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節
它在這荒村冷冷的山風里時不時發出陣吱吱嘎嘎的聲響,仿佛在述說著當年在它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想到這些我怎么可能住得進去?怎么可能…… 于是一邊嘆著氣,一邊坐到地上摸出手機,我想給狐貍打個電話,好歹告知他一下我的確切所在。 卻隨即發現,這地方根本就沒有信號。 意識到這點令我再度發了怔,這當口一陣腳步聲從我身后響起,有人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我,道:“別看手機了,這地方連電線桿子都沒有,哪兒還能接收到手機的信號?!?/br>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是張晶。 這女人是這些人里我唯一不太清楚她此行目的的一個人。作為一名心理醫師,她沒道理也會被村里的鬼魂,或者網上那點虛名所吸引。 于是我問她:“你也想見鬼么?” 她笑笑:“我讀馬列長大的,要說鬼,我也只信人心里有鬼?!?/br> “那你為什么跟他們一起來?!?/br> “好玩咯。我說過,被倒多了心理垃圾,我總得尋個方式發泄一下,所以謝驢子說起他們這趟計劃的時候,我覺得還有點兒意思?!?/br> “有意思?”我不由冷哼了聲:“網上成名的方式那么多,偏偏要拍什么鬼?!?/br> “呵,你不懂?!彼衷傩α似饋?,然后道:“就像汪老師之前問你的,網上關于鬼的視頻很多,但真的鬼影實錄你見過沒?” “沒有?!?/br> “那就對了。什么樣的東西是最容易吸引人眼球的?自然是一直都很讓人感興趣,但又從沒有人開過先例去做的東西。比如盜墓小說,為什么一出來會那么火,就是因為在那之前從沒有人寫過關于這方面的故事,而對于盜墓那種事情,感興趣的人偏偏又是極多的,所以,他們現在就是在做著那差不多類型的一件事?!?/br> “所以,簡言之,他們要出名,但要在短期內達到火爆成名的效果,就得去做一般人所沒做到過的非同一般的事。因此,他們看上了這一村的死人?!?/br> “沒錯?!?/br> “呵呵?!蔽覠o奈地笑笑。一時也不知道究竟該再為此說些什么,便只能低頭有一下沒一下拔著身下的雜草。 這舉動令她覺察出了我的無奈和反感,于是在一陣短短的沉默過后,我聽見她輕輕吸了口氣,換了個話題突兀對我道:“說起來,你原是來過這村子的,那你知道它為什么后來被稱作黃泉村么?” 我怔了怔,脫口道:“不是說,因為整個村里的人都死了么?!?/br> “這是謝驢子和汪老師的說法,也是關于這個村的流言里被傳得最多的一種說法。但是,當年的事情似乎發生得很突然,所以誰都說不清楚背后的事實究竟是怎樣的,雖然我因工作關系碰巧曾接觸過一點關于這個村事件的檔案,但也只知一度這村里確實是死了很多人,卻無法說清究竟是什么原因所致。沒有證據?!?/br> “是么……” “而原本過來調查的人,聽說后來似乎也因為在村里碰到了什么事,最后導致整個事件的調查不了了之。之后一傳十,十傳百,原本可能很簡單的一件事被越傳越懸乎,例如,原先死的是部分人,被傳成了全部;原本可能是因為調查因當時條件所限無法進行下去,卻被傳成那些被派來調查這村的人死于非命……這一系列的傳言,促成了后來黃泉村這名字的誕生。 “……原來是這樣?!?/br> 盡管張晶以她平靜如平時診治病人般的音調將黃泉村的由來對我解說了一番,但我必須承認,這說法令我微微有些失望。 我本以為她剛才那樣問我,會不會是可能知曉當年這村子里究竟發生了什么,導致了現在竟變成這樣一座荒村,所以才有此一問。 但現下看來,她似乎并不比其他那些人知曉得更多。 于是低頭沉默了陣,我抬手指向那群人此時已安置妥當的那棟房子,對她道:“當年我就在這棟房子里住過,大約也就五六歲的樣子,那時這座村子很窮很臟亂,但還是挺熱鬧的,你可以看到邊上的農地里種著很多玉米,還有別的什么菜,邊上有放養的雞鴨和羊,弄得地上都是屎?!?/br> “噗,”她聽到這里輕輕笑了笑。 我也笑了起來。笑過之后,嘆了口氣:“沒想到再到這里,它卻變成了這副樣子,真的一點也沒想到?!?/br> “聽說是因為這村子里一直都壓著樣很兇的東西,后來跑出來了?!?/br> “什么??”冷不丁地聽張晶說了這么一句話,一度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至見到她臉上的神情,又完全不似在說笑的樣子。 而很快感覺到了我的驚訝,張晶朝我輕瞥了一眼,淡淡道:“是不是覺得很可笑,像在聽鬼故事?!?/br> 我不置可否。 她便又道:“原本我也覺得像是個胡扯的鬼故事,但每次想起,又總覺得有些意思。畢竟,那人是從這個村子里出來的。 “是么?”這句話一瞬令我更感意外,當即追問:“那人是誰?” 她沒回答,只低頭從從衣袋里取出張照片,然后遞給我,道:“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個墓姑子吧?!?/br> 全文免費閱讀 180養尸地六 照片是那種一寸的證件照,很舊了,人像已經有些龜裂,但還是可以清楚看清照相者的樣子。那是個穿著囚服的女人,原本一頭長而亂的黑發被剪短了,很服貼地梳在腦后,這讓她一張臉看上去格外的清瘦和蒼白,因而顯得眼睛和嘴特別大,如同混血兒般的五官。 雖然照片沒有真人好看,但并不妨礙我一眼辨認出她就是墓姑子。 “是的,”于是我道,“她就是墓姑子。你怎么會有她照片?” “她是我父親的一個病人,”收起照片,張蘭道,“曾經在他這里治療過兩個月,兩個月后她自殺了,而關于那個鬼故事一樣的說法,就是她還稍微有點清醒的時候跟我說的?!?/br> 原來,當年墓姑子被從這村子里帶走后,經過一系列的調查和精神測定,她被正式判定為精神分裂癥,并被轉到了張晶父親所屬的精神病??漆t院進行治療和監管。 張晶常去那家醫院幫她父親的忙,所以在墓姑子入院治療的第三周,一個偶然的機會令她見到了那個被用束縛帶所捆綁著的女人。 她形容那個時候的墓姑子,看起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行為暴戾,思維混亂,攻擊欲望強烈。但到第四周后,也許是藥物終于開始起了作用,或是全身的力道都揮霍盡了,她變得安靜很多,有時候可看出能進行簡單思維,但是不說話,也不怎么肯吃東西。有時候會喝一點雞血,但是這種冰凍過幾天的東西常令她上吐下瀉,后來張晶看不過眼,就從家里偷一些新鮮的生牛rou和豬肝給她。 張晶說,早在墓姑子轉到她父親醫院之前,她就聽說了這個吃人rou喝人血的女人的事情。當時有人說吸血鬼什么的,為了不引起恐慌,警方甚至還壓住了這個案子完全沒有公開。但對于學醫的人來說,世上根本就沒什么吸血鬼,有的只是精神上的疾病所引發出來的一種對血液和生rou的渴望,有可能也同身體內缺乏某種微量元素有關,而這些都是她父親當時針對墓姑子的行為所進行研究和治療的東西。 經過幾次的喂食,墓姑子漸漸對張晶友善了一點。這友善是指張晶能在距離她三米以外的地方走動,并可以直視她的眼睛,以觀察她的眼神。 張晶說,眼睛是人的心靈窗戶,不說話可以,給我看你的眼神,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有著什么樣一種情緒,大致總可以**不離十。 但是她卻很難從墓姑子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來,這女人的眼睛很漂亮,但幾乎是空心的,空洞無比的眼神,鑲嵌在一張空洞且從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即使在饑渴地啃著那些生rou的時候也是如此,仿佛整個靈魂都被從那副軀殼里抽掉了一樣,所以常常的,旁人會有一種錯覺,就是明明她就在附近待著,卻感覺不到她的存在,除非沒有按時吃藥的時候她的暴戾情緒重新發作起來,才會讓人想起原來某個密閉的病房里還關著這么一個如同野獸般的人。 直到有一天。 張晶說,那是個令她很難忘的一天,因為天氣特別好,陽光燦爛,很多病人因此而被安排在底樓曬太陽。墓姑子也被安排到了一個有著寬敞窗戶的地方去曬太陽,她看上去難得的有了點情緒,似乎是快樂,因為眼里的神采很亮。 當然也可能是她總盯著陽光看的關系,她站在圍著鐵柵欄的窗戶前一動不動看著那些透過玻璃鉆進來的陽光,看得很出神,連張晶走進門的聲音也好像沒有聽見。 之后她忽然回頭看向張晶,對她道:“村子要死掉了?!?/br> 這句突兀的話令張晶怔了好一會兒,好一陣才明白過來她所說的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便問她:“為什么要死掉?” 她說:“有個東西要爬出來了……” “什么東西要爬出來了?” “很兇的東西……” “從哪里爬出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踩著地面上陽光的斜影,一邊跳,一邊咧開嘴笑嘻嘻地道:“下面,下面,下面……” 然后極其突然的,她臉一下子猙獰了起來,幾乎用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到張晶身上狠狠咬了她一口。 說到這里,張晶拉開領口讓我看她脖子。 她脖子靠近肩膀的地方有塊錢幣大小的疤,顏色已經很淡了,但依舊能看出當時墓姑子那一口咬得有多重。 “那之后,大約也就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吧,她就自殺了,”合攏了衣裳后張晶接著又道,話音淡淡的,好像周圍泥土的味道:“雖然她病房是那種特殊的針對她這種暴戾型病人的專用房,她仍是想辦法弄死了自己。她趁自己身上的束縛帶被取走的時候,用牙齒咬斷了手上的動脈?!?/br> “……是么……她為什么要這樣?”我問。 張晶看了我一眼朝我笑笑:“這樣一種病人的行為怎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呢,寶珠?!?/br> “也是?!?/br> “所以,這么多年我始終無法忘記這個人。到后來聽說這個村發生的事,那大概是我讀大學時候的事了,事情傳聞有很多,但都不清不楚的,而且越穿越邪門。直到后來我去醫院工作時接觸到了一些警察,也間接看了些當時相關的檔案,才稍微算有點正常的了解。但也僅僅是管中窺豹?!?/br> “那警方檔案里對這村子發生的事究竟是怎么說的?” “上面只說,他們接到報警后到這村里,見到了幾具死去很久的尸體,好像是互相毆打后所致。但進行調查時遇到了阻力,來自這個村的村民,所以進展得很艱難。還有人不顧警方阻攔離開了這個村子,之后又發生了很嚴重的流行病,于是導致調查無法正常進行?!?/br> 說到這里她沉默了下來,因為不遠處那棟被手電和燭光照亮的房子內正傳出一陣哄笑聲?!扒?,多開心的一群人?!庇谑撬粲兴嫉?。 “那后來呢?”我追問。 “后來?沒有后來了。檔案上就這么點兒東西?!?/br> “是么……”我再度失望??傆X得整件事聽上去不應該就這樣嘎然而止,正想繼續再問些什么,這時那棟房子里傳來他們招呼吃飯的聲音,這當口林絹也同韓哲從黑暗處走了出來,衣服亂糟糟的,面目有些艷麗也有些興奮,看上去心情好了很多。 “吃飯啦,寶珠?!彼贿呁n哲走向那棟房子,一邊叫我。 我便只能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跟在他們身后一起朝那棟房子里走去。 房子是王寡婦的,當年她將這房子打理得很干凈,記得桌子被擦得能照出人臉來,靠近飯桌的墻上為了防油防潮,還很細心地貼著層油紙。 現今再度回到這里,在韓哲提供的那盞工用照明燈的光線下,那些油紙就好像蝴蝶折斷的翅膀一樣斑駁而稀落垂掛著,同墻面上燈光的陰影交錯重疊,顯出一種凌亂又蒼涼的骯臟。 底下那張八仙桌上壓著厚厚一層灰土,濃密的蜘蛛網遮蓋了上面的油燈和一只搪瓷碗,令它們看起來好像是剛從墳里挖出來的,于是吸引著小邵專注地一個又一個角度換拍著它們的特寫。邊上則已被收拾干凈了,鋪著塑料紙,擺著野炊用的爐子和鍋盆。羅小喬蹲在那堆工具邊哼著歌攪拌著一鍋熱騰騰的湯,風從破了洞的玻璃窗外鉆進來,吹得酒精爐的煙薰到了她的眼睛,但這并沒有影響到她做飯的心情,她一邊守著湯一邊削著土豆皮,何北北說土豆是他們剛從房子邊上挖出來的,并用手比劃出西瓜大小的模樣夸張道:好大個的土豆,那么些年長了爛爛了長,今天算是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的話令周圍人再度一陣哄笑,然后開始享用張晶和林絹盛出來的濃湯。 湯是用干蘑菇干牛rou以及一些干奶酪做成的料,本是些如同干尸一樣硬邦邦的東西,被水煮透了以后卻鮮美無比,好像頂級廚房里出來的頂級料理。我得承認在喝著這東西的時候,有那么一瞬我終于有了種‘這是在野外郊游’的感覺。 但這感覺稍縱即逝,因為正喝得盡興的時候,汪進賢忽然從二樓下來,手里搬著堆東西,他握著其中一樣,遞過來對我們道:“這種搪瓷杯你們還記得么,七十八年代很流行的那種,現在市面上都已經見不到了?!?/br>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色搪瓷杯,杯口鑲著條寶藍色的滾邊,底下有塊很大的焦黑。 我記得那時用它來喝過水,底下那塊焦黑是我想將水熱一下的時候在爐灶邊燒壞的。想起這些,不由令我的情緒再度低落了下來,我不知道這村子出事以后王寡婦究竟怎樣了,這一村的人對于我身邊這些人來說,僅僅只是一個流傳了很久的可怕傳說中,一些‘死去的人’。但對于我來說,他們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rou的,并與之共同生活、并共同呼吸過的。當年來到此地,招待我吃飯睡覺的就是他們,而現在重新回到這里,卻是因為我身邊這些人為了拍攝他們可能出現的鬼魂。 這種感覺叫我無法形容。 因而一瞬間,那送到嘴邊的無比香滑的濃湯,原本柔軟的奶香味忽然變成了一種令我隱隱作嘔的味道,于是將碗放到了地上,在他們互相傳遞著那只搪瓷杯邊看邊評頭論足的時候,我走到一邊悄悄坐下,靜靜聽著他們的七嘴八舌,靜靜看著手機里那條自我出門后狐貍給我發的唯一一次短信: ‘杰杰的口糧是不是都被你順走了,別跑太遠少管閑事,到地兒來個電話?!?/br> 不知為什么,這樣簡單一句話此時我看著忽然眼角有些發燙。 于是用力摁掉,片刻后又忍不住重新打開再看。 如此反復,不知不覺就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循環。 第十五次將這條短信打開的時候,我聽見謝驢子的聲音道:“喲,這張照片,是不是他們傳在網上的那張?!?/br> “好像是啊……”羅小喬應。 “這么說,這房子就是那個姓王的女人的家吧?!?/br> “這么巧?一住就住到當年第一個死人的家里了啊……” “什么第一個死人,說得那么難聽?!?/br> “本來就是么,不就是她之后,這村才開始一個接一個死人的么?” 羅小喬這句話說完,那些人靜了靜。 屋子里亦因此一瞬間靜了下來,只聽見外面的風吹過破敗的窗戶時發出嘭嘭的聲響,仿佛有誰在那殘缺不全的窗玻璃上輕輕拍動。 “拍了么,小邵?”寂靜里不知誰輕輕咕噥了一聲。 于是一下子所有的人又都噴笑起來,笑得前仆后仰,幾乎連面前的湯碗都被打翻。 “喂,”這時突然又有人說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