我腦子里一閃而過的時候,精吉哈代突然撲倒在地上全身劇烈抽搐起來。 隨之他身體沖出了無數頭發狀的東西,就跟剛才從我手臂里沖出來的東西一樣,但數量大得驚人,也快得驚人,簡直如洪潮飛泄般轟的下沖出他皮膚,瞬間沖開了莫非對他的鉗制,然后鋪天蓋地朝我身上涌了過來。 眼見就要徑直往我身體里鉆,忙要后退,這時邊上噗噗幾聲風向,那些東西一下子就散開了。 確切的說,是被我身旁那些原本一動不動僵立著的尸體伸手抓了開來。 就像剛才中間那具棺材里的尸體抓著我手臂里沖出的那些東西一樣,它們將這些黑發似的東西牢牢捏在它們手中,雖然掌心的皮膚一觸到那些東西就立刻潰爛開來,但它們沒有任何知覺,所以也完全不會因此就松開手。就這么一抓一扯的當口,精吉哈代嘴里哇的發出聲怪叫,隨后半個身體狠狠一挺朝前飛撲而起,干枯如柴的手臂急速暴張,一把朝載靜抓了過去! 但沒等手指碰到載靜的衣服,脖子上咔的聲脆響,將他身形生生凝固在原地。 如果他是個正常大活人的話,我想他只怕早死了,因為他脖子被他身后疾射而出一道銀線猛地一勒,勒得那中間幾乎收成了工字狀。 銀線一頭系在莫非的手指上。 手指輕輕一勾,精吉哈代就立刻踉踉蹌蹌朝后倒退了回去,被莫非伸手一把抓住,再次強迫他跪倒在地。 他堅持了數秒鐘后才屈膝跪下。兩只充血的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看著載靜,像是要對他說什么。但嘴一張開立刻噴出口奇腥無比的黑血,然后身子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地,身子周圍隨即轟的聲響,那些從他身體內沖出的東西一下子燃燒了起來,燒出一團團黑色的火,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爆裂聲里從半空紛揚而落。 擴散出灰蒙蒙一片塵霧,一度將我眼前所有一切都模糊成一片,過了好一陣后才逐漸擴散開來,我透過它們迅速朝精吉哈代看去,唯恐他再掉頭對我做出什么出其不意的攻擊,卻見他一動不動在原地靜躺著。 原本瘦小的身體變得更加干癟和瘦小了,幾乎純粹成了具黑色的骷髏,靜靜躺在地上,兩只眼睛依舊瞪得很大,對著載靜凝固了似的盯著不動。 載靜也目不轉睛朝他望著,默不作聲,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