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68節
“想先生這一年來,不僅救了朱珠兄長之命,還救了朱珠,亦救了朱珠的父親……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而先生如此浩大這一番恩情,卻叫朱珠今生今世究竟能夠以何為報?” 說罷,跪下身恭恭敬敬朝著門里磕了三個響頭。 門里因此而沉默了片刻,隨后一陣腳步聲起,緩緩踱到門前停下,隔著那道門板輕輕問了句:“那么二是什么?!?/br> “二來……”兩字出口,朱珠再度遲疑了陣。 只覺得心臟跳得飛快,快得幾乎連往下繼續說的力氣都要完全失去了。 但隨即抬頭望見了空中那片漸漸變得灰暗的天色,遂咬咬牙,一鼓作氣道:“二來,聽阿瑪說,此次八旗集眾叛亂,殺入皇城,欲行逼宮,之所以會如此,皆是因為聽信傳聞,說被老佛爺扣留在瀛臺那一干八旗旗主子嗣,以及怡親王,將因莫須有的罪名而被老佛爺問斬,于是逼不得已而為之。所以先生,仔細想想,此事無論怎樣都是同怡親王沒有半點瓜葛的,還望先生明鑒,并能因此而向老佛爺進言,說服她三思而后行,不要錯殺無辜,以免鑄成大錯。待到日后查明究竟是誰放出那樣蠱惑人心的風聲,挑釁君臣間關系,為禍朝廷,害死無辜……那時候,必應對真兇進行嚴懲!” 一口氣將話說完,屋內再度一片寂靜。 那樣不知過了多久,便聽里頭傳出輕輕一聲笑:“真兇……呵,朱珠,你憑什么認為八旗叛亂同怡親王必然沒有半點關系?又憑什么相信,那蠱惑人心的風聲必不是他為了混淆旁人視線,于是刻意而為?” “若是他真要謀反,先帝爺剛剛歸天那會兒便可反,何必等到一切都已成定局?!?/br> “或許時機未到?!?/br> “難道眼下便是好時機?被困于瀛臺,本就如籠中之鳥,此時策反無異于拼死一擊,不成功便成仁,更甚將因此博得一身罵名。敢問先生,他緣何要這么做,緣何以此來冒險,又緣何要押上自己的命來冒此險??有句話叫逼上梁山,王爺根本就未到這等地步,為何要這么做??” 話音剛落,面前那扇門猛地一開,顯出里頭碧落那張目色冰冷的臉。 他低頭冷冷朝她望著,隨后手朝她輕輕一指,她立刻身不由己朝后直跌了出去。 連滾帶爬跌出十來步遠的距離,方才停住,她躺在地上只覺全身一陣劇痛,強忍著沒吭聲,在他緊跟著從屋中跨出的腳步聲中,支起身怔怔望向他:“我說錯什么了,先生?” 碧落笑笑,搖搖頭:“你沒說錯什么,朱珠?!?/br> “那先生為何這樣動怒?!?/br> “因為我曾警告過你,千萬莫在我面前再提起那個人,那個名字?!?/br> “先生……人命關天,他明日一早便要伏法,難道要朱珠在這種時候還因著先生的忌諱眼睜睜看著他含冤受死,都不能在此為他開口伸冤一句嗎??” “伸冤可去刑部,”聞言碧落蹲下聲,在她臉上輕輕拍了拍:“你看我可是刑部?” 朱珠別開臉。 眼中一瞬閃過一絲怒氣,按捺住了,苦笑道:“先生一句話在老佛爺面前勝過萬人,萬萬人。朱珠此刻不來向先生伸冤,找旁人卻又能有任何用處……” “你要我為他去同西太后老佛爺求情?!?/br> “是的……” “那老佛爺若因此而動怒,將我也一同治罪,你待如何?” 問完,見朱珠不語,不由輕輕一笑:“呵……朱珠,你太不知好歹。我既已將你阿瑪救了下來,難道連你心上之人也一并要去救出,并且,還得為此擔上欺君之險?” 淡淡一句話,問得朱珠啞口無言。 一時完全不知該作何回答,只下意識用力抓著身下的土,全身便如浸在冰水中一般瑟瑟發抖。 的確,她的確不知好歹。 神武門一戰守城軍隊死去一萬人,獨留她阿瑪一人存活,皆因那時碧落帶著天降麒麟及時趕到,從閻王手中搶得他一命。 今日她竟為救載靜一命以言詞激他相助,漫說罵她不知好歹,便是說她恩將仇報,也是應該。 只是……只是眼下一切迫在眉睫。 一條命,一份恩情…… 一個死死不愿放手,一個萬鈞重于泰山。 怎么辦……到底該怎么辦…… 腦中因此而劇痛起來,她直愣愣看著面前碧落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那雙幽光閃爍的眼睛。 看得雙眼發漲,但是哭不出來。 只能哆哆嗦嗦從嘴中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見狀碧落伸出手,將她抓在土中的手指一把握起,看了看上面被泥土刮開的傷口。 然后將它們從他掌心中拋了開來:“時辰不早,朱珠姑娘也該回去了,免得惹人議論?!?/br> 說罷,起身回屋,在朱珠一路緊跟的目光中將身后的房門冷冷合攏。 門合上一剎那他臉上那道冰冷的表情險些瓦解。 幾乎立時就走到屋中央那幅畫像前揚起手,朝它狠狠看了一陣,再狠狠朝著畫上那張臉猛一把抓了過去。 但即將碰到的一瞬,卻又硬生生止住了。 仿佛那畫前擋著道無形的墻,生生止住了他這如火山爆發般兇猛噴出的怒火,隨后將它一把抓起,頹然朝墻角內扔了過去。 “先生……”就在此時聽見門外響起朱珠的話音。 小心翼翼,卻又毫不猶豫:“先生的話,不無道理。朱珠確實為情所迫亂了分寸了,不顧一切強先生所難,簡直卑劣之極。故而……不再強求先生,朱珠告辭了。 話音落,腳步聲離去,竟就這樣走了。 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走得干干脆脆。 于是他慢慢在桌旁坐了下來,面對著窗,看著她拖著一身傷痕蹣跚離去的背影。 隨后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冰冷的茶低頭吹了口氣。 茶水立即翻滾起來。 緩緩泛出一縷白煙,與此同時,窗外朱珠的身影跌跌撞撞去而復返。 一路走一路橫眉豎目,徑直到了門前,朝門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大聲道:“先生這是何意,既讓朱珠回去,為何卻將各處大門鎖緊,難道要朱珠插翅離去?!” 碧落聞言微微一笑,將水朝地上一潑,點頭道:“是,我便是要你插翅離去?!?/br> 話剛出口,就見窗外半空中一道黑云涌起,不出片刻布滿了整片天際,緊跟著轟隆聲雷響,一波大雨頃刻間沒頭沒腦從那云層中潑灑了下來,瞬間將外頭打得一片透濕。 “你且清醒清醒?!闭酒鹕碜叩酱斑?,看著朱珠奔至窗前,他對她道。 隨后伸手啪的下將窗合上,不再去看她在外頭淋雨的樣子,轉身返回桌旁坐下。 坐了片刻,許是覺得雨聲還太小,便又朝窗口方向抬了抬手指。 就聽外頭一聲炸雷響過,隨即那雨聲以著萬馬奔騰之勢從空中直沖下來,打在屋瓦上地面上隆隆震響,這可怕的聲音終于讓他那顆心平靜了下來,他輕輕吸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透過窗門的縫隙看著外頭連城一片的雨幕,然后目光一轉,那被他扔在角落里的畫倏然而起,滑進了他的掌心。 “回來……”他看著畫上那張臉一字一句道?!澳憬o我回來……” 那張臉一如既往慵懶而哀愁,又似乎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這笑于他來說無異于一種諷刺。 諷刺他在失去了這樣一張笑容的時候才幡然發覺,她的笑竟有一天卻是因了別人才會綻放,因了別人而枯萎。 不再為他,不再獨獨為了他…… “回來!”他再道。 用力將畫抱在懷里,奈何那只是薄薄一張畫紙而已。 于是窗外雨變得更大。 大得幾乎分不清什么是雷聲,什么是雨聲。 因而也就完全聽不見外面那個女人的動靜了。他想。因而也就完全聽不見她這會兒究竟是在為那個男人哭泣,還是在為了那個男人,用她那張時而笨拙時而犀利的嘴,不停不停地咒罵自己…… 想著,哂然一笑,他解開發辮任由滿頭長發遮蓋了他的身體亦遮蓋了他的臉。 然后緩緩站起身,抱著那幅畫在屋中間踩著蠟燭的光影,緩緩旋轉,再旋轉…… 他想起那會兒一高興了,便這樣拉著她轉啊轉…… 轉得她天旋地轉,然后咯咯笑著,醉酒般大聲道:“夠了!你這妖孽!快停下!再轉下去我便立刻收了你!” “不停?!彼偸蔷芙^。 然后她再笑,笑著大聲道:“那便抱住我,我要你抱著我轉!” 他便將她一把抱起。 繼續轉,繼續轉,轉到唇齒相依,轉到發絲糾纏…… “咔……”懷中的畫框因此而被擁得裂了開來。 他怔,停下腳步。 聽見外頭雨聲仍舊隆隆。 而桌上西洋鐘已直指凌晨二時。 “寶珠……”他驚。 立即丟下畫框急沖沖朝門前沖去,將門一把拉開。 門外瘋狂的雨絲順勢立刻朝著門內潑了進來。 密集得一度令他睜不開眼,直到伸起手想先停了頭頂那場狂雨,但一眼見到雨中那抹僵立在不遠處的身影時,他腦中突然一片空白。 怔怔抬著手半晌沒有動,隨后目光驟冷,對著那站在雨里仿佛石化般一動不動的朱珠冷聲道:“這地方無處避雨么,非要站在這里做什么!” “等先生放我出門?!焙么跛曇暨€沒有被石化。 “你一聲不吭站在那兒,除了老天爺誰曉得你在等!” “我怕來敲門會打擾到先生?!?/br> “你……”聽她說完這句話,碧落突然什么話也說不出了。 只緊抿著雙唇一步步走進雨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然后在她那張硬擠出來的僵硬而得體的笑容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以為這一次她總該惱了。 但她回過神抬起頭時卻仍舊是微笑著。 微笑著朝他看了一眼。 微笑著對他跪了下來,對著他在那滿是積水的地上脆生生磕了三個響頭:“碧先生,求先生行個方便,打開正門放朱珠出去。朱珠只想在王爺臨刑前能見上他最后一面,只要能再見上他一面,朱珠別無他求,求先生網開一面……” 話音落,再次三個響頭,臉抬起時,泥水和血水混成一片:“先生,朱珠已不存能救他的幻想,只求先生能讓朱珠及時趕去天牢,陪著他走完最后一程,朱珠感激不盡,求先生開恩!” 說著,將頭再次往地上磕去,被碧落伸腳一點,點在她胸前,逼得她無法再朝下挪動一寸:“我若不放,你又待如何?!?/br> 她想了想,搖搖頭:“無法如何?!?/br> “那你便在這里繼續待著罷?!?/br> “先生為何如此鐵石心腸……便是讓我再見他一面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