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節
那具軀體早已在馴刀者的攻擊下崩潰,僅憑著洛林的力量將它勉強支撐到現在。此時它的血rou一大塊一大塊剝落下來,露出里頭的白骨和微微跳動的心臟?!叭祟惖纳眢w實在是一種負擔?!鄙焓謱⑿呐K輕輕一扯拽出胸腔,洛林對我道,隨后伸手朝铘走到近前的身軀上撫摸了過去,從頭發至臉,從臉至他的胸膛:“唯有他的身體才是最好的,無堅不摧,永生不滅??纯此念伾?,寶珠,當他全身的蒼黑褪盡,他就是我的軀體了,到時要不要跟這東西說一聲再見?畢竟你們在一起也已經這么多年了,是么?!?/br> 話音落,他抬起手中我的斷腕,將那上面的鎖麒麟扯了起來?!澳敲船F在開始倒數好么,從十開始,這應該是個無比美妙的過程?!?/br> “你會后悔的?!蔽掖驍嗨脑?,狠狠看著他。 “弱者的詛咒?”他用他只剩下牙床的嘴朝我笑。 我搖搖頭:“我只是在替另一個強者說出這句話?!?/br> “誰?!?/br> “你一心要除了铘,但你有沒有想過,在我身邊能對付你的不僅铘,還有另外一個人?!?/br> “那頭妖狐?”他哂然一笑:“他甚至連你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不是么?!?/br> “你不可能在這里藏一輩子?!?/br> “呵……”我這話令他冷冷一笑,一把將鎖麒麟用力從我手腕上扯了起來,他淡淡道:“有了麒麟的軀殼,那找地方藏一輩子的,將會是他……” 話音未落,突然他手里的動作停了下來。 因為就在一片黑暗的盡頭,遠遠傳來陣拖拉機突突的聲響。 非常非常老式的拖拉機,所以發出的噪音無比巨大,亦無比突兀地撕破了這原本寂靜得只有風聲鶴洛林說話聲的地方。 然后我看到一輛破破爛爛的拖拉機閃著兩盞忽明忽暗的車頭燈從黑暗深處搖搖晃晃地駛了進來,上面搖搖晃晃坐著兩個人。 一個一臉驚慌四下掃視的中年男子,一個哈欠連天輕輕甩著他那條毛茸茸大尾巴當蒲扇使的狐貍。 狐貍手腕上纏著什么東西,暗紅色的,好像血一樣。他把著拖拉機的方向盤一路動搖西蕩吱吱嘎嘎開了過來,嘎地將它剎住,在一切因此而一下子寂靜下來的時候,朝著我挑了挑眉,翻身從車上躍了下來:“哦呀,你有九條命么?!?/br> 我用力咬住了嘴唇才控制住自己沒有一下子哭出聲。 “看出來了,九條命都不夠你使的?!叭缓笏洲揶砹艘痪?。 隨后回過頭朝洛林望了過去,在他回過神立即再次要將鎖麒麟從我斷腕上扯斷的一剎,伸出手指朝著他的方向輕輕一點: “設下這么個逆天的結界在方圓那么大個村子里,又跟血河車做了交易,想必給出的代價不小吧?” “看來你一定是孤注一擲了,是么?!?/br> “那么你知道惹毛了一只老狐貍,讓他孤注一擲,所要付出代價又是怎樣的么?” “你一定不曉得,不然你斷然不會花那些代價,去換來這更大的代價?!?/br> vip章節 215養尸地四十 狐貍說話總一副似是而非的樣子。 很多時候你難以區別他究竟是認真還是在同你開玩笑,常常一臉的開心,好像剛剛在賭注臺上押對了寶,所以不知不覺中,你就會以為什么事都沒有,只要他在你身邊,一切狀況都會變得完全沒有關系,一切都會輕易好起來。 但事實上,很多東西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得到多少,就必須付出多少,這一點在他動了龍骨之后變得如此昭然顯著。 狐貍不是神,他只是個妖,每每他顯出神一樣的力量時,必然需要付出相同級別的代價,這些年來的種種遭遇讓我清楚地知曉這一點,卻又對此無能為力。所以在連著三天無法取得聯系后,面對他此刻終于出現在我面前的身影,那些熟悉的表情和動作,還有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我的心卻仍抽緊著,完全無法就此放下心來,更無法迫使自己將視線從他左手上移開。 那上面一條鮮紅色的東西如此突兀又強烈地吸引著我的注意力。 直覺意識到它同狐貍能順利找到我存在著必然的聯系,卻不知它究竟會是個怎樣的東西,距離的接近讓它此刻看起來像條蛇,因為它始終不停地在狐貍手腕上扭動著,有一層朦朦朧朧的光籠罩著它,令它看起來非常模糊。 只在狐貍抬起他左腕的一霎那,我感到它通體好像微微膨脹了一下,隨后洛林的手好像被什么給扯住了,在狐貍慢條斯理地對他說著那些話的時候,他抓著鎖麒麟朝外扯的那只手始終維持著不變的姿勢,與此同時身上殘留著的皮膚和血rou一下子全都綻裂了開來,就好像突然有無數把刀從他身體上劃過,在一片颯颯風聲中將他渾身凌遲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這過程僅僅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就在狐貍最后那句話出口后,我發覺洛林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那刻我以為他會再次繼續之前的動作,正要出聲提醒狐貍,卻見他似乎突然改變了主意,手指一攏旋即對著鎖麒麟輕輕一撣,便見原本始終靜立不動的铘突然間一個轉身面向狐貍,并且朝他走了過去。 “什么樣更大的代價,老狐貍?”隨后扯下臉上最后一片皮,他淡淡問道,“就是這樣么?” 狐貍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洛林開口的一瞬,铘的手已疾如閃電般伸出,一把朝著狐貍的臉上狠狠抓了過去。而此刻他半副身體已化成了麒麟獸的本體,只是無論皮膚還是鱗甲,它們都是青灰色的,那種蒼白如幽靈一樣的顏色,覆蓋了他整個身體,甚至充斥著他的眼睛,令他看起來就像塊石頭,一塊尖銳如鋼刀般的石頭。 于是狐貍的喉嚨處立刻噴出了一道血,也同時被他這剛勁的力道逼得朝后退了一步。 眼見铘反手一轉再次朝他襲來,他立即伸手擋了下,似乎是想擋住铘的第二次攻擊,卻僅僅只是在那道血跡上飛快抹了一把,繼而反轉手腕一把朝铘的手臂上扣去,牢牢將他反扣住,與此同時那根纏繞在他手腕上的紅色東西倏地直立而起,沿著他手指徑直滲入铘的皮膚,霎時在他皮膚上烙出一片蛛網似的軌跡。 這舉動令铘發出長長一聲咆哮。 雙眼上那層死灰般的顏色頃刻間褪去了,他眼底內暗光驟地一閃,反手啪的下便朝洛林的骨骼上狠狠抽了過去,剎那間洛林那副骨骼碎成了一團粉末。 過程之快,快得讓我無法相信它是真的。 就在之前的那一刻我還以為洛林已經將铘徹底控制住了,甚至能cao縱他去攻擊狐貍,誰知轉眼風云突變,铘不但突兀地從他的控制里脫離了出來,竟還如此輕易地將他給毀滅了,毀滅得只剩下漫天飛揚的碎骨。 這局面扭轉得太快,以至令我同那呆坐在拖拉機上的中年男人一樣不知所措。 直到終于感到興奮起來,忘乎所以地爬起來大叫了一聲:“你殺了他了?!铘?!” 卻見到狐貍豎起一根指頭,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隨后看見铘聞聲朝我望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特的笑,點點頭對我道:“是的,我殺了他了?!?/br> 他的話音讓我的心驟地一沉。 他口中發出的聲音是洛林的聲音,他臉上的神情是洛林的表情。 原來铘根本就沒有掙脫洛林的控制。 從頭至尾都沒有! 甚至已被洛林完全占據了他的身體,這也就難怪剛才如此輕易地把何北北的身體給打碎了,因為那具傷痕累累的尸體,對洛林來說已完全失去了它的存在意義。 而更糟糕的是,在何北北尸體被打碎的一剎那,我的那條被洛林抓在手中的斷腕也綻裂了,因為洛林在何北北尸體碎裂前的那一瞬,一把將鎖麒麟從我斷腕上扯了下來,致使大片血從斷腕的皮下噴出,生生把那截手腕切成了碎片。 說來奇怪,它明明已脫離我身體那么久,久得創口處的血都早已凝固,卻在鎖麒麟被扯脫的瞬間竟噴出那么多血。血噴灑在鎖麒麟的碎骨上卻并沒有同往常一樣被它們吸收進去,它們依舊是蒼白的,冷冷的顏色撞擊著血的紅,再冷冷地墜落到地上。 隨后我手腕傷口處驟地劇痛起來。 我無心去顧及這一點。 在我就此沉默下來時,铘……哦,不,是占據了铘身體的洛林。他透過铘的雙眼看著我,一邊將兩手輕輕一搓,便見那條被狐貍手腕上纏繞的紅色東西給滲透的手臂上,原先如蛛網般清晰的暗紅色軌跡消失了。 它們被一層新長出的青灰色鱗片所吞噬,然后瞳孔再次變回了蒼白,這變化令他輕輕舒了口氣,一邊伸出手看了看自己那條爬滿了鱗片的胳膊,似自言自語般道:“舒服多了?!彪S后他頭也不抬伸手便朝我一指,就像剛才狐貍指著他時那樣。 這動作立刻禁錮住了我試圖后退的動作。 他看著我僵在原地的姿勢微微一笑,朝狐貍指了指:“剛才,他想用你的血逼這麒麟迫出體內的血河車,差一點成功?!闭f話間他手指掠過的方向出現了一道紅色的線,同之前纏在狐貍手腕上的那根東西一模一樣。它被他輕輕彈向狐貍,又在到達狐貍面前的一瞬綻裂了開來,如同一杯水砸在了一塊硬物上,凌空飛濺而起,帶著股強烈的鐵腥味四下散開?!暗@然忘了,自上次用過靈血之后,你的血對這麒麟的效力已小了很多,畢竟不是完全的梵天珠不是么?”說著,他意味深長地朝狐貍看了一眼,隨后道:“但你好像對此并不感到意外,老妖?!?/br> “說不意外,倒也不盡然?!焙偝聊岁嚭蟠?。 他背光對著我,所以我無法看清他臉上的神情到底是玩笑還是認真,因為他之后緊跟著的那句話實在讓人有些啼笑皆非:“讓我有些意外的是,這頭麒麟笑起來的時候原來還挺帥的?!?/br> “所以你這是在勾引我么狐妖?” “這得看你怎么理解?!?/br> “可惜我只對女人有興趣?!痹捯袈?,一道青紫色火光自洛林手掌內霍地沖出,閃電般在狐貍左側劈出丈把長一道口子。隨即第二道火光緊跟而至,在他欲閃身離開那剎,在他右側亦劈出同樣直徑的一道溝渠。 兩道溝渠交錯成一個十字,立時將狐貍隔離在了一塊菱形的地面上,他就像那些被铘吸收入體內的怨魂一樣被困在一片青紫色的火光中,而被困在里頭的那些怨魂一感覺到他的存在,便立即朝他身上聚攏了過來,大聲哭喊著,伸長了手指狠狠抓向他的身體,像是要以此來宣泄自己無法發泄出的痛苦。 于是狐貍的衣服很快被它們撕爛了,它們的手穿透他身體撕裂著他的皮膚,然后撲到他身上吸食他血rou。 這是多么可怕的一副景象??! 從遇到狐貍至今,我幾時見到他被折磨到這種地步?幾乎是電光石火間一切就這么發生了,我甚至還沒從他們倆之前那幾句無比荒誕的對話中抽離回過神來,一切就已經翻天覆地…… 洛林要殺了狐貍了…… 他占據在铘的身體后要用铘的力量……那種連铘都沒有使用過的力量,將狐貍殺死了…… 意識到這點腦子里狠狠一陣劇痛,我急跳起身不假思索就朝那團火光里撲了進去,試圖去抓那被一層層怨魂包圍得幾乎已經快見不到影子的身體:“狐貍??!狐貍??!” 眼看手指已快要探進火中,但整個人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給重重掀開。 那力量大得幾乎令我窒息,我反彈著飛起然后撞到了什么東西上,撞得我喉嚨里一陣腥甜,隨后被兩只手緊緊給抓住了,在我掉落到地上之前它們把我使勁拽了上去,拽到了一把椅子上。 原來我撞到的是那輛載著狐貍進村的拖拉機。 抓住我的人是那跟狐貍一同進村的中年男人,他臉色比來時更加蒼白,嘴唇微微發抖著,以至原本似乎想跟我說些什么,卻最終什么也沒能說出口,只學著狐貍的樣子哆哆嗦嗦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后便聽那團包圍著狐貍的青紫色火光中突然傳來無比凄厲又巨大的一陣尖叫:啊——————! 聲音消失后,火光里只剩下了狐貍一人的身影。 他還活著,身上傷痕累累,但依舊同來時一樣輕輕甩著尾巴,臉上帶著一絲似是而非的笑。 他站在火焰邊緣從里頭瞇眼望著洛林,然后收起之前剎那出現在身后的九尾,伸指在火光上慢慢劃了一道線:“有了這身體確實怪讓人頭疼的,洛林?!?/br> 話音透過那道線傳了出來,洛林聽著,微微一笑:“是么。九尾的狐妖,也確實怪讓人頭疼的?!?/br> “既然如此,那不妨坦白直說好了?!?/br> “哦?直說什么,你‘孤注一擲’后所要從我這里索取的代價是么?” “呵呵,不敢。擁有麒麟身的尸王大人,就算借狐貍幾千個膽子,又能討得了什么代價?!?/br> “你看,我就是喜歡你們族這一點,狐妖。伸出的巴掌能返回去抽自個兒的臉,這不是隨便誰都能說到就做到的。夠賤,我喜歡?!?/br> “承蒙厚愛?!?/br> “既然如此,那么你的坦白直說到底是什么,狐妖?” “其實我是想跟你做筆交易來的?!?/br> “什么樣的交易?” “我想用一個人跟你換一個人?!?/br> “什么人?” 狐貍沒有回答,只側頭朝拖拉機的方向輕撇了一眼,見狀,坐在我身邊牙齒不停打著顫的那個中年男人身子猛地一震,幾乎要從椅子上一頭栽了下去。 所幸被他緊抓著扶手穩住了身體,隨后用力咽了口唾沫,他用嘴型問狐貍:真的? 狐貍點點頭。 于是他緩緩轉過身。 緩緩地抬頭對天喃喃說了幾句什么,又飛快地在胸前個十字,這才爬到車頭上,用他瑟瑟發抖的手抓住栓在車頭的雨篷用力朝邊上一掀。 雨篷抖落的一霎我見到洛林朝后退了一步。 幾乎是不由自主的,甚至臉色也變得有些僵硬,雖然僅僅是稍縱即逝。 這真讓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