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61節
“先生是要朱珠以婚約去換得自由之身么?” “你可以這么認為?!?/br> “呵……先生……”聞言一陣苦笑,朱珠定定望著他,伸手將一縷拂到他臉側的發絲輕輕掠到他耳后:“朱珠實在看不懂先生,究竟為了怎樣一種堅持,非要娶朱珠為妻,細想來,最終應是因了先生對那位故人過于強烈執著的愛……可是先生,當日你以朱珠兄長的命要挾,朱珠自是只能答應,但現今,先生已說明兄長體內并無那蠱毒,也不再以那種方式來要挾我,僅僅只以自由來獲取交換。雖然朱珠對先生這一片執著之心異常感動,但先生需要明白,朱珠卻也是個執著的人,也有顆同先生一樣執著的心。先生可為了那份執著想盡方式迎娶朱珠,而朱珠為了那份執著,又怎會輕易拿自己的自由去換取。先生好好想想,若將先生與朱珠的處境相互換之,先生會肯么?” 一番話說完,朱珠躬下身恭恭敬敬朝碧落施了個禮。 隨即轉身要走,忽聽碧落叫住她道:“棲霞堂離姑娘居住處甚遠,姑娘冒著這般酷冷特意來到這里,應該不是無意間路過吧?” 朱珠不由停下腳步,遲疑了下點點頭。 “所以碧落猜,姑娘此番至此是為了來見碧落。是么姑娘?” 朱珠沒回答,只轉過身子朝他望了一眼,伸手將身上那件披風裹了裹緊。 “那么不知姑娘特意來到這里見碧落是為了什么事,想來,應該不會僅是為了行這兩次禮,給我問上一次安?!?/br> 朱珠咬咬嘴唇,再次點了點頭。 “那么姑娘究竟為了何事?” “我來見先生,其實是想同先生談一談怡親王的事……” 這句話出口見碧落眉梢一挑,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不由一張臉狠狠地一燙,迅速低下頭穩了穩呼吸,繼續道:“先生,怡親王自兩月前去了瀛臺陪伴東太后至今未歸,想來,應是被老佛爺扣在那邊了吧……” “呵……姑娘,怡親王是老佛爺的親侄兒,他們愛新覺羅家的家事,到底因著怎么一回事,又因此會發生些什么事,我這外人又怎會知曉呢?” “先生……”聞言朱珠慢慢朝前走了兩步,重新返回到碧落身邊,抬頭看向他:“我知怡親王同先生在朝政上向來存有差異,但現如今,時局已變,年號已換,當是該攜手共存,共奉一主。所以朱珠懇求先生,無論過去怎樣,請先生看著今后,望先生能因此對王爺他網開一面,朱珠必然感激不盡。況且聽說……一個人一旦在外頭待久了,便會總是惦念那邊沒有諸多約束的生活,所以朱珠想,日后王爺總是要重回法蘭西的,這樣一來,必然不會再為任何事得罪先生,所以先生…… “朱珠,”話未說完,被碧落冷笑著打斷:“這會兒你瞧著竟像是他的額娘了。這樣低聲下氣俯首帖耳地過來求我,你怎不干脆跪在地上求?” “先生要朱珠下跪么?” “呵呵!”一句話出口碧落不由再度冷冷一笑?!澳氵@般求我又有何好處?即便他離開瀛臺出得紫禁城,他就能娶你么?” “先生,朱珠早就不存嫁人打算,只望先生能放過王爺,能……” “閉嘴!”沒等她將話說完,碧落突然伸手狠狠一把扣住了她的下顎,將她那張迅速漲紅了的臉慢慢托了起來。 眼中幽光微閃,一瞬間似乎脫口而出想要說什么,但片刻后卻沉默下來。只靜靜捏著她的臉朝她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望了一陣,隨后淡淡一笑:“也罷,我從此不再同你多費那些口舌,反正早晚你總會清醒過來,我也不在乎再多等那一時片刻。只是朱珠,你且記著,從今往后別再對我提起那個人,那個名字。否則,我便讓你親自嘗嘗我在那數百年時間內日日夜夜所受煎熬之苦,你可聽明白了?” 說罷,手朝前一推,眼見她連著倒退數步幾乎跌坐到地上,卻再不朝她望上一眼,轉身徑直朝棲霞堂處走去。抬眼見到門前有些茫然望著他倆的斯祁鴻翔,遂抱拳一笑:“斯祁大人,多謝今日盛情款待,但想起下官還身有要事須待解決,碧落便就此告辭了?!?/br> “……那老夫送送先生?!?/br> 說著兩人一前一后相伴離去。 獨留朱珠一人呆站在原地,縱然身上裹著厚厚的毛皮披風,仍冷得全身一陣僵硬。 因而連頭頂飄下的雪落在她臉上都毫無察覺,仿佛體內每一分每一寸,都因著碧落那番話給瞬間凍結了,再因此,在她身上心上凍裂出一片片撕裂般的疼。 雪越下越大。 不到半夜便覆蓋了整片大地,也覆蓋了紫禁城上每一片瓦礫。 天寒地凍。 但身在儲秀宮的慈禧自是無法體會。 她熱得額頭隱隱冒汗。 因此在厚厚的被褥中輾轉反側,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時不時從口中喃喃咕噥出一些奇怪的聲音,仿佛在極其艱難而憤怒地同誰爭辯著什么。 一旁宮女見狀不由微微有些不安。 便輕輕走近了,湊到她身邊想去推推她,免得她被噩夢給魘著。 可突然間就見她兩眼一瞪直愣愣從床上坐了起來,對著那宮女沒頭沒腦一陣揮打,隨后驚恐之極地朝西邊角落里狠狠一指,厲聲尖叫道:“你敢過來!我看你敢過來!或者時尚且不當你是回事!死了難道我就會怕你??!” 隨后一下子住口。 在那宮女欲哭無淚的呆呆注視下竟哇的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將那宮女一把推開,跌跌撞撞爬下床直奔到門前,掀開簾子對著外頭一聲大喊:“給我去傳碧先生!快給我去傳碧落先生?。?!” 第292章 畫情四十四 飾臺上的西洋鐘指到八這個數字時,小太監自外頭跟著鐘鳴聲通稟道:“太后娘娘,玄貞法師已到,正在殿外候旨?!?/br> 聲音很輕,但也足以令屋里的慈禧聽得清楚,她抬手揮退了一旁剛將她發髻綰好的李蓮英,又從首飾匣中選了副鑲著金珠紅瑪瑙的指套往小指上戴了,隨后朝李蓮英遞了個眼色:“宣?!?/br> “嗻?!崩钌徲⒘⒓垂硗顺?。 不出片刻自宮門外恭恭敬敬領進一名身披錦斕袈裟的老和尚,到門簾外站定,自己掀簾進來重新侍立在慈禧身旁,而那老和尚則雙手合十,隔著簾子躬身朝慈禧施了個禮:“阿彌陀佛,出家人玄貞,在此參見西太后千歲千千歲?!?/br> “免禮,賜座?!?/br> 淡淡兩句話,一旁立即有太監將早已備好的蒲團擺到玄貞身邊,攙扶他在蒲團上坐了,隨后走到一旁,不等他開口,先將一只冒著冉冉青煙的香爐擺到他邊上。 他側眼朝那繚繞在爐上的香望了眼,隨后笑了笑:“多年不見,蒙太后娘娘還記得老衲這一習慣,善哉,善哉?!?/br> 慈禧也笑笑,一邊示意宮人上茶,一邊道:“一向政務纏身,雖然總惦記著要去白馬寺請恩師您過來聊聊佛法經文,奈何總也不得個清閑的功夫。近來總算得了點空兒,卻又聽說恩師身子染恙,本還擔心你一時半會兒來不了,誰知這么快便趕到紫禁城。恩師啊……想你這一把年紀從海城到這里路上必定走得無比辛苦,又當夜便應召入宮,我瞅著,心里著實有點過意不去……” “阿彌陀佛?!毙懧勓噪p手合十,再次朝香爐望了一眼:“既是太后召見,無論怎樣老衲必定是要及早趕到的。況且……恕老衲直言,太后此次特意召老衲進京,想必是遇到了什么相當棘手,且不可言明之事吧?!?/br> 話音剛落,慈禧輕輕一招手,李蓮英立刻知趣地再度退出房門,到外邊旋即朝兩邊一丟眼色,迅速帶著一眾宮人靜靜朝宮門外退去。 直等所有人全部離開,只留慈禧同玄貞兩人隔著一道簾面對面坐著,她輕輕吸了口氣,點點頭道:“恩師可是從那爐中看出些什么了?” 玄貞是洛陽白馬寺的住持方丈。 博覽經文,通曉易經八卦,十多年曾前一場因緣際遇為慈禧講解過經文,解答過疑惑,因此被她尊為恩師。 如今八十高齡,依舊聲如洪鐘,面如滿月。聽慈禧問,他低頭將邊上那只香爐拿起,看著上頭那道裊裊婷婷的煙,眉心微微一蹙:“實不相瞞,太后宮中陰寒之氣極盛……或者說,盛極?!?/br> “恩師,紫禁城歷經明清兩代,期間里頭橫死者無數,那股子怨氣,終日被乾清宮那塊地方的格局給困著,所以宮里陰氣重,那是必然的……” “太后,此陰氣已非同往常?!?/br> “怎么說法?” “至陰入邪。老衲斗膽問聲太后,近來太后鳳體可是經常有乏力困倦的跡象?” “有時確實……因總是夜里睡不安實……” “便是按照當年老衲交予太后的方式在宮內布下銀魚風水陣,也不行?” “完全無用……” “那么老衲須再斗膽請問太后,自孝哲皇后入殮之后,她所睡那副棺槨,迄今為止可有出現過任何異乎尋常的跡象?” 聽玄貞那樣直接問出這句話,慈禧面色不由微微一變。 若換了旁人只怕早已發怒,但因著是這位大悲寺住持所言,她在目光游移片刻之后,輕吸了口氣道:“聽宮人們說起,頭七那晚似乎有血水樣東西自棺槨內滲出,但那棺槨是用金絲楠木所制,怎可出現滲漏,我疑心是她們疑神疑鬼,看錯了的?!?/br> “所以娘娘棺槨至今仍被太后留在宮內么?” “那倒沒有,因前些日子聽了相度大臣碧落之言,我已將她同穆宗皇帝的靈柩一同遷往隆福寺,以望在那邊他倆可以受受香火,聚聚福?!?/br> “是么……”聞言玄貞一陣沉默。低頭將香爐擺到遠處又朝它望了片刻,輕聲道:“這倒奇了,按說宮中一有乾清門,二有帶刀侍衛,光這兩種已是至陽,又以金絲楠木入殮,再安置入隆福寺中天天受那經文和香火,怎的還會陰煞逼人……”說到這里目光抬了抬,他望著慈禧那張略帶不安的臉沉吟道:“太后,老衲在宮外聽得有人說起,說孝哲皇后之所以早逝,是因著對于先帝爺的亡故過于悲痛,于是自盡……” “的確……” “那么她自盡時可有做出過什么極端的行徑么?” “這……”玄貞這句話出口,慈禧的面色再度沉了沉。片刻站起身在房內慢慢踱了兩步,隨后走到垂簾邊,對著外頭那迅速將頭垂下的老方丈低聲道:“實不相瞞,這丫頭大小驕寵慣的,性子極烈,因而在吞金之后可能唯恐會被人救起,所以把她家中陪嫁而來的那枚血鮫珠……也給吞進了腹中?!?/br> “血鮫珠?!”一聽這三個字,玄貞面色不由立即一變:“雖早有所聞,卻沒想到此物竟真的存在……如此說來,太后……那可當真是麻煩了……” “……恩師何出此言……” “太后,想那血鮫珠乃是世間無比稀有的至陰之物,需以至陽相克,方可安穩處置。原本在紫禁城中,上有天子,下有各處風水布局,所以一貫安然無事?,F今,它卻被孝哲皇后給吞進了腹中,那不單是讓它入了女子的陰私之處,更還帶上了血光之毒,再加上皇后死去前那一刻痛苦所凝聚而成的怨氣……”說到這里,怎還有那心思在蒲團上坐著,當即起身撲的下跪在慈禧面前,雙手合十拽進了手中的佛珠:“太后……那東西現在依附在皇后體內,已……已然成了件無物可克的妖孽了!” 這番話聽得慈禧直往后倒退了數步。 幾乎一個不穩跌坐到地,卻哪里管得上自己的狼狽,一聯想到自阿魯特氏死后那些時常將她驚醒的噩夢,心跳不由驟然加快,以至過了好一陣才留意到自己的失態,抬眼見到玄貞仍埋頭跪在那里,于是慢慢穩了穩呼吸,開口道:“無物可克么?那可怎么辦……” “回太后,”一聽此言玄貞頭垂得更低:“想老衲總是太過年輕,辜負了太后的期望,唯有請太后去尋得更加高深的修行者,或許可為太后解這燃眉之急,否則……” 八十還說自己太過年輕,若要換得往常,便是個有趣的笑話,但此時慈禧哪還留意到這個,眼睜睜望著那欲言又止的玄貞,脫口道:“否則什么??” “否則一旦形成氣數,便是先帝在側,用帝陵鎮壓,都恐怕無法鎮攝得住那極盛的陰氣了……” “……是么……” 聽罷慈禧直直地跌坐進了椅內,半晌一聲不吭,只呆呆望著簾外的玄貞,嘴里輕輕說了句:“這么說我是要被她纏死了……” 玄貞因此而眉頭微蹙,再次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但遲疑片刻,將原本要說的話又壓了回去,只宣了聲佛號,隨后道:“太后,時辰不早,請先休息,待老衲回去再好好想想,可否能找出誰來為太后將那東西鎮住?!?/br> “恩師,你是否還有什么事要同我說?!眳s不料慈禧雖然一時駭然,卻已察覺他剛才的舉動,因而重新坐直身子,淡淡問了他一句。 玄貞抬起頭朝簾內的慈禧望了過去:“太后剛才說起那位相度大臣,老衲在來京之前便對他有所耳聞。聽說他在太后的恩準下動了太廟和紫禁城內風水,所以老衲在來此之前特意去各處看了看?!?/br> “看下結果如何,恩師?” “回太后,既然曾有正藍旗察哈爾家的人已經查看過,那變動的風水布局本身應是沒有什么問題的。只是老衲在廟中修行至今,一雙眼有時也可觀得一些異相,因此今日觀之,發現太廟上方有紫氣浮動,應是對應了新帝登基一實。 “這么說是件好事?” “但紫禁城三門處新起的壇子,卻看著頗為古怪。因為有青氣自上而下,但上尋不見根,下見不到底,一時也不知究竟是聚氣還是散氣??墒请m心有懷疑,卻也無法勸說太后將之移去,因為那樣一來,必然傷了原本就被改動過的風水,更不知道那些青氣會作出怎樣的變化。所以在無法確定它會傷及朝廷風水之前,老衲著實不敢輕易斷論?!?/br> “……那不如將碧先生找來你倆當面說說?” “這……” “怎么了?”早就覺察到這位老方丈心中有那難以言明之事,故見他再次吞吞吐吐,慈禧不由直截了當道:“恩師,到底有何事情你一再不愿開口同我明說,難道是因為碧落?” 聞言玄貞一聲苦笑,雙手合了合十:“太后,出家人不打誑語,但若太后執意希望玄貞坦白言明的話,只怕太后會立即質疑老衲,并由此而惱怒?!?/br> “你說。坦率而言,無論怎樣我都不會責怪與你?!?/br> “那么老衲便直說了。太后,那位相度大臣碧落并非是人,而是秦朝時跟隨在秦王子嬰身側,西漢時跟隨在哀帝劉欣身側,北元時跟隨在惠宗身側,前明時跟隨在建文帝身側……起碼應有兩千多歲……為一頭九尾妖狐?!?/br> “你……你說什么……” “老佛爺如若不信,請看此物?!?/br> 第293章 畫情四十五 說著,玄貞從袖袋中抽出一卷暗黃陳舊的紙,恭恭敬敬遞到了簾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