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節
“那后來怎么樣了?”于是我問她。 她苦笑:“后來那幫孫子就走了。走老遠我還聽見他們在拿我說的話逗樂子,不過我敢打賭他們在害怕,雖然他們嘴上否定我的說法,但他們平時的行為就能看出他們絕對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真他媽可惜,我沒法讓他們看到我看到的那些東西,否則我真想親眼見見那幫孫子臉上的表情……” “那你又是一個人了……” “是的,一個人?!?/br> “……那么,那女人又來纏你了么?” 我這話讓她驀地抖了抖。隨后有些下意識地朝身后的門看了眼,看著那扇緊閉著的門輕輕吐了口氣,道:“一開始沒有。他們剛走我就把保安室門上那張佛像摘下來抱手里出去了,想離開殯儀館,想回家。但就在往停車場方向走的時候,我感到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跟著我……” 當時她頭皮一陣發麻。完全不敢朝后看,只是立刻撒開腿就往前跑,可是怎么跑總覺著身后有什么東西緊緊地跟著,雖然沒有腳步聲,可是她很清楚地能感覺到自己脖子后一陣陣涼颼颼的,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一波一波朝她脖子上吹氣,但是周圍根本就沒有風。 于是她趕緊放棄了往停車場的那條路,改往有燈光的地方跑,誰知剛剛跑進燈光的范圍,她被她面前突然出現的投射在地上的人影給嚇傻了。 因為她看到她腳下有兩道人影。 一道連著她自己的腳,一道就在她腳邊上,披著長長頭發的腦袋低垂著,也不知道是在看她,還是看地上她的影子……之后,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么,她聽見耳朵邊有人叫了她一聲:‘劉曉茵?!?/br> 她條件反射地朝那方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什么也沒看見,可是腳下那道并不屬于她的影子仍在,只是位置變了變,之前跟她是一個方向的,朝前。再看時卻已經側過身面朝向她了,長發一把一把在她臉旁邊飄來飄去,但她往自己身上看時卻什么也看不見。 只感到一股股冷風在她周圍繞來繞去,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僵掉了,別說跑,就連喉嚨里的聲音也發不出來。所以盡管前面不遠就是2號樓,樓里有人在做法事,可她就是沒法朝那棟樓跑過去,也發不出一點聲音去引起別人的注意。 幸好就在這時那棟樓里傳來陣木魚聲,還有和尚模模糊糊的念經聲。 聽見那聲音的當刻她立即感到身體變輕了,于是立刻就朝它飛奔過去,一路沖進底樓香火繚繞的大廳,把別人家屬給驚得紛紛看向了她,那時候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就那么在別人的靈堂里站著,瞪大了一雙眼朝人最多的地方鉆,然后蹲**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也不知道是她穿的制服的關系,還是她當時的樣子著實有點駭人,所以盡管受了驚還**擾了法事,那些家屬也就互相間交頭接耳了陣,沒有攆她離開,甚至都沒有回頭再去看她。倒是那幾個在靈堂中間念經的和尚,在她進門的那一瞬看了她好一陣,然后又繼續開始念經,但念的節奏明顯比之前快了很多,木魚也敲得特別響,隨后其中一個還起身用一塊黃色的段子布把遺像給遮住了,對此家屬們雖然疑惑,但面面相覷之外并沒人開口去詢問他這么做的原因。 之后那個和尚朝劉曉茵走了過去。 他是那些和尚中年紀最長的一個,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陣,眼神有點奇怪,似乎還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隨后他把自己手里一串佛珠掛到了她的脖子上,示意她跟他走。 劉曉茵立刻就跟著他過去了。說實話,過去無論和尚還是道士還是傳教士,在她眼里都跟唱大戲的差不多,她從沒想過有一天這類人在她面前能像根救命稻草一樣可貴。雖然他們也就是念念經敲敲木魚,可是那種聲音讓她有種說不出的安心。于是在跟著那和尚到了靈堂后面的走廊里后,她有些焦慮地對那和尚道:“大師,能不能讓我待在人多的地方???” 和尚問她,“你是不是這里的保安?” “是的?!?/br> “你是不是被什么跟上了?” “是的?!?/br> 劉曉茵說她在聽和尚問了那句話后差點沒哭出來。 當時當地沒什么能比這樣一句話更叫她激動的了,但就在她想去問問這和尚面對這種狀況自己到底該怎么辦時,卻見那和尚皺了皺眉再次朝她看了兩眼,隨后道:“你聽過一句俗話吧,人身上有三把火?!?/br> 劉曉茵點點頭。 “但你身上只有一把,也難怪被那些東西給纏上了??墒悄阍趺磿挥幸话鸦鹉??” 劉曉茵張著嘴答不上來。 那和尚搖了搖頭:“那你要當心不要把頭頂的火也給滅掉了,否則你在這里躲著也沒用,我們也就會念念佛學院教的那些經,別的也做不了什么。之所以把你叫到這里來是因為你不要以為人多的地方就安全,那里是靈堂,有個死人還沒被超度完,如果被跟著你來的東西給給扯住那就更麻煩了,所以你還是待在這里相對好點。等下我們超度完了我帶你去給我們老師傅看一下,也許他知道怎么解決你的事?!?/br> 說完那和尚就走了,留下劉曉茵一個人在走廊里,雖然依舊很害怕,但已經感覺好了很多,所以她就抓著和尚給她的佛珠在走廊里待著,像個傻子一樣一動不動坐在整條走廊燈光最亮的地方。 那樣也不知等了有多久,單調的念經聲和香火的味道讓她眼皮子有點沉了起來,她就靠在墻上打了個盹。也就那么一小會兒的功夫,被口袋里手機的震動給驚醒了,她一彈而起正要站起身,頭卻猛一下撞在個金屬東西上撞得嘭地聲巨響。 隨后她在這巨響聲里給驚呆了,也顧不得痛,迅速后退,將自己身體重新縮進了之前的角落里。 她發覺自己竟坐在b1樓的停尸房里。 雪白的節能燈照得四周一片透亮,邊上一排排大理石般安靜的尸體,靜靜躺在金屬的停尸床上。 她就坐在其中一具的床底下。不知是不是自己做的噩夢,劉曉茵立刻用力朝自己大腿上擰了一把,隨即疼得差點叫出聲,她立刻把自己嘴巴給捂上了,下意識伸手去摸脖子上的佛珠,佛珠還在。既然碰到和尚以及眼前的情形都不是做夢,那她到底是怎么從2號樓的走廊一下子跑到停尸房里的?? 腦子一團亂麻之際,衣袋里的手機再次瘋狂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她哆嗦著雙手把它接通,也不敢開口,只是放到耳朵邊聽著。 隨后聽見那頭有個老頭的聲音遲疑著道:“劉曉茵嗎?我是老王,原來保安室做的那個老王?!?/br> “老王……”一聽見是他,劉曉茵一個激靈,隨后脫口道:“我他媽見鬼了啊老王……” “你在哪里?科長打電話給我說保安室的報警器響了兩次,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劉曉茵,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進過那個4號間了?” “……是的?!?/br> “那你有沒有在里頭看到啥特別的東西?” “……不知道……就看到團頭發,別的沒什么特別?!?/br> “啥……你看到頭發了??” “是……是啊,怎么了?” “那你后來干啥了?碰過它沒?” “碰是沒碰,就給它照了相……” “還照相了??你這孩子真是……” “怎么了,老王……怎么了??不過咱先能不能說那個,你知道我今天碰到啥了嗎?太他媽嚇人了??!我被個女鬼纏上了,而且剛才明明我在2號樓,可是突然就跑到停尸房了??!” “2號樓?” “是??!” “你到2號樓去干什么?它晚上門從來不開的?!?/br> “開著啊,還有人在里頭做法事?!?/br> “你搞什么,劉曉茵,那樓是辦公樓,誰會在那里做法事?” “什么……”劉曉茵覺得自己腦子徹底糊涂了。呆坐著對著手機發愣時,聽見老王又道:“先別管那個了,你在停尸房是嗎,趕緊出來,去4號間,然后按我說的做,否則你麻煩可大了劉曉茵,也真合該你倒霉,這么些年怎么就偏你做這事?!?/br> “……我到底做什么了……老王……” 老王還沒回答,手機嘶啦聲響,通訊突兀被中斷了。 劉曉茵正要往回撥,忽然透過尸布下方的空隙,她瞥見有兩只腳從她藏身的那張尸床前慢慢走了過去,腳濕漉漉的,被水泡得都浮了皮,但踩在地板上卻只留下一點點腳趾的痕跡,仿佛他是踮著腳在走路。 vip章節 2304號間十二 等了很久劉曉茵才聽不見腳步聲。 她哆哆嗦嗦從尸床底下爬出去時,忍不住哭了起來,想站都沒法靠兩條腿直立起身,只能一邊小心透過那些成排的床底看著四周,一邊朝停尸房門口爬。 聽到這里時我忍不住問她,那個從她面前走過的人是誰,她看清了沒有。 她想了想,搖搖頭,然后道,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她是根本沒那膽子去看的,不過在那人從她眼皮子底下走過時,她看到他右腳上纏的根金屬鏈子,這跟她在4號間遇到的那個‘保潔員’腳踝上那根鏈子一模一樣。 這鏈子難道有什么特別么?我不由再問。 她點點頭,道,這是個恐懼的根源。 那根鏈子是每個進入停尸房內那個小房間、被用單柜保存起來的尸體所佩戴的標示牌。正因為這根鏈子,讓她在解剖室時一下子意識到了那個‘保潔員’的真實身份,他是一具在殯儀館里保存了起碼得有一兩個月以上的尸體,而他**在外的皮膚也印證了這一點。 那么后來停尸房里從你面前走過去的那雙腳的主人呢?跟他是同一個人么我繼續問她。 她想了想,臉色微微有些發青,遲疑著似乎不能也不愿確定。 我便不再繼續追問,只安靜地坐在一旁,聽她用力吸了兩口氣候,繼續往下說。 她說她一出停尸房就立刻跳起來朝電梯口奔去。 雖然安全通道更近更方便,但鑒于之前的遭遇,她無論如何不敢再輕易去嘗試。所幸這一次電梯沒再跟之前那樣停留在一個地方遲遲不下來,不多會兒,伴隨著對她來說無比悅耳又及時的叮的一聲響,它朝她打開了仿佛救世主一樣的懷抱。劉曉茵立刻朝里沖了進去。一進去就立即迫不及待按住關門鍵,直至電梯門合上,她的手仍死死地僵在那里。 直到電梯嗡嗡朝上開動她才徹底松弛了下來。 那時她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從小到大她從沒這么厲害地大哭過,眼淚無法控制地往外涌,仿佛一個極度無助的孩子。所以很快她使勁朝臉上用力抹了起來,想把眼淚抹干,但是隨之而來一股奇怪的味道讓她不由自主停下手,然后低頭朝手掌心里匆匆看了一眼。 然后她再一次被嚇壞了。 因為她手心里全是血。袖子和衣服上也是,斑駁的血跡沿著袖口呈噴射狀一路濺到她領子,對比著她雪白的制服,那是多么觸目驚心的一種顏色! 她被這可怕的顏色震得腦中一片空白,甚至電梯門開也沒注意,只一味盯著自己的手掌發呆,卻無論怎樣都不通自己到底是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給弄上了那么多的血。就在這時電梯叮的聲自動合上了,眼見就要合攏,她一下子回過神匆忙用力去按了打開鍵。隨后門再次開啟,她用手擋住衣服正要朝外跑,一抬頭,卻一步也邁不動了。 她說那瞬間她有種五雷轟頂般的感覺。 甚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爬也爬不起來,只頭依舊朝上抬著,同懸掛在電梯門上那個女人一雙突出的眼睛四目交望,驚得張大了嘴巴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說到這兒她聲音哽咽住了,似乎一瞬回到了當時的場景,她肩膀和手抖得有點控制不住。 見狀我忙爬下床到她邊上用力按住她的手,直到她呼吸慢慢平靜下來,才放緩了聲音問她:“那個上吊自殺的女人又來了么?” “是的,”她點頭道?!澳銦o法想象那是種什么樣的可怕。那一刻好像整個世界突然間凝固了,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外聽不到任何聲音,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而我的呼吸也好像風一樣,轟隆隆轟隆隆的,聽得我心臟一個勁的直抽,但是兩只眼睛怎么也沒辦法總那個該死的吊死鬼臉上移開,一點都他媽不能!” “……那你怎么辦?” “我能怎么辦??我當時都六神無主了,你說我能怎么辦?”說著她用力擦了下眼角,眼角上有之前泛出的淚花,被她狠狠擦掉了,然后目光閃了閃,她微微冷靜了點下來,半帶迷茫對我道:“不過說也奇怪,就那么僵持了大約幾秒鐘后,她就不見了,跟之前在解剖室時一樣。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沒心思去多想,怕她還會回來所以一時半會的一點都沒敢動,后來見電梯門又要關上了才醒過神,然后使勁掰開門朝外沖了出去?!?/br> 可是沖出殯儀館大樓的劉曉茵卻再次見到了件奇怪的事。 外面天亮了。 雖然只是黎明的晨曦,卻也足以證明,她在2號樓打了個盹,至在停尸房里醒來,至少得過去了四小時以上。因為她到達2號樓時,時間不會超過凌晨一點,而她剛才從停尸房里逃出來,逃到殯儀館外,加上同老王的電話交談,所花的時間也絕不會超過半小時。 難道那四個小時她一直都在打盹么?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在打盹的狀態下從2號樓跑到停尸房的? 她滿身滿手的血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帶著這些無法破解的疑問,劉曉茵跌跌撞撞跑進了停車場,匆匆越過了那些早上剛來上班,見到她于是跟她打著招呼的同事,像個瘋子一樣披頭散發奔進了自己的車里,隨后把所有的車窗和門全部鎖上,在其他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踩起油門,飛一般將車駛離了那個剛剛從夜幕中蘇醒過來的墳墓般的地方。 至此劉曉茵以為自己擺脫那見鬼的一切了,尤其是當早晨第一縷陽光穿過車窗照到她臉上,給她那張冰冷的臉燙上一層暖意的時候。而馬路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和車也讓人安心,她從未有過哪一天能比這個時候更愛馬路上的喧鬧和擁堵,甚至還特意搖下車窗好讓外面的吵鬧聲鉆進車里去。 就那樣一邊開一邊慢慢將情緒放松下來,并打開收音機想讓周圍變得更熱鬧一些時,她感到自己握在手動檔上的手指被風吹得有點兒冷。 她想是不是窗開得太大了。 于是伸手去摸開關,想把邊上的車窗關小點,可回頭剛朝那扇大開著的窗戶瞥了一眼,突然她猛踩住油門加速朝前飛馳了起來! 前面因此而驚跑開來的行人紛紛朝她尖叫咒罵。她視而不見,因為她腦子里陡然間全亂套了,只剩下剛才那驚魂一瞥后留給她的洶涌而來的恐懼。她看到有張臉伏在那扇車窗上,臉很模糊,但可確定不是那個上吊自殺的女人,也不是“保潔員”,她有一頭非常非常長,并且光滑的頭發,像匹上好的綢緞那樣披散在她腦后,隨著車飛速而行所帶起的風,在窗外波浪般招展。 隨后劉曉茵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在哪里見到過這么一把頭發。 也是這么濃厚,也是這么光滑,也是這么整齊而美麗。 但那把頭發應該在4號間的那張廢棄的手術臺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