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節
最后那刻,當她那張大大咧開的嘴隨著骨骼的變化重新合攏后,我原本幾乎停止的心臟突然猛地抽動了一下。 因為我發現自己正在看著一張我極其熟悉,并極其恐懼的臉。 這張臉是多么的漂亮。 明明是個男人,卻像個女人一般娟秀而美麗。 可是每次遭遇到這張美麗的臉,我都無一例外地面對著幾乎喪命的危險,今次尤其如此,因為誰能想到我的鎖麒麟竟會落在了這張臉的主人手里,而唯一能與他抗衡的铘,也竟會被他所控制。 這也就難怪他之前會以如此叵測的神情對我說,“記住了,寶珠,這是給你的?!?/br> 因為這張美麗且可怕的臉屬于一個死了數千年——也可說是活了數千年的尸體。 而那具尸體的名字叫洛林。 這么一來一切似乎不言而喻地明了了。 張晶為什么會死而復活? 因為墓姑子知道自己一死必然會被火化,所以故意裝瘋咬死了張晶,再通過某種方式將自己的魂魄轉移進了她的體內,以此等待她兒子前來尋找到她。 铘為什么會突兀出現在此地? 因為這地方是養尸地,是被铘所重創的洛林為了恢復他的元氣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所以為了繼續追殺洛林,铘尋到了這里,卻不知為什么突然會在這里失去了神智。 而恰在此時,何北北為了復活他的母親墓姑子,誘使了一干無知無懼的人來到了這個地方,為達成他的目的成為犧牲品。只是何北北沒想到自己也會成為犧牲品之一。在一切按著他的預期慢慢進展的時候,他被休憩在此地的洛林發現并殺死,隨后利用了他復蘇墓姑子的計劃,通過張晶的尸體,把他原本在上次同铘的爭戰中被铘所重創的身體復原了過來。 所以雖然何北北已死,林絹仍在劫難逃,因為洛林同何北北一樣需要她的血,大量的、足以讓一具尸體通過另一具尸體復活過來的血。 這本是何北北用來將張晶改造成墓姑子的手段,最后卻被洛林利用,改造成了為他所用的rou身。以此看來,洛林原本的rou身應是早已經被毀了,所以在铘的追蹤下,他總是一味地躲避。 然而現在他再度有了他的身體,而铘卻全失了他的靈魂。 那么眼下這一切,將會繼續演變成什么樣子…… 種種念頭,在面對張晶那張變化后的臉時從我腦中閃電般掠過,并隨之帶來一波波無法抵抗的痛苦和恐懼。 我無法形容我究竟是種怎樣的情緒。 在驟然目睹林絹的被殺、驟然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可怕一幕后,我一度幾乎崩潰。卻突然又極為異樣地沉默和冷靜了下來。即便面對林絹的被殺,即便她蠟黃的身體沒有一絲生氣地滾到我面前,我沒有痛哭,也沒有將心里憤怒和驚恐所交雜在一起的那種可怖的情緒,從喉嚨里尖叫出來。 因為無論怎樣,這種情緒的失控對此刻的我而言沒有任何用處。 我既不能以此救出我自己,亦無法以此去引回铘的神智。于是,在這樣一種絕對孤立無援的境況下,除了沉默,我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么。 就這么僵坐著的時候,‘何北北’提著我的斷手朝我走了過來,到我身邊站定,看著我的臉對我笑了笑:“現在猜到我是誰了對么?!?/br> “洛林?!?/br> “呵。臉色難看得不像樣啊,你還好么?” “你期望一個手被砍斷的人臉色能有多好看,洛林?!?/br> 他聞言目光從我臉上移向我斷臂,再次笑了笑:“抱歉,差點給忘了,我是用什么樣方法去問你借來這鎖麒麟的。有點粗暴,但你必須得承認它很有效?!?/br> “借?難道你還打算把它還給我么?!蔽蚁氤湫?,可是臉僵硬得笑不出來。 他見狀在我肩膀上輕輕按了按,隨后點點頭:“是的,我確實打算要還給你。畢竟,自古想得到這東西的人不計其數,但得到它的人通常不會有什么好下場,因為它只認一個主人,所以對其他擁有者的耐心可不夠好?!?/br> “那你打算怎么還給我?!?/br> 他沒回答,只又朝我看了一眼,隨后道:“可惜這主人轉世太多次,能駕馭它的力量再也不存在了,于是這次它也就成了樣可有可無的東西。你說說看,寶珠,一條失去了主人控制的獵犬會有什么樣的下場?” 我沒吭聲,因為那瞬間突然心里生出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所以在眼見他身子輕輕一側,將手里那條我的斷腕朝铘的方向指去時,我猛站起身急急便往后退去。 但能退到哪里?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于是剛一動步子我肩膀就被一只鐵箍般的手給抓住了,輕易拖回了原地,再往前一推,我便牢牢地被那只手按在了面前那根柱子上。 “铘??!”我扭頭對著身后鉗制著我的那個人大吼。 一邊用力朝后踢他,試圖將他那不知去了哪里的神智重新踢回他身體里去,但他依舊那樣死死地扣著我,木然地將我死死按在柱子上。 我越過他肩膀看見‘何北北’——亦就是洛林,他帶著他那一臉僵硬的微笑望著我。 那笑僵硬得都快從他臉上脫落下來了。我想這么嘲弄他,卻見他舉起手中我的那條斷臂,將那上面的鎖麒麟輕輕扯了起來:“鎖麒麟一旦認主就不會從它主人身上脫落下來,因它連接著主人的血脈,并吸收著主人的血液以此控制麒麟本體,直到主人死去。但在那之前將它強行取下,則會出現兩個結果?!?/br> 說到這里他將鎖麒麟沿著我的斷腕一路而下,朝手掌處褪去,褪到手指處,鎖麒麟不再下滑,而是如生根般牽扯住了斷腕上的皮膚,一寸寸隨著洛林的動作將皮膚從斷腕上拉起。 “哪兩個結果?!币姞钗伊⒓醋穯?。 他笑笑:“傳說,鎖麒麟被外力所剝離,一則會折損麒麟本體的道行。令一則,是那頭麒麟會因此而立刻死去?!?/br> “這怎么可能,”不等他話音落我立刻道,“鎖麒麟不過是約束麒麟的一個工具而已!” “是的。所以,我只說那不過是傳聞而已。至于真假,鑒于自古到今從未有人能將它從它活著的主人手腕上強取下過,所以究竟如何誰都不得而知,除非……親手試過才能證明。你覺得呢,寶珠?” 我心臟再次一陣急跳。 洛林到底想做什么。 我以為他只是為了重新擁有他的身體和控制所麒麟,但眼下他這番話來看,顯然他的目的并非如此。他是要將鎖麒麟從我斷腕上強硬取下以證實關于它的傳聞么? 莫非他想殺了铘而不是為了得到他! 想到這點不由立即脫口道:“這么做對你有什么好處!洛林!活的麒麟比死的有價值得多!” “價值?”這話讓他莞爾,并好似從未見過我般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陣?!斑@真是你在說話么,寶珠,倒還真有幾分老板娘的自覺了。不錯,活麒麟的確比死麒麟有價值得多。但是,若這么有價值的一樣東西對你來說是無法完全掌控的,那跟埋著一顆定時炸彈在自己胸前又有什么區別?” 話音剛落,铘的手指突然間收緊,緊得幾乎要將我肩膀給捏碎了似的。隨后抬起另一只手,他將他修長手指貼著我額頭一點點移到我眼睛處,在一個能令我眼球感覺得到他手指溫度的距離,慢慢停了下來。 “現在我只要再給他一個暗示,他便能將你那雙漂亮的瞳孔按進你的大腦?!?/br> 驚恐得不由停下呼吸時,我聽見洛林再次開口道。此時此刻我已完全看不見他在做什么,兩只眼內滿滿都是铘的指尖,指尖處慢慢長出黑色的指甲,堅硬如利刃,朝著我眼球處一點一點遞增過來。 “但在那之前我會給你一個選擇,”他再道?!斑x擇是先讓我將這根鎖麒麟扯下來,還是選擇讓他的手指先從你眼球中間穿過去。 咄咄逼人的選擇題。 我一貫不擅長做選擇題,尤其是這種。 因為它們太cao蛋。 無論選哪一個,答案都將是錯誤的,這樣一種選擇真他媽帶著無窮無盡的壓力不是么? 正如铘壓迫在我眼球前的手指。 于是忍不住想眨一下眼睛,但睫毛碰到了铘的手指,那觸覺令我生生將眨眼的欲望收了回去。 只能將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努力試圖越過他的手指看到他身后那個寄居在別人身體里的活死人此刻的神情。 當初他被走尸人釘住了天靈蓋時我為什么要去為他**?結果,因此而釋放了一個如此可怕的怪物?!叭绻咸煸俳o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在火車上離你跟那個老頭遠遠的,哪怕會被他殺掉,也絕不冒險拔出你頭里的釘子?!庇谑俏乙е酪蛔忠痪鋵λ?。 這話讓他哈哈大笑起來。 笑得仿佛我說了世上最滑稽的一個笑話,因此好一陣他幾乎都直不起腰來。 直到笑夠了,他才低頭吻了吻我的斷腕,道:“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br> 我沉默。 “沒有選擇?”他再問。 “我不會冒他丟命的險,但我也不是個圣人?!?/br> “你還真是坦誠,寶珠。那么你的意思是,你哪個都不選?!?/br> “是的,哪個都不選?!?/br> “那只能這樣了,讓他要了你的命,再由我替你收了他的命,這決定可行?” 話音落,我聽見他手里鎖麒麟喀拉拉一陣響,隨后便見铘猛一抬頭朝我看了過來。 那瞬我只覺得后腦勺嗡的陣麻痛。 于是不由自主將眼睛睜得更大。不曉得這是為什么,也許希望他動作能夠因此而更加利索點,好讓我在那一剎那吃的苦頭可以盡量小一點。 隨后我感到一絲細微的冷風透過他手指徑直朝著我眼中刺了過來! 颯! 這令我終于忍不住用力眨了下眼。 僅僅只是那一霎,卻發覺铘的手指并未刺進我眼內。 而是稍微偏了偏,一下子刺進了我身后的柱子上。與此同時他緊抓著我的那只手也松了開來,我猝不及防間一下子滑到了地上,沒等站穩,便見洛林身后一道身影忽地出現,如同只野獸般猛地朝他撲了過去! 洛林對此毫無防備。他全神貫注在我身上,完全沒料到身后會有人襲擊,而那人正是之前在地上疼得打滾的謝驢子。他將手里的榔頭狠狠砸在了洛林的后腦勺上,砸得他朝前一個踉蹌,以至手里的斷腕一下子脫離了他的掌心,朝我腳下直飛了過來。 隨后用力朝前一躍撲在了洛林身上,用胳膊使勁勒住他脖子,迫使他無法動彈,謝驢子抬頭朝我大吼:“跑!快跑??!” 話音未落,他的胳膊一下子被何北北撕扯了下來! 隨后將痛得尖叫的他一把從身上推開,洛林幾步朝我走了過來。 人的軀體束縛了他的力量,所以他無法像過去那樣行動迅捷,也因此,那幾步給我爭取了前所未有的機會,我以從未有過的速度一躍而起抓住地上的斷手,沿著鎖麒麟的碎骨一陣摸索,摸到了其中一顆尖銳得幾乎要將我手指割破的骨頭。 那刻他已近在咫尺。 眼見一伸手便朝我脖子處抓了過來,我憑著腦中一閃而過的記憶用一根手指將鎖麒麟猛地挑起,隨后將那顆碎骨撥到中指和食指之間,以食指對著它輕輕一剔。 那刻洛林的手已抓到了我的斷腕上。 一把將斷腕從我手里重新奪了回去,隨后手用力一揮,朝我臉上狠狠摑了一巴掌。直把我打得連朝后退了數步,卻不料因此反而救了我一命。 因為就在洛林將我斷腕取走的一剎那,一道黑光驟地從里頭直刺了出來,帶著股巨大的震動從我原先所站的位置一閃而過,將我身后那根柱子攔腰劈成了兩半。 連帶柱子邊的铘肩膀上被刮出一道血痕,而他周圍那些聚集著的魂魄更是頃刻間消散了一大片。 黑光消失后一道瘦長的身影立在了屋中間,拖著手里長長的武器,發出長長一聲嘆息: “殺……” 我在它揮動起手里那把巨大武器那一瞬扭頭就朝門外跑去。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我得慶幸那鎖麒麟內不僅鎖著铘的力量,還鎖著那個來自地府的馴刀者。它所帶來的破壞力是目前唯一能對付這間倉庫內如此密集的陰魂的東西,亦是唯一能用來阻擋住洛林手腳的東西。因而不出所料,它一出現局面便立即扭轉了,我也就此得到機會從這鬼地方逃離出去。 但就在我前腳剛跨出大門那一剎,卻突然瞥見铘身形一晃轉身朝我縱身躍了過來。 見此情形分明是要來抓我,可是我手里卻已沒了我的斷腕和上面的鎖麒麟。 于是只能用更快的速度朝前飛奔,但沒跑幾步兩眼就開始發花了,失血造成的暈眩突如其來地降臨,讓我一下子身不由己地跌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