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節
“是么……” “你不知道吧,她以前跟人合伙看相算命驅鬼,賺了不少錢呢,哎?怎么今天是一個人來的,不知道她的‘托’藏在啥地方……”一邊說一邊手搭涼棚繼續朝里看,此時周圍不知怎的都靜了下來,只有快門聲還在時不時響著,于是屋里那女人的咕噥聲變得逐漸清晰起來,隱隱聽見似乎是在哼著什么歌,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半晌才覺察出,原來那是佛經,她一邊哼唱著一邊漸漸停下腳步,好似始終沒有察覺外面有那么多人看著她,也完全沒留意到那幾個僵立在客堂中間一眨不眨注視著她的人,臉上以及兩眼中那種隱忍得快要到極限的神情。她自顧自站在屋子靠左一處光線特別暗的地方抬頭朝上看著,也因此引得周遭一邊寂靜。 片刻忽然收回視線在整間屋內一圈掃視,隨后停留在客堂正中那個導演模樣的男人,突兀道:“馮先生,這些年你還背著那頭黃皮子么,難怪會挑了那么陰的宅子去拍那么不吉的影片?!?/br> 一句話引得四周一陣嘩然。 我見那被她稱作馮先生的男人眉頭動了動,似要發作,又礙著外面那么多的媒體在于是又忍了下來,似商量般道:“這位女士,今天是我們劇組的好日子,雖然我們拍的是鬼片也做這種儀式祭拜,但并不代表我們是迷信主義,所以請到別處去做生意吧?!边呎f邊示意身旁的助理將一封紅包遞了過去,并笑呵呵道:“恭喜發財,恭喜發財?!?/br> 多好的一種處理方式。 這大度的舉止立時將記者的注意力轉到了那名導演身上,一時再度響起陣潮水般的快門聲,他由此輕輕舒了口氣,一邊微笑著朝邊上其他人看了眼,似乎意味事情得到解決了。誰知即刻便又發現那女人并未就此離去。 她仍在原地站著,薄薄的嘴唇朝下抿出一道細細的弧度,似嘲笑般對著他一聲冷哼。 然后道:“我這是好心,看你這些年背都已經被那東西壓得彎曲,所以特意來提醒你。眾所周知,這地兒是間兇屋,以往有人死了半年才被發現尸體,魂魄的怨氣只怕早就滲透在這房子的每一寸骨髓里了。你也是因此而動了拍這電影的念頭的吧,可是能將你引到這里的并非你自己的意識,而是那黃皮子。它要你死呢,你卻不自知,真是可悲,無藥可救的可悲?!?/br> 說罷,搖了搖頭輕蔑地朝那面色被氣得發青的男人再望了一眼,張蘭自那客堂內走了出來。一路經過那些擁擠的記者群,那些人竟不由悄悄給她讓出一條道來,直至她走到人群之外,方才意外地發現大明星方即真就立在他們身后,登時一片sao動,緊跟著呼啦一下全都朝他圍攏了過來,快門聲洶涌而起,瞬間如浪潮般將他同那胖子一起吞沒在了他們亢奮的情緒中。 我好容易才從那些人浪中擠了出去。 到外面用力吸了口氣,便聽見肩上的杰杰不屑道:“嘁,簡直將他當作神了喵?!彼鼫喩淼拿畹脕y作一團,因而異常氣憤地從我肩膀上跳下,抖了抖毛昂首朝我房間的窗戶上跳了過去。 “偶像那可是比神都偉大的一種存在呢杰杰?!蔽夷税押箤χ碛暗?。 隨后也打算離開這吵鬧擁擠的地方回自己小店去,不期然剛一轉身,便見張蘭正獨自一人立在對面那房子一處隱僻的小窗處,脖子伸得長長的,整張臉幾乎貼在那窗玻璃上,兩眼一眨不眨,也不知究竟在里頭發現了什么,令她看得如此專注。 于是不由邁步朝她走了過去,到她身后朝里看了看,而除了一間空落落的斗室,我并沒有見到任何能令人感到特別的東西。 這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間,原是秦奶奶經常呆坐在里面朝外頭看風景的,有時候我在自己房間的窗戶處做作業,一抬頭便能見到她。自她去世后現在那里幾乎已經完全搬空了,只剩下兩把破舊的椅子和一張門已經沒了的空柜子,其它一無所有。卻不知張蘭究竟在看著什么,能讓她用心到連我的走近都沒有發覺。 “原來你也是住在這兒的么,小姑娘?!鼻≡谶@時突兀聽見她對我道。 我被她驚得一跳,隨即透過窗玻璃的反光我見她在望著我,于是倉促地笑了笑,點點頭:“是啊?!?/br> “那你該知道這房子里的故事了?!?/br> “略微知道一些?!?/br> “略微?!彼俅纹沉宋乙谎?。隨后似乎忘了我的存在般,她將目光繼續望向屋內,那樣又靜靜看了一陣,忽地直了直身子,有些自言自語般咕噥了一句:“人真可悲,那些無知的卻又以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譬如那姓馮的,譬如你?!闭f到這兒忽然回過頭,她直直望向我:“我說,剛才我在那屋里講的話,你都聽到了么?” 我被她問得一噎。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然后遲疑著點了點頭。 她臉上的神情安靜又有些奇特,令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于是將目光垂了下來,便見她那細長的指甲在自己領口處撥動著,隱見一角紅色的東西在領口內閃現,被夕陽折著玻璃似的光。想來,是那枚小小的棺材墜子。 “你仍是不相信那些話的,對么?!边@時聽見她再次問我。 我沒回答。只想了想后對她道:“其實我也并不是不相信這些東西,但如果你真的希望別人能完全相信,最好能令他們親眼見到,否則,對于那些完全不信這套的人來說,你即便說得再繪聲繪色,又能怎樣呢,無非是明天報上一條讓人茶余飯后說笑的八卦新聞而已?!?/br> 我的話令這女人目光微微呆了呆。 隨后慢慢吐了口氣,她將目光再次轉向窗戶內,嘴角牽了牽:“隨便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他們的厄運即將到了?!?/br> “為什么這樣說?!蔽也唤櫫税櫭?,并且突然覺得她有些癡了,在這條窺陰陽的路上。 而像是輕易從我眼神中窺知我心中說想,張蘭透過玻璃的反光將目光轉到我臉上,對我微微一笑:“還記得我對你說過,這世上最令我恐懼和難忘的,是上吊而死的鬼么?!?/br> “記得?!?/br> “那么你看看這里?!闭f著將手指伸向窗玻璃,在那上面輕輕畫了個圈。 我透過這道圈見到那是屋內天花板的位置,上面孤零零掛著盞吊扇,在經年無人打掃的情形下積滿了灰塵和蛛網。 “你看到了一盞電扇是么?!彼龁?。 我點點頭。 “除此,我想你一定見不到那上面還懸掛著一個人?!?/br> “一個人?”我不由迅速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個女人,頭朝門的方向垂著,舌頭又黑又腫,兩只腳像跳芭蕾一樣繃得筆直……”說著她突然轉過身,踮起腳垂下頭,朝我做了一個極其古怪又僵硬的動作。 這動作令我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一步。午后的陽光原是燦爛而溫暖的,此時卻叫我感覺不到一絲溫度。只感到冷冷一股西風從我脖子**出的皮膚上倏地卷過,不禁迅速起了層寒粒,我伸手拉起衣領將脖子朝里縮了縮。 此時邊上突然一陣鞭炮聲起,突兀將我視線轉向了那個地方。 便只見原本就熱鬧的秦家大門口此時爆竹騰飛,在一團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將熱鬧的碎紅綻入半空。 如此喜悅和熱鬧,幾乎同我所處的位置恍如隔世。 愣神間見那女人默默朝我走近了過來,湊到我耳邊,輕輕對我耳語了一句: “你父母是因你而死的吧,小姑娘?” 我再次呆住。 待回過神漲紅了一張臉想去追問她說那話究竟是什么意思時,她人卻早已在這條細細的弄堂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漫天飛舞的爆竹屑如紅雨般在四周紛揚而落,刺鼻的硫磺味和喧鬧帶來的頭疼讓我仍不住用力咳嗽了起來,一邊咳一邊意識到有誰在望著我,便抬頭朝那方向望去,隨即見到铘在閣樓的窗戶處倚著,似在看著我,又似僅僅只在安靜觀望著底下那些歡騰喧鬧的人群。 全文免費閱讀 142小棺材六 十歲那年冬天,一場橫來的車禍將父母從我身邊生生奪去,我很清楚地記得那天下著無比大的雪,積雪幾乎沒過了我的膝蓋,也把我的心凍得像塊冰一樣麻木。 所以對于那后來一整年的記憶,我都幾乎沒有任何印象,就像從小到大那些大腦為了儲存更多記憶,而自行刪除了多余的東西一樣。甚至連什么時候得知他們去世的消息,也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就是姥姥一遍遍安慰我的聲音,還有她背著我時哭泣的聲音。 但相比于我,她其實是更加悲痛的,因為她唯一而最愛的女兒再也不回來了。因而,家里至今都沒有擺放父母的相片,全都被她收了起來,小時候我對此一直很難理解,后來漸漸知道了,人在最悲痛的時候通常會做兩種事,一種是讓自己永不忘記,一種是讓自己永不想起。 張蘭那句話將我這片塵封已久的記憶再度撕了開來。 并且帶著毀滅者般的力量,因為她竟說,我父母是因我而死的。 這話讓我極度震怒。無論她出于什么目的說了這句話,都是不可原諒的,我開始覺得這人不單有令人厭煩的對通靈能力的執著,并且還極其可憎,她甚至為了表現出自己的能力而不惜詆毀和傷害別人,這比單純的騙人錢財更為可恨。 想到這里,伸在碗里的筷子一時忘了繼續動作,就那么直直地插著。狐貍由此而朝我看了眼,隨后將筷尖塞進嘴里輕輕嘬了一口:“從后邊回來后你臉色就不對勁,這是見了什么鬼了么,小白?!?/br> “鬼是沒見著,倒見著個裝神弄鬼的神婆喵?!睕]等我回答,杰杰從魚丸上抬起頭插了一嘴道。 “神婆?”狐貍聞言目光微閃,繼而笑了笑:“怪不到那邊這樣熱鬧,這劇組也挺會想法子宣傳的?!?/br> “就是唄,喵。不過話說回來,這神婆雖然從頭到腳是個冒牌貨,但養的古曼還有那么點兒靈氣?!?/br> “古曼童么?” “是啊喵?!?/br> “哧……”狐貍笑笑,似乎一副很可樂的樣子:“最近養這個的倒真是不少,不過即便是在泰國,懂得收童尸灰去做古曼的人,怕也已經幾乎沒有了吧?!?/br> “那是。自從第二代鬼王去世,泰國那邊真正的上品童尸古曼只怕就僅剩下那一些早先的存貨,市面上流通最廣的大都是些阿……阿狗的魂魄煉的,或者干脆是個空殼喵?!?/br> 說到阿貓阿狗時,杰杰的臉僵了一下,很快把貓字給吞進了肚里,低下頭繼續吃起它的魚丸。于是我趁這間隙便問道:“古曼童是什么,狐貍?” “那是泰國時興的一種玩意,”狐貍夾了塊雞塞進嘴里后慢慢道:“同養小鬼有些類似,不過沒有那個兇險,無非是將那些無依無靠的幼兒的魂魄,設法收攏在一樣小型的法器中,然后由買下的人帶在身邊終日供奉和修行?!?/br> “那是派什么用的,驅邪和通靈么?” “噗……”我的話令狐貍一聲嗤笑。隨后輕描淡寫道:“傻瓜,這么弱小的東西怎么可能驅邪和通靈,你們這些人類如此熱衷于養那種玩意,無非一則期望能得到古曼童的庇護,二則也是給那些無依無靠的孤魂一個定期的供養。也算……是個善舉吧?!?/br> “善舉?”想起張蘭所說所做的種種,我不由一聲冷哼:“是自以為是的那種善舉嗎?!?/br> 說話間不自禁流露出的憤慨和不屑很顯然地令狐貍看了出來,他眉梢輕輕一挑,有些意味深長地朝我仔細看了看?!芭堆健阍谡f誰?表情這樣刻薄?!?/br> “這不叫刻薄?!?/br> “那叫什么?” 我沒再繼續回答。只索性將碗和筷子放了下來,問他:“狐貍,你很神通廣大么?” 他眉梢再次一挑,以一種無比輕蔑的眼神在表明,我說的那叫一個廢話。 于是我再道:“那你一定知道很多東西了?!?/br> “這還用說么?” “那你是否知道,我父母當初究竟是在什么樣的狀況下出事的么?” 這句話出口,狐貍很明顯地怔了怔。 杰杰也因此停下了嘴里的咀嚼,有些茫然地朝我看了一眼,隨后咕噥道:“你父母?你父母不是出車禍去世的么?那當然一定是在他們過馬路或者開車的情況下出事的嘍喵?!?/br> 我沒理會杰杰,只是望著狐貍。 他目光先是有些微微詫異的,隨后逐漸將兩眼瞇了起來,咬著筷子尖朝我咧咧嘴:“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小白,什么叫你父母當初究竟是在什么狀況下出事的?!?/br> “……因為,”真的被他問起,倒令我遲疑了陣。片刻后咬咬嘴唇,我打消顧慮直說道:“今天突然想起,我發覺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那時候的事。似乎很多很重要的東西被我忘記了,這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br> “比如?” “比如……我完全不記得他們出事那天我做了什么,連之后做了什么也完全不記得了。我甚至想不起來究竟是我姥姥告訴我他們出了事,還是別的誰……” “別的誰,還能有誰?” 我抬眼望向他,搖搖頭,“我就是不知道,所以……” “所以你以為我知道?!?/br> “你不是神通廣大么?” “嘖,”他冷哼,一面放下筷子:“那么多年以前,我都不曉得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混,同什么人待在一起。所以,你說我哪能知道當時一個小丫頭片子在某一個日子里究竟發生過什么事?!?/br> 這話讓我心里微微一刺。 幾乎要立時發怒了,轉而想想他說得也并非沒有道理,便沉默了下來,將碗筷朝前一推,起身自顧著朝房間里走去。 “喂,今天輪到你洗碗吶?!鄙砗笤俅雾懫鸷偟脑捯?,我不由氣結。 他竟在輕描淡寫地說了那樣一句話后,還惦記著今天輪到我洗碗。登時抓起一旁的雞毛撣子用力朝他頭上扔了過去,隨后怒沖沖進房間,在狐貍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前砰的聲將門關緊。 然后在門上用力踢了一腳,那漲漲的怒氣才算泄去了一些。 轉過身時見到窗外那棟原本始終如幽靈般暗沉的房子此時燈火通明,湊近了看,隱隱可見那馮姓導演正同幾名親近的工作人員以及這部戲的主角們,在原本那間總孤零零照著秦奶奶身影的廚房里聚著餐,指手畫腳一派眉飛色舞的樣子,看表情應是在說著下午那個神神叨叨的女人。 而方即真也在這些人中間,時不時地同他們說笑兩句,或者同邊上美麗的女主角面貼面說上幾句私話。 真有意思,這世界說小不小,說大不大,都畢業那么久了,原本從沒想過會再碰見這個人,卻不料會在這種情形下遇到。而他亦如過去那樣,在僅僅碰面的那一點短暫的時間里,便如秋千架般讓我重新嘗到了情緒跌宕起伏的滋味??磥?,以后還是盡量避開他一些才好,免得又突然給我留下些什么令我難以忘卻的不快來,而他還完全不自知。 琢磨間,我發覺他似乎朝我這邊看了眼,于是忙將窗簾用力拉上。 對面的燈光依舊能透過窗簾照進我屋里,我關了燈躺到床上,一面讓自己逐漸安靜下來,一面將今天整個兒一天的經歷全部都回想了一遍。 隨后帶著種無比艱澀的情緒,我將張蘭說的那句話重新在腦子里翻了出來,似自虐般來回咀嚼,然后問自己,她為什么會突然會對我說這句話,為什么。 沒有答案,除非我能想起當年的一切,那些除了我父母出車禍亡故的記憶之外,其余所都被我遺忘干凈的一切。這種想將那些記憶全部喚醒過來的欲望是如此強烈,但越是這樣,我發覺我的的思維卻反而變得越發模糊和沉重。似乎隱隱有樣東西在極力阻擋著我的思考,并以一種沉甸甸的方式將我的思維拖向大腦的最深處,那樣一直一直……直至我睜著兩只眼睛,卻什么也想不動了,仿佛睡著了一般。 這令我我呼吸開始變得有些發重,因為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奇怪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