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第240節
“呵……”聞言他再度笑了笑,道:“你今兒本就有些不舒服,所以中途去了我宅中,給你服了些藥,你便睡著了。我想想留你在府上總是不妥,剛好又被老佛爺傳進宮,便叫了府上奴才用車送你回來。誰想你到家竟然身子變得更糟,若早知曉,我便早一刻過來了?!?/br> “原來如此……”雖仍有些半信半疑,但他說得倒也確實沒有任何不是之處,便松了口氣朝床上躺了躺平。這會兒已然覺得腹中更為好受了許多,甚至也有了明顯的饑餓感,便扭頭對小蓮道:“去廚房看看還有什么點心,取些過來,再為先生燒一壺花茶?!?/br> “是?!币娦〗阋鸦謴统I?,小蓮自也是大大松了口氣,便感激地朝碧落望望,立即奔奔跳跳往廚房處去了。 直至她身影消失,朱珠臉微微一紅,望著碧落道:“先生,朱珠還有些病癥,望先生指點一下?!?/br> “姑娘請說?!?/br> “回家后在身上發現這些東西,也不知怎會出現的,想是同發燒相關,望先生給個診斷……”邊說,邊咬著唇將手腕上的衣袖慢慢撩起,露出一條雪白的胳膊,胳膊上赫然幾點紅印,帶著微微的腫,在燭光中閃閃爍爍?!熬褪沁@樣的……” 碧落正將銀針從她腹上一一抽離。見狀,朝她手臂上仔細望了望,隨后目光微閃,道:“身上其它地方可還有?” 朱珠點點頭。 “可否讓在下瞧瞧?” 她臉再次燙了起來,朝自己衣領處指了指,不安道:“都在胸脯,不方便叫先生瞧,望先生體諒…… 聞言他挑挑眉。 遂起身用塊干凈帕子擦了擦手,到她床邊徑自坐了下來,正色道:“自古醫者如父母,你這會兒便當我是你阿瑪額娘,便可以了?!闭f著,將手伸向她衣領,見她遲疑了陣垂下頭,知是默然應允,便輕輕掀了她領子,朝她脖子處看了看。隨后笑笑:“果真只是尋常疹子。姑娘體內濕氣重,身子又這樣瘦弱,稍有不慎便會這樣,不妨事?!?/br> 邊說邊從一旁箱子內去出一只瓷瓶,打開拈了些乳白色的東西朝著她脖子上輕輕抹了,隨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朱珠便立時覺得脖子上的腫痛好了一些。 “先生果然醫術了得……” “區區一些濕疹,若連此也治不了,還做什么郎中?!?/br> “呵,”聞言朱珠輕輕一笑,隨后忽地斂了神色,朝他這張背著燭光的臉望了過去。 臉因光線而顯得更為柔和與美麗。 令朱珠原本緊繃著的情緒略略平穩了些,也因此略有些放肆地多望了他幾眼,直至他覺察到了,抬眼望向她道:“姑娘為什么這樣看著我?” “……我在想,有時覺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先生,卻怎的都無法想起來?!?/br> “呵,姑娘的話聽上去有些奇怪?!?/br> “先生……” “姑娘想說什么?” “……先生,朱珠只是希望,若我們曾經……在很久遠以前,有過什么交集,而朱珠卻已經怎樣都想不起來了……先生若是真的知道,還望先生能如實告知,以讓朱珠能夠有些明白?!?/br> “明白什么?” “明白緣何先生要如此執著地迎娶朱珠?!?/br> “呵呵……姑娘這番話聽上去仿佛是在說,還望碧落能如實相告,以讓朱珠能死個明白?!?/br> “……先生說笑了?!?/br> “我會待你好的?!?/br> 突兀一句話,說得朱珠微微一怔。 便見他笑笑再道:“我會待你好的,朱珠,我娶你自是真心實意的?!?/br> 話音落,許是離得近,朱珠只覺他一道微溫的呼吸掃在了她的臉上,不由臉一燙,迅速將頭轉向一邊:“先生可瞧好了?” 見狀碧落慢慢朝后退了開來,將她領子攏了攏:“碧落失禮了。但,早晚便是夫妻,姑娘總要試著習慣才是?!?/br> “待到婚后朱珠自會慢慢去習慣?!?/br> “也好?!?/br> 說罷沉默下來,他坐到一旁研了墨,在燈下專注寫起方子來。朱珠在一旁看著,過了會兒,腦中一番掙扎,她遲疑著咬了咬唇,輕聲道:“先生,” 碧落抬眼朝她看了看。 “朱珠在想,以先生這樣的品貌,以先生這樣的學識,多少好女兒家自會芳心暗許,何必因了朱珠一個而……” “多少好女兒家自會芳心暗許,那么朱珠的芳心可愿許?!?/br> “先生……先生實在是叫朱珠費解……” “那就不要多想了?!闭f罷放下筆,似乎朝朱珠笑了笑,朱珠卻看得模糊。 緊跟著臉腦中也有些模糊起來,她不由問道:“怎的忽然這樣困了……” “因剛才腹痛耗費你太多元氣,因而一經醫治便分外容易困頓?!?/br> “如此……朱珠……怕是要失禮了……” “你且安心睡,我捎帶便自行離開?!?/br> “如此……”如此,朱珠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一下子便陷入了沉沉的睡夢里。 因而絲毫覺察不到此時那碧落先生已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在她床邊坐了下來,靜靜朝她望著。隨后俯下身嘴對著嘴朝她口中慢慢噴出一團青色霧氣,如之前在他府邸中時那樣,將這霧氣一點點渡進了她的口中。 約莫過了半盅茶的功夫,方見她額頭的汗液褪盡,臉也因此顯出一層血色。 方始將口中的霧氣止了,隨后似乎微微有些乏力,便徑自在她身側躺了下來,望著她的臉,望著她的唇,聽著她唇中一點一滴細微的呼吸。 便禁不住欲望自體內悄然升起,不由自主伸出手慢慢朝她嘴唇上撫了過去。 卻在手指觸到她皮膚那一瞬,忽然想起了什么,兀地停留在她臉側,僵硬了下來:“正藍旗察哈爾家的莫非……倒是從未將此人估算進來,你說可是?” “是,主子?!彼砗笮错懫鹨坏涝捯?。 緊跟著在床邊淡淡顯出一道瘦長的身影,如同蛇一般纖細瘦長的身影。 他側頭朝那身影輕瞥了一眼,淡淡道: “去給我好好查查?!?/br> “是,主子?!?/br> 話音未落,突然啪的聲響。 便見門口處那剛剛回轉的小蓮一臉驚恐瞪著屋內,手中所托餐盤內物什一瞬間砸得滿地都是。 見狀床邊那身影立即消失了。 而碧落亦從床上坐起,朝她笑了笑:“小蓮,茶呢?!?/br> “茶在廚房?!眲偱鲆娝暰€,小蓮的目光突地由驚恐變得木訥。 隨后木木地一個轉身,重新朝著門外走去,一路腳步慢騰騰的,卻也是極有目標地往著廚房的方向。 “小蓮,取茶?!北搪浔銓χ悄驹G的聲音再道了聲。 她立刻往前一個踉蹌。 隨后點了點頭,繼續往廚房方向慢騰騰走去,口里訥訥應著:“是,主子……” 第274章 畫情二十六 九月初九,當東華門那處金頂蟠龍壇最后一根龍柱豎起后,神武門近飲安殿處那塊空地也開始正式動土。 建的依舊是蟠龍壇,但跟東華門和西化門兩處的壇子不太一樣,這處的壇子是用千年沉香木所打造,因制材極其昂貴稀有,所以規模也比前兩者小了很多,原本的八角龍壇設為四角,分四方二十八宿,雕在龍尾處以鎮壇。 一切建造設計皆按御醫碧落所給出的樣式進行,所以隨著壇子的愈漸成形,宮中乃至朝野上下對他的質疑聲也就越發厲害,因為至今無人能知道他在本就嚴格按著風水相建造而成的紫禁城內再設風水,究竟有何用意,也始終無人能猜透慈禧的心思,摸不清她為什么會置祖宗規矩于不顧,妄聽一個小小御醫之言,就在紫禁城幾百年未動的地面上興建那些連名稱和用處都不知的壇子來。 “若說東西二門處的壇子并無不妥,這處壇子也是如此么?”立在遠處朝那初具雛形的新壇觀望了一陣后,載靜朝那名靜靜立在他身后的侍衛官瞥了眼,問他。 侍衛官正是察哈爾莫非。 原跟載靜一樣默不作聲用他那雙細長的眼在朝遠處那片建筑望著,聽載靜問起,當下沉吟片刻,道:“回王爺,現今只是雛形,所以臣暫時也看不出來。但第三個壇子一起,原雙壇守龍的格局便有了點變化,只是變化究竟作何目的,還是未知?!?/br> “雙壇守龍……上回聽你說起時便想問了,風水上有這一說法么?紫禁城自前朝至今那么多年,怎的過去從未聽你族里提起過?!?/br> “回王爺,這卻是個偏門,所以臣也不知那位碧落先生究竟是從何處學來。若不是問了我家老祖宗,就連臣也不知有這么一種方式可以在紫禁城的風水中另立風水,要知紫禁城本就是在當年最強的風水師拿捏定奪下建造而成,又因當年先祖爺剛入紫禁時對其風水稍動過一番,本已是無可挑剔的了,所以稍一動作,都可破了原有風水,因此即便是我察哈爾家,也是不敢對它構局妄自有所建議的?!?/br> “既然如此,老佛爺怎就信了區區一個御醫的話,便在紫禁城內動土?!?/br> 這句話問出,莫非雙眼微微一閃,隨后將話音放了放低,道:“那位碧落先生確實可疑。臣記得第一次入宮見到他時,就曾在他面上觀出一些奇怪的東西?!?/br> “怎樣個奇怪法?” “臣看人首先觀人其相,相上則首觀人的眉心,眉心間有線,或淡或深,或素或艷,皆可依次判斷。但碧落先生的眉心,卻什么東西都沒有,唯有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氣……” “氣?怎么個說法?” “……這,”略一遲疑,莫非朝周圍望了一眼后,道:“人有人氣,但臣在碧落先生身上所見到的,卻著實不好說究竟是什么,只能說,似人而非人,似……因而王爺在給臣的信中所提到的擔憂,確實不無道理,此人恐怕極其異于常人。所以莫非給王爺回信時提及,將那支當年赫舍里皇后所賜予王爺祖上的玉血沁心時刻帶在身上,以防不測,王爺可有按著臣的囑咐去做了?” 聽他這一問,載靜微一沉默,隨后笑了笑,轉開話頭道:“那么他平素究竟怎樣,身家底子,你可有都給我查明了?” “回王爺,臣都一一派人去查過,但他身世實在堪稱是謎,無父無母,甚至沒有任何一個沾親帶故的熟人。原本浪跡江湖,卻又在江湖中沒有任何相關名聲,只一年前忽然來到北京城,便因出色的醫術而被老佛爺看上,召進了宮里,又在短短數月間,令得老佛爺幾乎離不開他這個人。所以即便至今沒個正式的官位,竟也被賜了行走后宮的權利,還得老佛爺如此信賴,聽了他的話,在紫禁城內大肆動土。實在是身世簡單到了極點,又叵測到了極點?!?/br> “除此便什么也查不出了么?” “至于其它……臣還探知一點,就是那京城聞名的名伶樓小憐,是他府上的門客。他府中似乎收留了不少這樣的門客,都是年輕貌美,體態妖嬈的男子,逢到過節或者老佛爺戲癮上來了,便會送進宮中為她唱戲取樂?!?/br> “樓小憐……”微一沉吟,載靜道:“我到是記得,前些時在老佛爺住處見過一面,端得是妖嬈如同女人。他府上凈受了這些人么?” “是的,王爺?!?/br> 聽罷冷冷一笑:“難道他喜好男色?!?/br> “這倒不知,不過這些日子以微臣所查,倒也不見他真的有同任何一個女人,或者任何一個男人,有何種親密的往來。除了……”說到這兒,偷眼朝載靜面色一瞧,便止住了話音,似笑非笑沉默下來。 載靜聞言目光微閃,卻也不見有任何異樣,只靜靜又朝遠處那建筑望了一陣,便聽身后那莫非又道:“王爺,微臣一直不明白,既然王爺想要阻止他迎娶斯祁姑娘,何不干脆同他挑明,看他有何打算。畢竟世間女人眾多,要什么樣的得不到?況且看他平日為人八面玲瓏,想來,斷不會因為一個女子而為難您王爺?!?/br> “你卻錯了。無論替斯祁復治病,還是提親,還是之后的再次診治,他都是有目的而去。便是為了迎娶朱珠,卻不知究竟為了什么,不惜在斯祁復體內留蠱,以此要挾朱珠非他不嫁。此人心思極其叵測,若我直接同他當面商談,必讓他知了我的想法,這樣一來,恐商談不成,反會被他另有所圖?!?/br> “那王爺想要作何打算?!?/br> “先瞧瞧他在紫禁城施這些風水的目的,再一點點揭了他外頭這層皮。所幸因老佛爺的交代,他一時半會兒還無法迎娶朱珠,我便要看看他究竟在那些深深的殼子里藏著怎樣一個里子,到時一并揭了,將他除個干凈了事?!?/br> “王爺所言極是?!?/br> 話剛說到這里,抬眼見到同治皇帝的鑾駕正朝這方向過來,莫非便立即住了聲,垂頭退到一旁跪倒在地,而載靜也在此時見到了皇上的出現,立即一撣箭袖朝下跪了,口中恭敬道:“萬歲吉祥,臣載靜叩見萬歲爺?!?/br> 載淳在車上坐著,瘦得幾乎形銷骨立。因而精神氣也不足,雖靠在柔軟的椅背上,依舊有些乏力地用手支著頭,見載靜朝自己跪倒,便吩咐停了駕,隨后起身下車,由一旁人伺候著在邊上石凳坐了,隨后朝載靜一擺手:“起吧。你怎的在這里,也同朕一樣散心么?!?/br> “回皇上,在宮里頭悶了一天,見日頭好,所以出來走動走動?!?/br> 說話間,抬頭望見載淳正蹙眉望著前方那處施工中的壇子,便知他也是為了觀察此物而來,當下微微一笑,道:“皇上,近來各地太平許多,想來是太后娘娘的風水布置起了作用?!?/br> “太平?”他微微蹙了蹙眉:“英國人要咱承認東洋人侵臺是‘保民義舉’,擬定條約將琉球正式兼并給東洋人,還要咱出白銀幾十萬兩作為‘償銀’,這也叫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