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83節
“華哥……”聞言用力皺了皺眉,關偉道:“難道您想帶著它往這外頭沖?” “當然不是?!眲⑷A瞪了他一眼:“當年咱能從機關里硬闖出去,是因為那機關用的只是墨玉人俑。強則強,靈性還沒那么重?!?/br> “那……” “現在硬闖,無論是從這村子的哪個口子往外走,必然只有死路一條。你也都瞧見了,一則這村里除了這道機關還有著別的不知是啥的東西,二則王志強剛才死時的樣子,比起當年楊三他們幾個可慘得多。圍在村子外頭那東西是無形無狀,卻又似乎無處不在的,不是你手里這把破槍,射一下就能逮著換子彈的空子跑,那玩意兒咱無論怎么走都是繞不開的,沒弄錯的話,它應該是這些房子里的死尸被這陣困在這里時壓制出來的戾氣!” “但子彈不是穿出去了?”聽到這里,我不由問了聲。 “子彈當然能穿出去,它是死的,沒有陽氣?!?/br> 原來如此……“那既然這樣,我們到底要怎么出去??”我再問。 劉華雙眼再度瞇了起來。用力拽著手里那枚石頭,隨后朝我身后方向遙遙地看了看:“走那條密道?!?/br> “密道?” “原本是為了找楊斌和那座墓,所以不得不進去。但現在咱必須往那條道走,因為那條道是惠陵那處隱墓的入口。入口即出口,正如置死地而后生,從那地方走,想必應該可以走出去?!?/br> 我仍是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但阿貴似乎是聽懂了。微一沉吟后他點了點頭,道:“說得在理,神打墻守得住活人路,但關不住死人道,那密道既是通往墓xue的地方,自然就是死人道?!?/br> “而我這方發丘印,雖說跟老古時候留下來的不能比,但應該可以在我們經過那條道的時候起些作用。那條道兒邪門,昨天看到那口棺材和里頭東西時就感覺出來了,但未必這枚印壓不住,況且里頭東西對白天有畏懼,想來應該不難對付。橫豎琢磨,也只有那條道可行?!?/br> 說罷,劉華拔出槍就帶頭往那條密道所在房子的方向走去,其余人也跟著便走,只有我留在原地,腦子里被一些問題給團團困擾著,所以一時沒有挪動步子。 我在想,這村子里的神打墻恐怕就是村里人為了迷惑住狐貍的眼睛,不讓他看出村里的異狀,所以給弄的。 但他們怎么會僅僅為了要欺騙狐貍,而不惜殺了自己村里那么多人。 剛才一路上過來時,雖然害怕,但我還是鼓足勇氣朝劉華他們指的那些窗里看過的,那一具具尸體,穿著打扮跟我昨晚見到的這個村里的人完全一樣。真見鬼……他們怎么可以為了達到捉住狐貍的目的而不惜自相殘殺…… 我想不通。 更想不通的是,為什么那個冒充載方的人,在我店里時明明借助不了神打墻的作用,卻仍能很順利地欺瞞了狐貍那雙眼睛。他是怎么做到的?難道他具備有神打墻的手段?而且他還知道我的鎖麒麟。那他到底是個什么人…… 這會兒整個村子里到底還有活著的村民么? 他們藏哪兒去了? 又能把狐貍給藏哪兒去了?? 種種困惑,讓我對著前方那片灰蒙蒙層次不齊的房子好一陣發愣,直到回過神時,卻發現前面那些人不知怎的都停下腳步不走了,回頭看著我,似乎是要對我說些什么。 但什么也沒說,只朝我遞著眼神。 似乎是讓我站著別動的眼神。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問題,但憑著直覺我立刻意識到我身后有什么東西,這念頭一閃而過間,登時令我后背心一陣發冷。 然后我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因為我看到自己腳下那道被頭頂微薄的陽光所照出的影子,此時被兩團巨大漆黑的陰影所覆蓋著。 兩團小山般的身影,同我細小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幾乎將它完全吞沒。 可見它們離我有多近…… ‘過來寶珠!’驚恐間我看到阿貴用口型對我說了這四個字。 我想跑。但兩條腿就跟灌了鉛似的膠著在原地,哪里跑得過去。只下意識慢慢回過頭,因為那兩團東西的呼吸掃在我脖子上了,熱辣辣的燙,帶著股似有若無的腥臭。 是什么東西…… 其實心里有個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認,我實在不愿意在這種境況下再次碰到它們,昨晚那兩頭不知是狼還是狗的巨大生物。 “嗤哈……嗤哈哈哈……”它們朝我發出陣無比熟悉的喘息聲。 伴著股勁風無聲而起,一道黏糊糊的東西突然間掃在了我脖子上,令我腿一軟差點就跪在了地上。 “?。?!”我不由脫口一聲尖叫。 隨即急轉身一把就朝身后那兩團飛撲而來的身影使勁推了過去,但沒等我手碰到它們稻草般密集粗厚的長毛,突然身旁颯颯兩聲風向,有兩道人影忽地自旁閃出,閃電般擋在我身前,亦擋住了那兩頭動物轟然一下朝我沖來的巨大撞擊! 于此同時那原本離我起碼十來步遠的阿貴忽然就在我身邊出現了,攔腰將我一把抱起,隨后回頭低喝了聲:“跑!” 然后他就這么抱著我追在劉華關偉身后飛跑了起來。 跑得很快,抱得很緊,緊到幾乎要讓我透不過氣來。 與此同時我聞見一股淡淡的氣味從他身上撲鼻而來。 果然如關偉所說,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但那味道并不難聞。 相反還很香,淡淡的,仿佛檀香又仿佛是樹脂一般的氣味。 可是為什么他跑得那么迅速那么急,我卻聽不見一點心臟跳動的聲音? 這很奇怪不是么…… 當然這困惑沒能在我當時混亂的腦子里持續多久,因為就在他剛剛將我帶離那兩頭動物的瞬間,我看到那兩頭動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剛才那兩個擋在我面前的人一撕為二。 第316章 蟠龍十七 也許是見多識廣了大半輩子,所以那可怕的殺戮并沒有讓劉華慌不擇路,他領頭在前率先沖進了一棟門窗還算結實的房子,在其余人相繼進入后立即將門關牢栓死,隨后迅速翻開外套,從藏在里頭的腰包內抽出把牛角刀。 一刀將自己手掌割破,再從包里取出只拳頭大的黑葫蘆,將里面所裝的灰色粉末倒在那只手上。 整個動作幾乎是眨眼功夫一氣呵成的。 這當口房子的圍墻外響起嗤哈哈一陣輕響,他聞聲手不禁抖了抖,但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旋即用比剛才更快的速度將兩手用力一搓,在外頭喘息聲一躍跨過圍墻的同時,猛撲到地上把那些粉末飛快地涂抹在了門檻下,再趴在地上沿著門檻一路急走,靈巧得像只猴子,在短短數秒時間里把這個十來平方米的地方完整繞了一圈。 所過之處,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混雜著血液的灰粉印。 說來也怪,他剛將那些灰抹好,房子外立刻靜了下來,我能聽見那些粗糲的喘息聲就在門口邊徘徊,但那兩頭動物的腳步聲卻停止了,雖然以那兩頭動物的體魄,若要撞開這扇門板,絕對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但它們就那樣非常突兀地在門口停下了腳步,輕輕在門縫處嗅著,嘴里好像人說話那樣輕而模糊地咕噥著,但始終沒有朝門板上碰過一下。 見狀劉華長出了口氣,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對著門縫外那片黑色的陰影愣愣發起了呆。 這時關偉總算從剛才的束手無策中緩過了神,忙從包里翻出藥和紗布來,幫劉華把手上血流不止的傷口給處理了,隨后蒼白著臉抬起頭,小心翼翼看著他道:“華哥,剛那是咱最后一點犀角粉了吧……” 劉華點點頭。他見狀眼角一抽,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那是當初干爹給咱保命用的啊……” “現在他媽不就是在保咱的命!” 聽他近乎惡狠狠地丟出這句話,關偉一下子住了嘴,低頭默默拾起之前被他們丟棄在地上的槍,像抱著救命稻草似的抱在手里,扭頭朝我這方向看了一眼。 我這時才剛剛意識到,阿貴仍抱著我。 忙一掙扎從他手臂間滑了下來,胡亂扯了兩把衣服正預備先向他道聲謝,一眼看到自己兩條手臂上粘著的血rou,腿里不由得一陣發軟。一下子想說些啥全都忘得干干凈凈,只匆忙靠住墻穩住身子,一邊舉著這兩條不知道該往什么地方擱的手臂,一邊控制著自己發顫的聲音,語無倫次對他道:“剛才那兩人……那兩個人……他們……他們都被……” 他們都被殺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可是我怎么也說不出來。這種被他們以命相救,并且還眼睜睜看著他們被以那么可怕的方式殺死在我眼前的感覺,堵得我嗓子和思維全都支離破碎。 卻見他朝我笑了笑。 一種淡淡的、若無其事的笑,直笑得我后背心一陣發冷。 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自己的同伴被那樣殘忍地殺死了,他怎么還能笑得出來…… 困惑中朝后慢慢退開時,見他低頭解開了身上那件布滿血跡的雨衣,將它丟到一邊。里頭露出件跟他褲子一樣用料考究的毛呢外套,他自衣袋內抽出塊手絹丟到我肩膀上,再次朝我笑了笑:“別往心里去,本來就是死人,不在乎再死一次?!?/br> 這句話一出口,不僅是我,就連劉華也驚訝地吸了口氣。 “那倆都是死人?”隨即他將目光投到了阿貴身上,有些不敢置信地朝他上下打量了幾眼:“……恕眼拙了,之前提到您是湘西來的,咱倒一直都沒往這方面想,現在才算明白過來,兄弟……這么說難道您是趕尸的?” “沒錯?!卑①F點點頭。 劉華一摸下巴,目光閃了閃:“兄弟的‘行頭’……了不得……” “哪里,獻丑了?!?/br> “兄弟忒謙虛,雖然咱是行外人,或多或少總還是知道那么點兒,湘西趕尸人歷來跟咱倒斗的一樣,也是分門別類,門道繁多。其中多數都是裝樣子糊弄人的,但兄弟剛才那兩個隨行,要真是如您所說,是兄弟您的‘行頭’的話,那可是真材實料的馭尸了。據我所知,古往今來能真的這樣駕馭尸體的,著實可不多,所以如果沒有猜錯,您可是趕尸人里頭那支失傳了很久的馭尸一派,嫡系傳人??” 話音落,見阿貴笑而不語,劉華再度有些驚訝地吸了口氣,隨后眉頭一蹙,不解道:“既然是趕尸的,那怎么會跑到這里來?難道現如今趕尸的也開始想從倒斗的行當里分一杯羹?” “是,也不是?!?/br> “怎么講?” “你們到這地方,是為了蟠龍九鼎底下的東西而來,而我這趟千里迢迢帶著我的那兩具‘行頭’跑到這里,則是為了它面兒上的東西而來?!?/br> “……兄弟的意思,難道是為了埋在隱墓里的那些個尸體?” “老爺子聰明?!?/br> 劉華干巴巴笑了聲:“沒什么聰明不聰明的,想你一個趕尸的跑到有古墓的地方,不是為了墓里的金銀,那必然是為了墓里的尸體了。但是兄弟,先別說那座墓里的棺材都是空的,即便有尸體,只怕也都已經腐爛了吧?所以我有些不太明白,你千里迢迢跑到這里找幾具腐尸,有什么用?就算是你們那一派人能耐大,真正的是連尸體都可以cao縱,但那也是僅限于死去不久、最后一口氣還留在喉嚨里沒散透的。沒有氣的尸體就根本沒法子cao控,這一點連我這樣的局外人都懂的道理,兄弟您想必不應該不懂吧?” “老爺子對我們這一派倒當真是了解得很?!?/br> 劉華點了點頭:“先師當初曾跟你們這一派僅剩的一個人打過交道,所以有些了解,”說著,他再度朝阿貴打量了一眼:“倒沒想到那個人居然還有后人,兄弟可是瀘溪吳家的么?” “瀘溪哪有趕尸的,是龍山吳家?!?/br> 不動聲色破了劉華話里的套子,劉華那一臉神色這才肅然了下來,抬頭朝他抱了抱拳:“得罪了,實在是打小養成的習慣,不敢輕信與人。也完全沒想到能在這里見到真正的湘西馭尸一族,幸會幸會,要不是這會兒情況糟糕,還真得找機會跟您喝上兩杯?!?/br> 阿貴回敬了一禮,隨后不再就此多說什么,徑自走到他身邊,低頭朝他剛才抹在門檻下的灰線仔細看了看:“剛才你們說起犀角灰,聽說那是辟邪的圣物,這么看來,剛才那兩頭畜生不是活物么?” “哪里會是什么活物?!币宦牥①F再次提起外頭那兩個東西,劉華的面色便又陰沉下來,有些神經質般一縮腿往后挪了兩下,扭頭朝他抹下的那圈灰看了眼,確定依舊沒什么問題,才又道:“以前先人們把這玩意叫做棺材氣,說是棺材里尸體煞氣重得厲害了,經年累月積壓著然后從里頭滋生出來的東西。很難見到,一般都守在棺材邊上或者里面,不出問題的時候看起來像霧氣一樣根本看不出來。但一旦陰氣大盛了,就容易實體化,跑出棺材害人,是極兇險的一樣東西?!?/br> “原來如此……受教了。不過眼下看來,犀角灰這東西倒是能夠克制住它們?” “克制是談不上的,其實它們到底是不是真就一定是棺材氣,也不好說,不過因為以前在北邙山那座古墓里遇見過類似的東西,所以我猜可能八九不離十。而我手頭這犀角粉,取材比較特別,是老山古墓棺材板下的滋生物,陰氣最為重戾,對棺材氣的煞氣有一定的混淆作用,所以,應該可以能讓咱暫時避一避?!?/br> “大約能避多久?” “這個么……”劉華站起身看了看表,又走到窗戶邊透過縫隙朝外張望了眼:“我也吃不準,畢竟以前這種事從來還沒碰到過。不過我估摸著,一過十一點,日頭如果比現在大,那兩個東西肯定會受不了。之前我們第一次遇到它們的時候,就是因為天亮了,它們才消失的?!?/br> “第一次遇到它們?是不是你們先前說的從密道棺材里鉆出來的東西,就是它們?” “錯不了。不過兩回了,我都還沒看清楚它們到底長什么樣,”說著回過頭,朝一旁坐在地上的關偉問了聲:“你看清楚過沒,關胖?” 關偉沒回答。 自從之前朝我這里看了一眼后,他就不知道在動著一副什么心思,一直對著面前那片地發著呆。直到劉華第二次叫他時,才一下子回過了神,然后搖搖頭:“沒,沒看清楚?!?/br> 劉華看了看他如夢初醒似的一副模樣,皺眉嘆了口氣:“別坐了,去把所有子彈抹上驢血。志強不在了,沒人身手有他那么好,而且沒人會他的五通法,所以咱都得警醒著點?!闭f罷,又朝我指了指:“你也過去幫一下忙吧?!?/br> 我立刻朝關偉走了過去。 到關偉身邊,見他一顆顆拆著子彈,正想伸手幫忙,他卻一把推開我,朝我搖了搖頭:“你別碰,女人陰氣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f完,見我悶聲不響仍舊在他邊上站著,他一邊從包里掏出只金屬水壺,一邊挑眉道:“說句不中聽的,自從碰到了你,我們這里做事就一次比一次背。你說你一個年輕女人孤身一人在這種地方跑來跑去,一點問題都沒?我還真就不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