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節
這真叫我大吃一驚。 一時全身都動彈不得,只愣愣看著他,不確定他究竟是人還是那些追蹤而來的不化尸。他沒有不化尸那么干癟,全身被雨淋得透濕,散發出一股酸腐而腥臭的味道,那股味道顯然來自那些正從他身上滑落下來的黑色的液體,它們不停順著雨水滑落下來,積在他腳下,好大的一灘,并沿著房門敞開的那道口子緩緩流進了室內。 在我呆看著不知所措間,他嘴里突兀發出了一聲模糊的抽泣。 隨即一腳朝里踏了進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彎下腰將臉湊到了手機的燈光處?!皩殹瓕氈椤彼亟形颐?。 此時燈滅了,而我不會再將它摁亮,因為那瞬間我已經清楚看清了他的臉。 “黑子……” 黑子在他家倉庫里被飛濺的玻璃扎中了后腦勺。 受了那樣的傷,斷無活著的可能性,可他現在偏偏活生生地站在了我面前。左眼上那塊穿透而出的玻璃在夜色里閃著幽幽的光,像是在告訴我,他遇害的那一瞬間并非是我的幻覺。而他此時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同樣也不是我的幻覺。 當時只覺得腦子里亂透了。 先是姥姥的電話,然后是死了又活生生出現在我眼前,用他那只被玻璃扎成了黑窟窿的眼睛對我流著淚的黑子。 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寶珠……”恍惚間,黑子又叫了我一聲,并且用手里一團漆黑的東西抹了抹他不斷流著黑色眼淚的眼睛。 那團東西是只死貓。脖子長得有點畸形,全身腐爛的黑色死貓。 他將那只貓遞到了面前,哭哭啼啼用他黑洞洞的眼睛看著我:“小黑……墓姑子殺了……墓姑子……不是墓姑子……” 話說得如此模糊,以致我一時聽不明白他究竟想對我表達些什么。正要因此而追問,沒防備他突然朝后猛退了一步,隨后抬起頭,對著漫天落下的雨發出一聲無比凄厲的哀嚎:“啊——??!她說全都要死啊——??!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話音未落,他扭頭就朝遠處狂奔而去,速度快得根本由不得我張嘴叫住他。 而我腦子里亦是亂糟糟的,亂得像團結不開的繩結。直至他身影徹底消失在遠處如山嶺般起伏的槐樹林陰影中,方才緩過了勁,想著他的出現和他所說的模糊不清的話,橫豎覺得不對勁,便匆忙起身想要追住他。 但誰知沒跑兩步,突然砰的聲槍響,自前方不知哪處兀地射來一枚子彈。 緊貼著我臉側呼嘯而過,臉上隨即熱辣辣一陣劇痛,驚得我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就在那瞬間突然有人自黑暗中猛沖過來,一頭將我撞倒在地,掄起胳膊沒頭沒腦就對著我一拳揮了過來,幸在此時有人驀地一聲驚叫,隨后飛快奔來把那人的拳頭死死抱住,大聲道: “是寶珠!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全文免費閱讀 202養尸地二十八 直到襲擊我的那人被拖開,我才看清原來他是謝驢子。 一眼認出他,原本幾乎被我忘記的怒氣一下子就直沖到了腦門心,只覺得全身都哆嗦了起來,我猛地從地上一跳而起揚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一邊狠狠地朝他啐了口唾沫。 他倒也沒躲,只尷尬地朝我笑了笑,然后掙脫開林絹的手站直了身體。 我這才發現他左邊身體受了傷,可能傷到了肋骨,所以剛才才會被林絹輕易地制止住了他繼續朝我揮來的拳頭。之后,其余的人先后從黑暗里走了出來,汪進賢,小邵,羅小喬……他們看起來都跟謝驢子和林絹一樣,好像是剛從泥坑里爬出來似的,狼狽不堪,且驚魂不定,泥漿水幾乎完全蓋住了他們本來的面目,他們一邊走一邊朝后看著,好像在擔心后面有什么東西追著他們。 最后一個出現的人是譚哲。他臉色煞白,抓著槍的手微微發抖,我留意到他身上也受了傷,沒有握槍的那只手上全是血,半個手掌的rou都翻了出來。但相比較,卻是羅小喬的狀況看起來最差,比我逃離前所見的她差得太多,就好像一個垂危的病人似的瑟瑟發抖著,神色恍惚,在小邵的攙扶下心不在焉地看著我。而其余的人,則在見到活生生的我后都頗為不自在,沒人正視我,也沒有人吭聲,只有林絹急急忙忙地甩開謝驢子的手奔過來,一把抓住我朝我身上左看右看。 之后想對我說什么,但話還沒出口,人先已哭了出來,見狀謝驢子捂著左肋處咳嗽了兩聲,有些含糊又有些急躁地道,“別哭了,既然人都齊了就趕緊走吧,這地方不安全?!?/br> 說著轉身就要走,不料羅小喬突兀推開小邵一個大步沖到他面前,攔住了他大叫道:“走??那北北怎么辦?你們要跟上次那樣丟下他不管了嗎??” 她這話讓我不由一怔。 真奇怪,何北北不是早在王寡婦家門口受到不化尸襲擊時就失蹤了么……羅小喬為什么會在這時候突然提到他? 疑惑間,卻忽然見到謝驢子神色一變一把捂住了羅小喬的嘴,隨即就聽見在他們過來的那個方向,好像有一陣沙沙的聲音自雨聲中隱隱傳了過來。 “過來!”沒等我回過神,就見謝驢子一揮手立刻帶著他們朝我身后的小屋內沖了進去,我當時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眼看著他們突兀出現又突兀地闖進了我避難的地方,好像之前把我當活靶子一樣丟棄在最危險地方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似的。但就在愣神的當口被林絹用力拖了一把,不由自主也朝屋里跑了進去。 而前腳剛踏入房門,他們立刻迫不及待地把門板和櫥柜朝門洞上用力封住,之后,就在我剛剛被他們擠到謝驢子身邊時,他突然扯了我一把,壓低聲卻又明顯帶著種不耐對我道:“知道野外行動時跟緊隊伍的統一進度是必須的么?你反應這么慢,當是在跟旅行團嗎還等著別人去照應你?” 我氣極,卻也不想多說什么,只沉默著幫其他人一起把門板和櫥柜重新頂住了門,隨后屏住呼吸聽著外頭的動靜。 那樣過了好一陣,除了持續的雨聲,沒再有任何異樣的聲音出現,彼此間才悄悄松了口氣。 也開始有人慢慢地稍微活絡了一些,黑暗中我隱約見到小邵的身影朝窗口處慢慢挪了兩步,隨后將窗板稍稍掀開了一點,然后用他無論怎樣都沒有離開過自己手的那架攝像機對著外頭看了陣。過了片刻,他看著鏡頭似有些意外地搖了搖頭,輕輕咕噥了句:“怪了,這地方沒見過,好像是我們這兩天里頭一次經過……” “是么?”聽他這么說,謝驢子立刻到他邊上湊近了窗,小心翼翼朝外看了一眼。隨后倒抽了口氣迅速將窗合緊,他惡狠狠咒罵了一聲:“媽的,這不是什么好地方!” “怎么了?”汪進賢立刻問。 “這是墳地,還記得黑子他怎么說起過這地方的么?”說著,謝驢子以最快的速度將那扇木窗推開朝前用力一指:“看!看到那一大塊小山包似的地兒了沒?” 順著他指的方向,果真見到在一片雨霧和黑暗的包圍下,隱約有一片山丘似的暗影起伏在外面空曠的土地上。 四周一棵樹一根草都沒有,荒涼的土是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環境內唯一的東西,而事實上,我們所待的這間房子的周圍也是如此,沒有樹沒有草,跟村子其它地方相比,實在是有些怪異的,只是之前我一個人又驚又怕,所以完全沒有留意到這點。 而再仔細看,的確可以看到那片起起伏伏的土地上,除了一個又一個土墩,還有許多深淺不一的坑洞。它們有些看得出來是被用機器挖掘出來的,有些則明顯出自人的雙手,這些密集又雜亂的東西令這片土地看上去狼狽不堪,好像一個施工才剛剛開始,就被迫全面停止的工地。 土坑邊散落著一些長短不一的石碑,不用說,顯然就是墓碑了,它們冷冷地躺在那片毫無生氣的土地上,伴著毫無生氣的坑洞,在雨水的沖刷下閃著細微又冰冷的光。見此情形,謝驢子輕輕把窗板關上,會過頭望向我,沉著聲問:“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那些不化尸呢?” 他兩眼在黑暗里閃爍著一種有些詭異的光,狐疑并帶著某種咄咄逼人。 這光讓我覺得渾身極不舒服。想起之前,就是他和譚哲兩個人幾乎置我于死地,此時卻完全不提那一回事,只一味關心我是怎么找到這個地方,那些不化尸又在哪里。因此我沉默著別過頭,沒有理會他。 見狀汪進賢朝謝驢子做了個手勢,似乎是要他繼續追問,但就在這時,忽聽見羅小喬一聲冷笑,帶著種有些尖銳的聲音低低說了句:“那些不化尸當然都在追我們,要不是北北及時出現,你覺得你現在還有那個命坐在這里對她問這問那的嗎??” 我一聽不由更加奇怪。 何北北及時出現?莫非羅小喬的意思是,何北北在同我們徹底失去聯系后,其實他一直都沒有死,并且在之前曾經出現并救過他們? 想到這里,不禁脫口問她:“何北北還活著?那他現在在哪里?” 聽我這么問,羅小喬一下子哭了,一邊哭一邊不顧身邊林絹的阻攔,狠狠地朝謝驢子踢了一腳:“又不見了!還不都是因為你!因為你!” 謝驢子被她踢得默不作聲,見狀林絹忙再將她的嘴用力捂住,隨后將她拖到我面前,一邊試著穩定住她的情緒,一邊在眾人的一片沉默中,壓著嗓子將他們之前的遭遇簡單對我說了一遍。 原來,就在我從黑子家那個倉庫里逃出后不久,那個不知是張晶還是由張晶所變成的怪物就朝閣樓上追了過去,最初他們還勉強抵擋了一陣,但閣樓畢竟有年頭了,很多地方脆弱得不堪一擊,沒多久它就開始出現坍塌的跡象,于是他們放棄了在閣樓躲避的打算,從上面唯一的窗戶鉆出去,由譚哲在屋頂用他的槍射倒了幾個活尸后冒險跳下樓,然后在一片活尸的包圍下跟我一樣強行朝外突圍出去,謝驢子左邊身體的傷因此而產生的,他落地方式不好,可能摔斷了肋骨。 而他們的突圍也完全沒有當時的那么走運。雖然譚哲的射擊能讓那些中彈的活尸暫時停頓下來,但它們恢復行動力的速度是極其驚人的,往往剛從它們身邊經過時,它們已經恢復了過來,無數次被它們抓到,全是憑著一股子巨大的逃生欲望才一次次從它們掌心里掙脫了出來。 但是到了后來,簡直是窮途末路了。 雖然天在放亮,可是突如其來的大雨和晨霧將他們視線禁錮在一個很短的距離內,對此那些活尸所受的影響卻不大,因為它們完全靠聽覺和嗅覺追蹤,所以縱然行動遲緩,卻也讓這幾個逃生者幾乎完全無路可走。很多時候簡直無法確定要往什么方向逃,哪邊都看不清楚路,走哪邊都可能落入一群活尸所形成的包圍圈里,更糟糕的是,譚哲探路的時候還被那些東西給咬了。 那些東西,在霧氣里簡直就跟潛入了沼澤泥漿的鱷魚一樣,隨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偏偏一旦遇到還不能用最快的速度逃離,因為完全分不清哪個方向是安全的。所以那時譚哲突然間被從霧氣中出現的活尸襲擊時,其他人雖然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站著,卻沒一個人來得及沖過去救。眼睜睜看著他被那東西一口咬住了要往霧氣深處拖走,就在那時突然一個人大喊大叫著從那東西背后的霧氣里沖了出來,那聲音刺激到了原本咬著譚哲不放的活尸,它松開嘴轉而朝那人追去,這才讓譚哲死里逃生。 而那個從霧氣里沖出來的人正是何北北。 在相互打了個照面后,何北北以一種無比震驚的目光望著他們。林絹說,那神情簡直就跟一個行將溺死的人突然見到了一只救生圈一樣。他震驚地望著他們,隨后無比驚喜地便要朝他們沖過來。但他沒有看見自己身后跟著無數僵硬而散發著惡臭的身影。 謝驢子卻看見了。所以當即,在僅僅不過幾秒鐘的當即,他迅速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無所適從,卻又完全身不由己的命令。 他叫住他們跟他一起朝著何北北相反的方向逃了出去。 那時何北北已經滿是希望地離他們很近了,大聲地叫著羅小喬的名字,朝他們揮著手。 幾秒鐘后這一切就消失不見。如同他的出現只是霧里一層冰冷而短暫的幻覺。 說到這里,羅小喬再次哭了起來,被林絹用力捂著嘴,所以只能發出那種無比痛苦又無力的嗚咽聲。隨后她癱坐在地上像只憤怒的麻雀一樣全身抖了起來,一邊狠狠地用她能噴出火來的眼珠瞪著謝驢子。 謝驢子被她看得只能匆匆將臉別到一邊。 見狀汪進賢輕吸了口氣走到羅小喬身邊試圖打圓場,這當口那一直在看著自己剛才拍攝內容的小邵忽然再次有些意外地輕吸了口氣,隨后抬起頭將攝像機移到所有人的中間,有些惶惶然地問:“看,這玩意兒是不是就是黑子說的那塊碑?” 他的話成功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隨即都朝攝像機的播放屏上看了過去,就見屏幕上,在一片黑糊糊的山丘般起伏的廢氣墳冢和土坑中間,赫然有一塊圓柱狀的石碑矗在那里。 它比周圍偏低的墓碑都要大,大上很多。但比我想象中要小,因此之前我根本就沒有發現過它的存在。只是在鏡頭內,它看上去如此的突兀和明顯,皆是因為它通體那種蒼白的顏色,即便是在一片黑暗的夜色里,也瑩瑩透著層光似的東西。 啪! 就在這時謝驢子一拍膝蓋猛地直起身,道:“走,這地方不能留,趕緊走?!?/br>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立即跟他一樣紛紛直起身朝門口走去,包括之前還對著他如仇人般狠瞪著的羅小喬,也完全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見狀我趕緊沖到他們面前將他們攔?。骸暗鹊?!” “做什么?”謝驢子蹙眉問。 “我要帶個人一起走,你們幫我一下?!?/br> “誰??”我的話令他眉頭蹙得更緊,旁人也因此疑惑地看著我。 我朝林絹看了一眼,隨后掏出手機朝向铘所躺的那個角落,將它用力摁亮:“他?!?/br> 全文免費閱讀 203養尸地二十九 昏暗的光線所照處,林絹‘啊’的發出聲驚叫,隨即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兩眼瞪得跟桂圓似的,極其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而其他人自然不會明白她那么吃驚的原因是什么。 當他們看到角落里被泥漿糊滿了一身的铘時,全都下意識倒退了一步,之后聽見汪進賢低低罵了聲:“cao……我還當是不化尸……” 铘那副樣子的確像個不化尸。他近乎**地躺在地上,頭朝我們所待的位置側著,所以看起來好像在望著我們。但那雙目光依舊是空洞的,跟之前相比沒有任何改觀,甚至連我手機的光也沒能刺激他再度出現那種回光返照般的蘇醒。 “……他……他怎么會在這里……”這當口林絹終于從嘴里結結巴巴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沒辦法回答,只能搖了搖頭。 見狀謝驢子皺了皺眉,若有所思朝我們三個掃了一圈,迅速問了句:“你們都認識?” “是的?!绷纸侟c頭。 “他是什么人,怎么會在這里?!?/br> 短短兩句話,問得直接而冰冷。我發覺他眼里閃過一絲緊張又警惕的光。 于是我含糊說了句:“他是我哥?!?/br> “你哥?”他再次皺眉,目光從我身上移到铘的臉上,仔細看了眼。 “你哥是混血兒么?眼珠這色兒的?!逼趟仓靻?。 “他們是表親?!绷纸伈遄斓?。一邊說一邊朝铘走近了,然后轉過身,以謝驢子所看不見的位置朝我別過臉,用口型急急地問我:‘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也無法知道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一切只有等他清醒過來才能知道,如果他能清醒過來的話。 想著不由摸了摸手腕上的鎖麒麟。這東西自铘出現后就再也沒了任何動靜,連顏色也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好像跟它所鎖住的那頭麒麟一樣,全都失去了知覺。 而這究竟是意味著什么…… 想著這些的時候,我發覺謝驢子的目光同汪進賢對視了一眼,隨即又朝我看了過來,神色頗為復雜:“老實說,你們不是記者吧?!?/br> 記者……聽到這兩個字我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不過也難怪,我和林絹跟這批人本就完全不認識,中途突兀借著譚哲的關系進了他們的隊,原本就格格不入,現在又突然出現了第三個人——屬于我和林絹這邊的人。這很難不令他想當然地認為我們是什么小報雜志的娛樂記者,在網上看到了他們的宣傳后就混進了他們的隊伍,而铘則是被我們暗地里找來做內應的,為了從他們身上竊得有價值的新聞。 想清楚了這些,自然是要立刻同謝驢子保持一點安全的距離,以免他驢脾氣上來不問青紅皂白就對我和林絹采取什么不好的舉動。所以借著小邵朝铘走過去的機會,我也立刻跟了過去,因為他正試圖用攝像機將铘拍下來。 “別拍好么?!蔽疑锨爸浦沽怂骸八杳粤??!?/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