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節
“一百五十年木齡,已具避邪的力道,難怪百多年歲數的房子內這樣干凈?!痹谖姨ь^望著頭頂那些雕刻的時候,聽見铘這樣道。 我不禁朝他看了一眼,問:“那樓下兩層都用的紅木和橡木,只有這一層是用桃木,難道這一層曾經不干凈?” “你總對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很感興趣是么?!鳖粑撮_口,卻突兀聽見沈子琨這樣問我。 我被他說得微一尷尬,吸了吸鼻子轉身望向他,笑笑:“只是有些好奇為什么獨這一層用的桃木,感覺同樓下的顏色有些沖突?!?/br> 他聽我這樣說,將目光從我臉上轉到身旁的桃木護墻板,在它光滑的表面上拍了拍:“三十年前這里曾經失火,到維修時,發覺好的紅木和橡木難找,剛好朋友這里有一批不錯的桃木,所以修繕時就用了它們?!?/br> “哦……確實是相當不錯的桃木?!?/br> “有叫它金線桃,據說有招財的功能,雖然不知道真假,這些年來集團的發展倒也確實順風順水?!?/br> “是么?”招財兩字總是令人感興趣的,所以不由又朝那些木頭看了幾眼,見狀沈子琨笑了笑,朝身后那扇門擺了下手:“今天請你到這里,其實是有一個人想見你,因為她聽了關于你說的那兩句話后頗感興趣,所以,無論如何要我將你請來,好當面同你談談?!?/br> “同我談談?”我不由有些奇怪。除了他不知還會有誰對我帶去的話感興趣呢? 思忖間見他將身后的門推開,我便跟了進去,但不料铘要進時卻被守在門邊的傭人擋住不讓入內。我不由望向沈子琨,他明明是同意了铘同我一起來的,為什么此時卻又單獨將铘擋在門外。 正要這樣問他,便見他對我解釋道:“家母不喜歡見男客,請體諒?!?/br> 此話一出,铘便退了回去,而我則心里的疑惑頓解。原來是他母親住在這里。難怪會對沈東辰的話這樣感興趣,還特意把我帶到這里來面談。畢竟她是沈東辰的媳婦。 當下點點頭,我跟隨在他身后走進那間有著扇極漂亮木門的房間。 房間很令人驚艷,因為家具可能自這房子建成時便延用至今,是相當原汁原味的維多利亞時代風格。也有數件明清時期的紅木家什摻在其中,一中一西倒也不見沖突,相當微妙地融為一體。 正中間擺著張紅木桌子,一名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子在桌前坐著,一身黑衣黑裙,長而黑的頭發用網布包裹著,整潔地盤在腦后。 想來年輕時必然是極美的,雖然現在已難掩眼角的皺紋,但看上去仍極致風韻,特別是一雙眼,即便她穿得這樣樸素保守,仍擋不住那絲天然的媚態從漆黑的瞳孔間流出,卻又被微高的顴骨和薄削的嘴唇所牽制,于是這天然的媚便轉成了淡淡的威儀。 “母親,這位就是林小姐?!睂⑽翌I到桌邊,沈子琨恭敬地對這女子道。 她自我進屋時起便在打量我,如我在看著她。 此時聽沈子琨介紹,便朝我笑了笑,指向身旁的椅子:“坐?!?/br> 我依言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她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如檀香般,經由她細致的皮膚透出,讓人尤生一種親近感,又因著一絲不怒而威的端莊,讓人卻也不能太過親近。因而,也難怪能成為沈東辰那種人的媳婦,就那么短短片刻見面的功夫,她自內而外便給人一種完全不是個普通人家女子的感覺。 “聽說太老爺來找過你了,林小姐?!?/br> “是的?!?/br> “你知道,雖然我們家向來信奉基督教,但對于神神鬼鬼之類的迷信,向來是不信的?!?/br> “那沈夫人您找我來這里又是為了什么呢?”我問。 她聞言抿了抿嘴唇。此時管家送茶進來,她趁此間隙朝自己立在一旁的兒子看了一眼,隨后望著管家離去的背影微吸了口氣,道:“自老爺被害后不久,太老爺也隨之離世,諾大一份產業如泰山般在我肩上壓了二十多年,總算熬到子琨成才,卻沒想到現今,他會籍由一個陌生人的口來尋到自己的孫子。你說這東西我究竟是該信還是不信?!?/br> 說罷便將一雙細長美麗的眸子望向我,我不知該怎樣回答她,年齡和氣勢所造成的距離感令我不愿隨意開口,便將目光轉向一邊,望著那面墻上所掛的數幅舊照,指著其中一幅對她道:“這張照片上的人,就是沈東辰吧?” 照片日期攝于五十年代初,背景應是香港,上面那站在一輛老福特前衣著體面的中年男子,同我記憶中那老鬼的樣子最為相似,雖然那時他的體態是微微發福的。 沈夫人朝我指的那幅照片看了一眼,點點頭。 于是我再道:“我見到他時,他比照片上要瘦很多,也老很多,穿著件金色福字團花的黑壽衣,靠領口處有一顆盤扣松垮有脫落的跡象?!?/br> 聽我這么一說,那女人眼圈處微微一紅,再次同她兒子互相望了一眼。隨后輕輕擦拭了下眼角,問我:“還能再多說些他當時的樣子么?” 我想了想:“他似乎很喜歡笑,聲音沙沙的,頭發又灰又亂。人看來瘦得很厲害,形同骷髏,但不知怎的……我總看不清楚他的眼睛?!?/br> “是么?”聽到最后這句,沈夫人的目光似乎微有閃爍:“……看不清他的眼睛?我不太明白……” “也就是他那雙眼睛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被一團灰給蒙住了似的。不過這現象并不算特別,因為我見過那些鼻子或者嘴模糊不清的魂魄,甚至還有整張臉都看不清楚的……” “夠了夠了……”說到這里,那女人的臉色蒼白如紙一般,顯見是被我的話給嚇到了。沈子琨見狀到她身邊用手臂摟住了她,蹙眉望向我道: “你總能見到那些東西么?” 我苦笑,點點頭。 “上帝啊……這該是多么可怕……”女人喃喃自語,一雙眼如望著病入膏肓的人般看著我。 “它們能同你很清晰地交流么?”沈子琨又問。 我點頭:“是的,很清晰,當然也不是全部,只是很少一部分。大多數因為魂魄原本衰弱,所以會用比較間接的方式同我溝通。還有一些則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同我溝通,至于原因卻是錯綜復雜?!?/br> “這么說來,我祖父能找到你,并同你溝通讓你給我帶話,是極其僥幸的了?” “的確非常僥幸,也同他魂魄本身的強度有關,我曾還以為自己碰到了厲鬼?!?/br> 最后那兩個字再度令沈夫人打了個寒戰,她面色更加不好,幾乎有些搖搖欲墜般靠在自己兒子的懷中。 我不由歉然道:“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沈夫人?平時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同別人說起這些的?!?/br> “沒關系?!彼龘u搖頭。片刻咬了咬嘴唇,她望向我道:“是他說,元旦那天若子琨不改道回家,便會有殺身之禍的么?” “是的?!?/br> “那么除此……除了他要你轉告子琨的那兩句話以外,他還同你說過些什么沒有?” 我怔了怔。 不由朝她看了一眼,她眼里似乎有些奇特的東西在閃爍著,不由脫口反問道:“他還需要說些什么能證明的話么?” “例如……夏日別墅那位客人,他有沒有說起是誰?!?/br> 我再次一怔。 抬頭望向沈子琨,他也在注視著我,似乎比起元旦的限期,這個問題才是令他們感興趣的。但這是為什么? 夏日別墅的客人……雖然我也覺得這句話有些奇,但那老鬼從只說了這一句,之后什么也沒提。難道這句話對這對母子來說很重要么?“沒有,”于是沉默片刻,我搖搖頭:“他只托我轉了那兩句話,別的都沒說?!?/br> “是么,都沒說?”女人的目光顯然是有些不信任的,她在她兒子懷中目不轉睛望著我,微微皺了皺眉:“他真的什么都沒說?” “那他為什么要將遺囑的密碼告訴你?” 這次輪到我皺了皺眉。 隱隱在這空氣中嗅到了一絲奇怪的感覺,不由有些不安,我站起身,朝門口處退了兩步:“那很重要么?” 女人沉默,手輕輕搭在桌子上,微微發抖。 沈子琨伸手將它們握住,抬眼望向我:“很重要,因為它令我們猜測,是否沈東辰除此以外還對你說了什么,令你這樣幫他?!?/br> “你什么意思?”我一驚。 沈子琨叫他爺爺時直呼了他的名字,并且此時眼里的神情相當古怪,這令我不由越發不安起來。似乎有種落入某樣圈套的感覺,卻不知那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于是又朝后退了一步,我勉強笑了笑道:“算了,你們的家事我也不再多管了,無論你對你祖父的話信好還是不信好,總之我已將他的話帶到了?!闭f完便轉身要走,豈料手還沒碰到門把,突然整個人一陣僵硬。 隨即似乎所有的感覺都被抽離了,我張著嘴卻無法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亦無法控制自己像只脫線木偶般一頭朝地上栽了下去。 落地聲音很重,我想铘在外面應該是可以聽見,卻不知為什么他沒有立時進來,疑惑間只覺得自己兩眼越來越模糊,隱約聽見頭頂處有腳步聲走了過來,隨即望見沈子琨母子低頭望向我。 女人臉色依舊蒼白,她縮在沈子琨懷里用力抓緊著他的衣服,看了看我后抬頭問他: “怎么辦,子琨,你說怎么辦?” 沈子琨安撫地抱著她,神情如機械般僵硬,隨后輕輕道:“沒事,母親,有我在你斷不會有事的?!?/br> 全文免費閱讀 125完美十六 被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弄醒時,鼻子里似還殘留著那女人身上沁人心脾的氣味,我想起最后見到她時她臉上的神情和她對沈子琨說的話,一時有些搞不清楚這究竟是發生了什么。 但無論什么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我意識到那老鬼有事瞞著我,而那些被他刻意隱瞞的東西至關重要,以致在我將老鬼的話轉達之后,那對母子甚至將我騙至他們的住處并用某種手段把我弄昏倒。 以他們的地位為什么要對我做出這種事?所以,那一定是些非常了不得的事,他們一定以為我知道那些事所以非??只?我清晰地記得那女人在最后過來看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簡直像看著一個活鬼似的。 但他們此時到底想對我做什么,這會兒铘又究竟在什么地方…… 思忖間感到呼吸有些困難,因為嘴被用膠布粘著,這讓我感冒的鼻子成了呼吸唯一的工具。痛苦……更痛苦的是腦子昏沉得幾乎無法集中思維,似乎整個兒仍處在那種半昏半醒的狀態,也不知自己究竟被他們弄昏了有多久,我試著想挪動一**體,隨即發覺自己被綁著,而之前循環在耳朵邊不停的嗡嗡聲,卻原來是汽車馬達的振動。 當下匆匆朝昏暗的車廂四周打量了一圈,目測是輛中型的箱型車,它保持著啟動的狀態似要隨時出發,周圍堆著一些裝貨用的箱子,我被塞在這些箱子中間,一根粗大的尼龍繩把我從頭到腳綁得嚴嚴實實,唯恐多條縫我就會從中滑走似的。 我用力蹬了一下腳,試圖讓自己移到靠門的位置,但完全無效。 這時聽見車廂外似乎有車聲和人聲經過,我用盡力氣踢了下邊上的箱子,箱子很重,應聲落地發出砰的陣聲響,我不知道這會不會引來路過人的注意,并且同時我用力令自己在膠布內發出一陣陣盡可能大的聲音。 “咔啷!” 就在我聲嘶力竭地叫了大約十來秒后,車廂門開了,一道強光自外頭打入讓我一時處于半盲狀態。只依稀見到有人影進到車內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坐下,隨后車廂門再次關上,不一會車子一陣微晃,朝著某處方向開動了起來。 “你那么年輕,實在不應該被牽連進來?!避囬_出一段路后,我聽見頭頂有女聲嘆道。 此時視覺已恢復得差不多,借著被他們打開的燈,我發覺周圍那些圍在我身邊的東西根本不是什么貨物箱,而是一只只佛龕。都是用上好的桃木雕成的,包括車廂的內壁也是用桃木鋪設。 說話的人是沈子琨的母親,她披著件狐皮外套坐在沈子琨身邊,尖尖的下巴同薄削的嘴唇幾乎埋在了豐厚的狐毛里,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望著我,隨著車身的搖晃微微閃著絲若有所思的光。 這么大一張狐皮若被狐貍見到了,不知道他會是什么樣的情緒? 不知怎的在這種境況下我竟然會想到這個問題,不由用鼻子慢慢吸了口氣,見狀沈子琨低下頭,將我臉上的膠布一把撕了去。 這舉動登時讓我如沐甘霖般大口呼吸了陣,隨后問他:“你們要帶我去哪里?!?/br> “你倒是沒有大喊大叫?!彼业?。 “喊救命么?”我苦笑?!斑@車聽聲音就知道是在高速上,這種地方我就算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的,何必浪費這種力氣?!?/br> 他笑笑:“難怪沈東辰會找上你,倒算是鎮靜?!?/br> 我留意到他說起沈東辰三字時嘴唇是繃緊的,便道:“好歹他是你祖父,現在連起碼的尊重都懶得偽裝了么?” 他聞言目光微閃,似有一絲慍怒閃過,被一旁他母親的手輕輕按了按,便又平靜下來,輕描淡寫道:“論尊重,他不配?!?/br> 見狀我不由蹙眉:“沈子琨,你爺爺他死的時候你才五歲,你為什么這么恨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握住他母親的手朝我牽嘴一笑:“他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還有善心,就不會找你過來見我?!?/br> “他找我過來的原因我已經對你說過了,你覺得那不是善心么?” “你說元旦的事?”他冷哼。 “他說當年殺死你父親的那些人恐怕會在那天害你,所以才來托我想辦法幫你避過這個劫?!?/br> “他是這么說的?”他同他母親互望了一眼,神情沒有太多變化,因而也不清楚他這么反問時究竟是何種情緒。 我點頭:“當然。但現在看來,你和那些匪徒的行徑似乎也沒什么兩樣,你到底為什么要綁我??” “這一點你到時自己問那老鬼便知道了?!?/br> “……你什么意思?!蔽彝蝗桓械揭魂囆捏@。 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從心底涌了上來,不由閉上嘴我沉默地聽著車廂外隆隆的車聲,好一陣,才慢慢開口道:“我希望你們不要誤會,真的不要誤會,無論你們和沈東辰有什么恩怨,他告訴我的僅僅只有那兩句話而已?!?/br> “子琨……”我的話令沈子琨邊上那女人抓緊了他的手,看了看他。 他冷冷一笑,對那女人道:“您覺得以他那樣一個人,好容易找到一個能同他這樣暢通交流的介質,會僅僅告訴她那么一點東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