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75節
隨后伸手將我肩膀上的泥漿拍了拍干凈:“失禮了,老板娘?!?/br> 這樣近距離的接觸讓我一陣反胃。 立即低頭用力一掙,將肩膀迅速別到一邊,他見狀將手微微抬了起來,似乎是要就此將手收回,卻不料突然那只手往下重重一落,毫無防備間一把扣在我右手上,將我衣袖霍地撩起,猝不及防間驚得我一個激靈! 忙彈身而起朝迅速后退,但立即被身后人用力頂住,將我重新朝他面前推了過去,與此同時他將我那條胳膊松了開來,一邊將我另一條胳膊抓住再次撩起衣袖,一邊匆匆朝我手臂上瞥了兩眼,旋即眉心蹙起,抬頭看向我,有些突兀地問了句:“鎖麒麟哪兒去了,老板娘?” 這句話讓我大吃一驚。 真見鬼,這個人到底是誰…… 會這么精妙的易容術也就罷了,能騙過狐貍的眼睛也就算了,但他怎么會知道鎖麒麟,還知道它原本是戴在我手腕上的?? 而他找鎖麒麟的目的又到底會是什么…… 種種困惑,突地從我腦中沖出,令我思維一片混亂。 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見狀‘載方’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低頭笑了笑,輕輕撓了撓自己的后腦勺:“瞧這記性,忘了你早就把它摘下了。不過……應該還帶在身邊的是吧,老板娘?”說著,冷不防將手伸到我衣袋處按了按,并在我再度掙扎著往后退去的當口一把扣住了我身體,一邊用眼神示意我身后的人將我牢牢抓緊,一邊低頭從自己衣袋內取出只漆黑色手套套在了他的手上。 這才將那只手探入我衣袋內,隨后從里頭慢慢抽出樣東西,小心握在手中,抬眼望向我:“到底是戴慣了的東西,離了不太好受吧?” 我看著他手中的鎖麒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就沒再繼續說些什么,只將目光一轉朝著我身后點了下頭,身后立即有人重重推了我一把,迫使我朝剛才來時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一路就見四周那些原本靜立不動的人影慢慢朝牌樓方向聚攏了過來,粗略一計,竟有百人之多。 他們靜靜走到狐貍身邊,用一塊繡滿了“卍”字紋的金黃色袈裟把他蓋了起來,隨后開始念經。也不知道到底念的是什么經,語速很快,聲音很低,交錯在風聲和火焰燃燒聲里此起彼伏,那單調詭異的音調同火光下他們一雙雙眼睛一樣,冰冷而麻木,卻掩蓋不住一絲淡淡的恐懼之色,在他們接近狐貍的一霎,從眼底悄然滲透出來。 看得出來他們很怕狐貍,也對自己當下所做的行為頗為顧忌著。 所以我突然很想看看他們到底是要對狐貍做些什么。 但剛一回頭,身后人立即用他們身體擋住了我,然后再度朝我身上重重一推,推得我不由自主朝前一陣踉蹌。 我只能繼續往前走去。 這會兒天又開始下起了雪,北方的雪真是大得前所未見,一團團棉花樣的雪片無聲無息撲滅了地上燃燒著的火焰,也漸漸吞沒了身后那些人的念經聲,隨后一股寂靜在前方那些重新籠罩在夜色里的山林間彌漫開來,一路朝前走,我感到自己就仿佛漸漸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漆黑,死寂,同剛才的一切似乎完全隔離開來的世界。 只有死人才會居住的世界…… 那些人穿的衣服不也正像是過去那些死人才會穿的么? 這么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動物的喘氣聲:“嗤哈……嗤哈哈哈……” 抬眼望去時立刻倒退了兩步,因為我看到有兩頭動物正在我不遠處的樹叢里蹲著。 兩頭毛色漆黑的動物 沒了之前那些火光的照耀,我無法看清它們的樣子,而它們的顏色同夜色幾乎融為一體。但可以肯定它們非常巨大,因為在它們聽見動靜無聲從地上一躍站起的霎那,目光幾乎能與我平視,一雙眼睛更如銅鈴般大小,黑暗中閃著灼灼磷光,隱約映出它們身體毛烘烘的輪廓,也反射出它們嘴里所流出來的唾液,黏糊糊在它們下巴上閃爍著的亮晶晶的光。 那東西到底是狗還是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們靜靜在那里看著我,像看著一團上好新鮮的牛排那樣看著。 而就在我因此僵立著無法動彈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黑,身后有人驀地將一只布袋用力套在了我的頭上,隨后使勁朝前一推,令我一個踉蹌一頭朝著那兩頭動物面前跌了過去! 驚恐間耳邊傳來忽忽兩道風響,隨即撲鼻一股腥臭的氣味朝我團團包圍了過來,與此同時我感到了那兩頭巨大獸類的體溫,近在我跟前,對我呼哧呼哧噴著它們嘴里的熱氣。 我腦中嗡的聲響。 轉身想逃,卻哪里逃得掉?剛一邁步立即就被地上一塊堅硬的東西狠狠絆了一下,飛身倒地,沒等爬起來,臉側呼呼兩陣風響,緊跟著手臂上悶然一陣劇痛,那兩頭動物牢牢咬住了我的手臂,從喉嚨里發出陣歡騰的喘息:“嗤哈……嗤哈哈哈……” 第305章 蟠龍 之后的好一陣,我都以為自己兩條手臂已經不保了。 直到腦子里那片嗡嗡聲漸漸停止,才意識到這是寒冷和驚恐讓我產生的錯覺,那兩頭巨大的動物并沒有咬斷我手臂,在用它們石頭樣結實的牙床固定住我兩臂后,它們就沒再繼續咬下去,而是拖著我往前走。 我沒有掙扎。 兩手被反綁著,怎么掙扎都不可能有脫困的可能,既然這樣,就絕不可輕舉妄動,因為胡亂掙扎的后果只會激起動物的野性,然后給我帶來比眼下更為糟糕的后果。所以避開要害部位免于同地面直接碰觸后,我一動也沒動,聽任它們把我往前拖了好一陣。那樣至少過了有十來分鐘的樣子,就在身體與地面的直接摩擦處開始感到火辣辣一陣刺痛的時候,突然間它們松開了我,然后周遭一下子靜了下來,比剛才更加寂靜,甚至聽不見那兩頭動物的喘息聲。 這過分的安靜讓我心臟不由一陣急跳。 不清楚周遭發生了什么變故,是它們突然決定把我丟下自行離開了?還是依舊守在附近某個地方,如同最初見到它們時那樣,像兩只鬼魂般無聲無息緊盯著我?疑惑間,忽然發覺手臂上原本被繩子緊縛著的地方竟松開了,當即一陣掙扎,幾乎沒費太多力氣兩只手就立刻得到了自由,這令我顧不上多想立刻一把扯下頭上的布袋,放眼朝四周匆匆掃了一圈。 沒看到那兩頭巨大的動物。 它們果真丟下我悄然離開了……但這是為什么?我有點難以理解。 原本以為它們是打算把我拖來這里然后開吃的,一路上它們的口水就好像開了閘似的,滴滴答答沒有停過,把我厚得像發糕一樣的羽絨服以及里頭兩件毛衣全都給打得透濕。卻為什么到了這里,卻連一根手指都沒啃就走了…… 百思不得其解,但并沒因此想得太久。 當冷風透過衣服被劃爛的部位把我吹得一陣發抖后,我慢慢爬起身再次朝周圍仔細看了幾眼,確定那兩頭動物真的沒在這附近悄悄藏著,于是迅速朝衣袋里摸去,想取出手機立馬往家里打。 但口袋里是空的。 我想起來,進山時候地上濕滑,為了怕手機從口袋里掉出來自己感覺不到,所以我塞在狐貍背的那只旅行袋里了。 旅行袋這會兒跟狐貍一起都在那個該死的喑守村里。 意識到這點,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我原本稍稍穩定下來的心跳再次急促起來。 果真越是處在逆境就越容易碰上糟糕事么?雖然比這更加糟糕的處境我都遭遇到過,比如當初在黃泉村。但黃泉村好歹氣候沒有這么惡劣,周圍也不是一層層密集得讓人簡直透不過氣來的山林。 那山林密得好似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洞,往前十來步遠的距離就很難再辨別得出方向了,甚至連樹影都得仔仔細細地看上半天,才能將它們的枝杈同夜色區別開來。 好濃的夜色…… 濃得都能把人的呼吸給凝固的,也難怪周遭會這么靜,靜得連那兩頭巨大動物離開時的聲音都給不動聲色地吞了去……想著,我努力做著深呼吸,努力四下環顧,回想著剛才一路被拖過來的那個方向。 我覺著那方向應該能找到一些那兩只動物離去時殘留在雪地的腳印。 只要按著腳印離去的方向往前找,沒準就能從這鋪天蓋地的黑暗里找到一丁點來自喑守村的燈光。雖然村子不是什么善地,但在村子附近找個藏身處,總比在這種連個方向也分辨不清的地方亂走一通要好,興許還能因此找到我的行李和手機,那樣的話,我就能立刻打電話去向铘求救了…… 想是想得很好。但可惜,在搜索了半天后,我什么也沒發現。 沒有腳印,更勿用說村子的燈光。 天太黑,黑得讓人心臟都要僵硬了,我不由自主蹲下身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 剛才一路過來所被拖出的傷口這會兒變本加厲疼了起來,又冷又疼,并且幾乎與世隔絕,并且這會兒狐貍更是生死未卜……真是糟糕透頂的感覺。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去多想,在無能為力的狀況下,想得越多越是焦慮,越是焦慮處境就會變得越是糟糕……但憋不住。 更糟糕的是當我身體漸漸感覺不到疼痛,甚至漸漸連自己的動作都有些感覺不到的時候,我發覺周圍竟開始起霧了。 真他媽見鬼…… 這么冷的天,這么一個冷得透心透骨的大雪天,為什么會起那么大的霧…… 它來得毫無預兆。 就在幾分鐘前,這地方除了飄雪和黑暗外還什么都沒有,可突然間,當我抬起僵硬的脖子試圖深吸一口氣時,發覺自己竟被一片濃白的霧氣給包圍了。 霧氣的溫度沒有四周的氣溫高,所以最初我完全沒有覺察,直至感到胸口憋悶抬起頭時,這片霧已經把我周圍籠罩得密不透風。一時間能見度變得更低,伴著股窒息般的悶,令我腦子里一陣暈眩。 我努力掙扎了一下才沒有跌倒在地上,隨即扶著邊上的樹匆匆站起身,試圖透過那片濃霧辨別一下周遭的環境。 可很快意識到那根本不可能,離開不到五步遠的距離一團氤氳,只覺得自己就好像被一團溫潤潮濕的紗布給包裹著,怎么看都看不清前面的東西,怎么揮也揮不散眼前的迷障。那越來越濃的霧氣層層疊疊將我纏繞住,越纏越近,越纏越緊,纏得仿佛眨眼間我就要被這片濃烈的霧氣給吞噬了……而就在這時,突然一陣腳步聲從我身前某個方向處傳了過來。 隆隆的,整整齊齊,氣勢如虹,仿佛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不期而至。 細看還真的是一支軍隊。 一支穿著清朝時期官兵戰甲的軍隊…… 仿佛是從那片霧氣中突然間橫空走出的,模模糊糊,飄飄渺渺,虛幻得好似曇花一現的夢。但雖然無法透過濃霧看清他們的臉,那些身形卻因著盔甲上幽幽閃爍的冷光而顯得頗為清楚,這是一支走路時每個士兵的腳尖都完全沾不到地面的隊伍。 過路魂么? 意識到這點,我立即屏住呼吸蹲在了地上,盡可能緩慢地挪到身邊那棵大樹背后,借著它的軀干將自己身體擋住。 這當口那支隊伍已離我不過十來步的距離。 我心里暗暗祈禱他們能用剛才一路過來的那種速度盡快從我附近離開,因為我憋氣的能力實在不夠我撐多久。 但事與愿違。 就在眼看著他們在那個距離一路前行,即將同我平行交錯著離去的時候,他們腳步突然間慢了下來。 緩緩地走,緩緩地朝我這方向整整齊齊轉過了頭。 那一瞬我見到一頂巨大的轎子沖破周遭那層濃霧,在數名太監裝扮的人影簇擁下,無聲無息出現在這支沉默軍隊的隊伍盡頭。 那是一頂漆黑色雙層琉璃頂大轎。 轎身繡龍,轎頂三層六角一座金塔,上面嵌著顆夜明珠還不曉得是什么珠的碩大寶珠。 珠子在霧氣中光芒四射,如同燈光般照得那頂轎子一片明澈,也因此令我得以在能見度那么差的環境中一眼見到那轎中端坐著一個人。 很年輕并穿著一身清朝官服的男人。 什么模樣?卻是無法看得真切,因為就在那個瞬間我一口氣沒憋住,好死不死地用力喘了一大口。 氣剛喘出,轎頂那顆寶珠的光華倏的就消失了。 于是轎中那道人影也消失了。 四周再度被濃霧和黑暗纏裹住,我正因此而抱著面前的樹干發愣,突然一道雪白的燈光唰的聲刺向了我,隨后就聽有人脫口罵了聲娘,然后一邊用那刺眼的燈繼續照著我,一邊驚魂不定道:“草咧!真他媽嚇死老子咧!黑漆漆的披頭散發一身泥漿站在這里搖來晃去,他媽老子還真當是活見了鬼咧!” 第306章 蟠龍 半分鐘后光線調小,我總算看清了自己身后所站的那三個人。 一老兩少,三個大活人,而且并非是喑守村的人,因為他們穿著阿迪達斯的防水羽絨服。 這真叫人出乎意料。 登時激動得兩腿一陣發軟,險些就朝地上一屁股跌坐下去,但隨后又立刻警覺了起來,畢竟這荒山野嶺的,天氣又這么惡劣,什么樣的人好端端沒事做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興許是從我表情上讀出了我心里所想,那些人一言不發互相遞了幾下眼神后,其中那名年長的男子朝我身上指了下,問:“您出什么事了么?身上全是傷?!?/br> “摔了一跤?!蔽疫t疑了下謹慎回答。 他再度朝我身上打量了幾眼,隨后走了過來,推開我邊上那個胖子手里的手電筒,從衣兜里掏出本證件遞到我面前:“別怕,咱們是西三里派出所的?!?/br> “警察?”我朝證件上仔細看了眼,‘遵化市公安局西三里派出所刑偵處,劉華?!椎缀谧?,實打實的鋼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