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57節
“這方子也著實普通了點,”慈禧聽后微一蹙眉,不等精吉哈代開口先行說道?!邦愃品绞皆缬形掏种擞眠^,但無甚顯著效果?!?/br> “回太后,因翁大人用時少了碧落方子里的幾樣藥引?!?/br> “什么藥引?” “卻不方便同兩位太后千歲說?!?/br> 聞言精吉哈代再次冷冷一笑。見碧落由此望向自己,便立即朗聲道:“想來,碧先生那不方便同太后說明的藥引,是實在難以同‘人’所說吧?!?/br> “大人此話怎講?” “啟奏老佛爺,”收回目光朝兩宮太后將手一揖,精吉哈代道:“自回京后,臣受東太后和皇上當日所托,對太醫院這位新晉御醫碧先生做過一番勘察,覺這位碧先生醫術端得是高明,尤其是治療斯祁大人家公子所中蠱毒一事,便是連我都覺得聞所未聞。因而未曾事先知會先生,便去先生府上走了一遭,豈料因此而現一些怪事,實在讓精吉哈代感到更加聞所未聞?!?/br> “怎樣的怪事?!甭犚娝H惶岬交噬?,慈禧挑眉問。 精吉哈代單膝跪地,道:“臣現這位碧先生所用醫術,實則為妖術,而他所用藥方,因皆是由他宅中圈養的一干妖精所制!” 話一出口,四周不由立時一靜。 半晌慈禧噗地笑出了聲:“哈代,你可是老糊涂了,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哪來什么妖精?”邊說邊朝身旁慈安望去,慈安不由臉色漲紅,低頭訕訕一笑:“妹子說得是,精吉大人,所謂君王面前無戲言,你可想清楚些再說?!?/br> “太后,”聞言精吉哈代一叩至地,道:“若非得了確鑿證據,臣怎敢當著兩位皇太后的面胡言亂語?!?/br> “證據在什么地方?”慈禧問。 “證據在此?!闭f罷,從腰后取出樣東西恭恭敬敬擺到慈禧面前的地上。 慈禧一見,登時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 那是一只黃鼠狼,不知這精吉哈代究竟用了什么方式,給它穿上了人的衣裳,緊閉眼睛硬邦邦躺在地上,兩爪緊縮一團放在胸前,乍一看還真像個瘦小的孩童。卻不知他將這樣一個東西擺在自己面前究竟在想些什么。當即冷冷朝他瞥了眼,似笑非笑道:“精吉哈代,你是在欺咱娘兒倆迂腐可糊弄是么?弄了個黃皮子尸體,你倒是想說明些什么?” “回太后,這不是尋常黃皮子尸體。您看,它眼球赤紅,瞳孔赤金,內里有金線生成,這皆是已修煉成妖的跡象?!边呎f,邊拾起地上尸體,朝著兩位太后面前分開了尸體的眼皮,將它瞳孔朝向她倆。 直嚇得慈安面如土色直立而起,他還未意識到自己舉止過于莽撞,只繼續將尸體的爪子再掰到兩人面前,再道:“太后請再看,尋常黃皮子腳爪豈是這樣?業已形成人骨模樣,仔細瞧瞧,可是如同嬰兒的手掌……” “精吉哈代??!”話還沒說完,李蓮英已看出兩太后皆驚到失聲,匆忙一聲尖喝,這才止住了精吉哈代說得忘形的話頭。 也立時覺到自己言行已釀成大錯,忙將黃皮子一把收回,再次一叩至地:“臣該死!臣不慎驚了鳳駕罪該萬死!望兩位太后恕罪!” 隨后連磕三個響頭,生生將額頭磕出了血。 至此,慈安仍在著抖,慈禧已先行回過了神。卻怎一個怒字了得,當即一拍桌子站起身,豎眉指向精吉哈代道:“你莫不是瘋了嗎!拿著黃皮子尸體在我們兩姐妹前胡說八道,真當我倆女流之輩沒甚見識,所以什么樣的話都可聽,什么樣混賬的事都可信嗎?!來人!” 回頭正要叫進侍衛將他叉出去,忽見一旁慈安亦站了起來,面色已不像剛才那樣難看,忍著抖的雙手抓緊手中帕子,低頭望著精吉哈代道:“你遠道自你部族中而來,當著我跟皇上的面,說碧先生出自江湖,無根無底,在后宮中行走恐有不妥,因此毛遂自薦,要替我跟皇上去將他做一番徹查,以免我跟我meimei在深宮中惹人非議,并信誓旦旦,說必會辦妥一切?,F今,你便是這樣辦妥的么?你這一番樣子,卻叫我怎樣同皇上,同無辜遭到冤說的碧先生交代?” 聞言,碧落目光微閃,低頭笑笑上前一步。 正要開口,卻見精吉哈代抬頭將手一拱,對慈安道:“我知此項證物兩位太后必定難以輕信,因而入宮之時為了周全起見,便又再帶了一件更具說服力的證據,如若兩宮皇太后不棄,請移駕隨臣至養心殿外,臣定當以此物為兩宮太后揭個分曉?!?/br> “哦?”聞言,慈禧正要趁著怒意一口回絕,卻見慈安揉了揉手中帕子,朝她望了過來:“meimei,既然精吉大人這樣說,不如你我隨他一同出去,見見那證據可好?” “jiejie難道還想再被這莽夫驚上一回么?” “meimei難道一點也不好奇,精吉大人所說更具說服力的證據,究竟會是什么樣兒么?” 淡淡一句話,將慈禧原本鐵了心的拒絕輕輕推了回去。 說來也怪,雖然平時慈安溫和少語,鮮少提什么要求,做出什么決定,但一旦開口,卻極少能令慈禧反對。 因而在她靜靜目光注視下,慈禧原本鐵青著的面色不由微微緩了緩,隨后回頭朝碧落望了一眼,道:“既然如此,那碧先生不如同咱們一起出去看看吧,若真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在別人手中,那即便先生醫術再是高明,我也保你不得了?!?/br> “是,若臣真有不妥,定當任憑兩位太后落,雖然臣直至現在仍不明不白,這位精吉哈代大人對碧落這一番奇怪說法和言行,究竟所為何來……” 慈禧聞言冷冷一笑:“呵,我也瞅著奇怪。那么精吉大人,請吧?!?/br> 說罷轉身徑直往養心殿外走去,到殿門前正要繼續往外走,一眼見到門外臺階上一只黑光閃爍的籠子,以及籠中那一身傷痕,抬頭安靜得像團空氣一樣朝著養心殿上方那輪月亮觀望著的囚徒,不由吃了一驚。 隨即倒退兩步,扭頭望向身后緊跟而來的精吉哈代,蹙眉道:“精吉大人,我卻不懂了!你先說我親選的御醫家中養著妖怪,現在又將京城名伶樓小憐用這鐵籠子關在養心殿前,這……這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第289章 畫情四十一 眼見慈禧動怒,精吉哈代立時跪倒在地:“回太后,這所謂的京城名伶樓小憐并非是人,而是妖?!?/br> “妖?”慈禧冷冷一笑:“自古有好事者愛將長相美麗的男女比作為妖,精吉大人也是如此么?” “老佛爺,此妖非彼妖,而是真真正正的妖孽!” “呵,”聞言慈禧朝邊上的東太后望了一眼:“jiejie,咱倆自長那么大,可有親眼見識過真正的妖精么?” 慈安臉色發白,慢慢搖了搖頭。 慈禧笑笑:“是了,別說咱倆個,即便這里所有的人,只怕都從未見過?!闭f到這兒,慢慢朝前走了兩步,到籠子前望向里頭的樓小憐:“樓老板,好些時日不見?!?/br> 樓小憐一聽立即翻身跪下,垂著頭道:“草民樓小憐叩請兩位太后金安?!?/br> 隨著他的動作慈禧望見他身上更多傷痕,好像被火棍燒燙而出的痕跡,縱橫交錯在他幾近赤裸的身體上,顯見是受了極大的酷刑。不由微一皺眉,輕輕擺了擺手:“免禮?!?/br> 話音剛落,精吉哈代突然霍地起身快步上前擋在了慈禧同樓小憐之間,抬手往籠子上用力一拍:“孽障!退開!” 樓小憐立即朝后退了退。 慈禧也被精吉哈代這突兀的舉動給驚得一跳,登時連嘴唇都微微抖了抖,一旁李蓮英見狀立即指著精吉哈代怒喝:“精吉大人!你太過放肆!” “太后千歲……”轉身重新跪倒在地,精吉哈代朝慈禧叩了個頭,匍匐在她腳下:“請恕微臣莽撞,但太后著實離這妖孽過于接近,萬一被他使詐,叫臣如何是好?!?/br> “呵!”聽著這話慈禧一聲冷笑:“大人口口聲聲說他妖孽,但人都說,妖孽變化多端,騰云駕霧,來無影去無蹤。如果他真是妖怪,怎么會讓你輕易打得遍體鱗傷?!?/br> “回太后,因臣用了血符鎮住了他的妖骨,令他逃遁不得,也使不得法力,因而能被臣用刑?!?/br> “既然這樣,你不如拿出點像樣的東西證明他是妖,先給咱瞧瞧?!?/br> “遵旨?!?/br> 說罷站起身,精吉哈代抬頭朝一旁默不作聲望著他的碧落瞥了一眼,見他神定自若,不由笑了笑:“碧先生好定力,眼見自家忠心奴才傷成這樣,連眉頭都能不皺一下?!?/br> “大人說錯了,”碧落微一欠身:“樓小憐乃是碧落宅中一名門客,并非奴才。而眼下事體重大,相較于樓先生身上的傷,碧落更在意的是他被大人所定的罪名?!?/br> “呵?!甭勓跃刂匾环餍?,轉身朝籠子走了過去?!皟晌惶?,這籠子并非是鐵,而是長白山千年的鐵樺木,質地硬如金屬,且性子極熱。是以,尋常妖孽別說碰觸,即便連接近都會身如火焚,因此樓老板這一身的傷并非是臣用刑所至,而是拜這千年神木所賜?!?/br> “哦?”慈禧朝那籠子望了一眼?!翱湛跓o憑啊,精吉大人?!?/br> 料知她必然會這樣說,精吉哈代回頭朝她雙手一拱:“老佛爺請瞧仔細了?!?/br> 說罷,反手朝籠子處用力一抖,就見一道鐵鏈發出鏘的聲響從他衣袖里飛竄而出,筆直穿過籠子柵欄間隙,閃電般卷在了樓小憐的手腕上。 眼見樓小憐想要掙脫,他手朝后一抽,提著那鐵鏈子將樓小憐胳膊猛地拖撞到了柵欄上。撞得極重,柵欄因此微微一陣顫動,但當松開鏈子后,樓小憐緊貼在柵欄上的胳膊除了迅速涌起一片淤青,毫無燒灼跡象。 望之精吉哈代不由怔了怔。 見樓小憐捂著胳膊起身欲朝后退,立即再次出手一把將鎖鏈纏在了他脖子上,狠狠一抽,迫使他一頭朝柵欄上撞了過去。這一回令樓小憐整個上半身都緊貼在了柵欄上,但依舊除了被撞出的淤青之外,沒有出現任何異樣的傷痕。 “精吉大人,”見此情形,一向溫厚慈善的慈安再也按捺不住,眼看精吉哈代緊皺雙眉要再度出手,忙制止道:“你看他頭已見血,再下去怕是要撞死他了……” “太后,妖精都狡猾得很,切不要被他表象所蒙蔽!”說罷,心知再重復剛才的舉動,若逼不出樓小憐的傷,勢必只能會讓兩宮太后對自己的懷疑更深,便收起鏈子朝后推開兩步,一邊請兩位太后移步遠離籠子,一邊從衣內取出一疊黃紙:“恕臣斗膽進言,兩位太后雖久居深宮,但也都見多識廣,只是長久以來我大清太平盛世,朗朗乾坤之下,雖只在傳聞中聽過妖怪一說,親眼所見必是從未有過,因此想必也不知先祖皇太極,曾率領八旗殉道使在黑龍江以北同那里一支妖怪軍隊有過一番惡戰?!?/br> “妖怪軍隊……”聞言慈禧挑眉一笑:“精吉大人說的,我倒也有所耳聞,不就是那些老宮人閑時常愛跟人說起的太祖皇帝打妖怪故事么?!?/br> “太后以為那是故事,”精吉哈代笑了笑,低頭咬開手指將血抹到了手中的黃紙上:“原也因了不可言明的原委,所以它只能被當做一則故事供人說笑流傳,無法載入大清史冊,但它卻是真實的,且當年死傷無數,幾乎還因此扭動了黑龍江的江流軌跡?!?/br> “精吉大人是在說笑么?!?/br> “精吉哈代這一番說法,無論兩位太后信也好,不信也罷,皆是句句屬實。如若不信,可請兩位娘娘移駕太廟,從中打開那唯有歷代天子所知那個匣子一看究竟,便知?!?/br> “精吉大人又在說笑了,都說是歷代天子才知的匣子,我兩姐妹怎會知道,莫非先生在笑話我倆是那唐代武后么?!?/br> “臣不敢……”聞言面色微變,精吉哈代再度跪倒至地:“臣等這一片忠心,天地可鑒,只望太后能給予臣一點時間,容臣一一表明?!?/br> “不是不信你的忠心,可是精吉愛卿,自你來到這里后,所做所言,皆為古怪,實在叫人難以置信。先勿論你無端定論樓小憐是妖,單是你說當年太祖皇帝跟妖怪斗得險些讓黑龍江江流軌跡改變,你自己聽聽,不覺得可笑么?祈雨尚且是件難事,何況改變自然之力?!?/br> “太后可曾聽過古人有分海之說?!?/br> “也只是傳說而已?!?/br> “那靈隱寺飛來峰呢?” “精吉哈代,”一路說到這里,慈禧皺了皺眉:“你同我爭辯這些,即使說到嘔心瀝血,不如讓我親眼見到更為直觀有用,不是么?!?/br> 精吉哈代呆了呆。 隨即一抱拳:“太后所言極是,臣便立即給兩位太后一睹這位樓老板的真容?!?/br> 話音落,他回轉身猛一把將手中那些涂滿了他血跡的黃紙朝他身后籠子上揮了過去! 瞬間那些黃紙如漫天雪花般在半空綻開。 上面所涂血跡,細看原來是一道道滿文咒語,字跡本在精吉哈代同慈禧的談話中已變干發暗,但就在接近籠子一剎那,它們好像被火點著般倏地一亮,仿佛一盞盞小燈籠般照得籠子半邊透亮,搖搖墜墜跌落到籠子上,也不落下,而是輕輕同它貼合在了一起。 這奇特景象引得四周宮人不由自主驚嘆出聲,也令籠子里的樓小憐仰頭朝上呆看了陣,隨后預要伸手擋住那片光亮,突然雙手被精吉哈代袖中丟出鎖鏈再度纏住。 遂猛朝后一拽,迫使他再度朝柵欄上撞了過去。 眼見頭重新要撞在那堅硬的柵欄上,樓小憐忙用手朝上一擋,殊不知手剛碰到柵欄一陣劇痛,因那精吉哈代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閃現到籠子跟前,出手如電將衣兜內取出兩支黃銅打造的筆徑直插入他手背。 那瞬間樓小憐不由自主慘叫了聲。 想要掙脫,卻哪里掙脫得開,銅筆牢牢將他手同堅硬如鐵的柵欄串連載一起,霎時一股股血從他掌心內沖流而出,見狀慈安脫口一聲驚叫:“精吉愛卿!你這是在做什么!你這是在做什么?!” “回太后,”將鐵鏈朝著樓小憐雙手上再繞了幾圈,直至他兩手連掙扎的余地都不再有,他方才轉過身,一邊目光倏地轉向邊上兀自沉默著的碧落,一邊對慈安道:“只需再待片刻,臣便能令兩位親眼目睹這妖孽真容,由此而驚擾到鳳駕之罪,到時無論怎樣責罰臣都任由兩位太后隨性處置!只需再稍待……” 話還沒說完,突然身后一陣大風刮過,伴著邊上宮人一聲驚呼,他目光驟地一凝。 意識到不對匆忙轉身抬頭朝上望去,就見頭頂上一盞巨大宮燈被那股大風吹得猛晃了晃,隨后噗的聲響,脫離屋檐隨風打著轉墜落。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身旁的籠子上,一下子將里頭燈油和火盡數砸落了出來,頃刻,火卷著紙,紙裹著油,而那籠子畢竟是木頭不是鐵,三者合一,一下子轟的聲將那籠子熊熊引燃,又逢大風再起,轉瞬將那灼熱火舌朝籠中用力一推,生生把那被銅筆固定在柵欄上的樓小憐整個兒給焚燒了起來! “救人!”慈安驚叫出這句話后立時癱倒在身后宮人懷里,沒了意識。 登時養心殿前一片混亂。 尖叫的,撲火的,圍著慈安大聲呼喚的…… 慈安自有邊上御醫李德立急急救治,但籠中烈火一時怎撲得滅。 饒是有機靈侍衛立即取了帷幔過來浸水后狠狠朝籠子上的烈火打去,但一時半會兒怎能減緩這怒張的火勢,眼見籠子里樓小憐在一陣扭動后立刻沒了聲息,最急的人卻是精吉哈代。 他兩眼赤紅,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這一切。 有那么瞬間腦中一片空白,隨即一跳而起急急朝那只燒得面目全非的籠子撲去,但還沒到得跟前,突然一道身影在他面前擋住。抬頭便見原來是那始終靜立在邊上不言不語的碧落,此時卻如同道鐵塔般立在他身前,見他欲要抖出袖中鐵鏈,側頭冷冷朝他瞥了一眼。 這一瞥讓精吉哈代那雙手立時一滯。 只覺眼前這原本妖嬈無比的男人突然間仿佛變了個人似的,尤其那雙碧綠色眸子,原似月色般溫潤,此時透出兩道目光竟如冰凌般寒冷。凍得他不由自主呆愣在原地,眼睜睜望著他轉過頭揚手往那熊熊燃燒的籠子上推了過去,許是已被燒得發脆,他手還沒碰到籠子邊緣,它便已應聲開裂,隨即里頭那具已被燒灼得焦黑的身體一頭朝他身上撲了過來,被他伸手接到懷里,身上衣服因此被灼穿數個焦洞,手掌也是。 他卻仿佛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