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節
之前他對我道歉后,我便已經見他離開了,這會兒卻突兀來到了我身邊,又仿佛沒見到我一般,由頭至尾沒有朝我看過一眼,不禁令人猜測他心里頭究竟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將電話掛斷,他才望向我,道:“已經同子琨交代過,他同意你上去見他,半個小時?!?/br> 我咬了咬嘴唇。 剛才同他之間所發生的事似乎還在眼前,此時卻不得不依靠他的幫助才能見到沈子琨,當下有些尷尬,接過前臺小姐遞來的通行卡時,抬頭含糊對他說了聲:“謝謝?!?/br> “不用,幫你便如幫林絹?!彼?。 我笑了笑。當下也不再同他多說什么,匆匆道了別,快步朝電梯處走去。 沈子琨的辦公室在整棟大樓的最高層。 灰金黑三色為主色調,氣派到讓人窒息。我是頭一次見到這樣漂亮的辦公場所,因而在秘書到電梯處領我時,我幾乎有些頭暈目眩,直到她將我帶到一扇紫檀木制的大門前時,方才平靜了些,穩了穩呼吸推門而入,隨即見到沈子琨在他的辦公桌前坐著,目光冰冷,如這房間里灰黑的顏色。 “既然你是阿騫領來的,我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但你記著,我絕不可能原諒你之前以那種方式說起我的祖父?!笔疽馕以谒媲澳菑埳嘲l上坐下后,他這樣直接對我道。 我點點頭?!拔颐靼?,我說話的方式的確不對?!?/br> “那么,你到底想對我說什么?!?/br> “我想問問沈先生你,相信這世上有鬼么?!?/br> 我這話如我所預料般令他眉頭再次皺了起來,他用一種無法忍耐的目光看著我,有那么一瞬我幾乎以為他要下逐客令了,但也許是礙于朗騫的面子,他慢慢吸了口氣,淡淡道:“有人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br> “那么你信么?” “我信或者不信,它們也不會就此出現在我眼前不是么?或者,莫非是你在我這大樓里看到了那些東西?!?/br> “沒有,你大樓里干凈得很?!?/br> 我的話讓他噗的笑出聲。隨后合攏手指,他以一種絲毫未想隱藏的鄙夷,輕聲對我道:“你果然是神棍?!?/br> “我不是神棍,但我確確實實能看到那種東西?!?/br> “哦,是么?!彼裘?,隨后站起身,朝我面前踱了兩步:“那你專程跑來找我是為了什么,陰陽眼小姐,是看到我最近被那東西纏身,所以要花錢雇你給我驅鬼?還是看出我什么地方有晦氣,所以要花錢雇你給我化解?還是……到底需要我從哪個角度來花錢?” 我輕輕嘆了口氣:“我并不是為了要你花錢所以來的,也完全不需要你花錢?!?/br> “每個優秀的推銷員都會這么說,但到了最后,他們總能成功地令那些他們試圖說服的人,在完全感覺不到自己在花錢的時候,嘩嘩地將錢從口袋里掏了出去……” “你誤會了?!蔽掖驍嗨脑?,然后冒著可能會惹他再次動怒的危險,坦白對他道:“正如我之前在外面跟你說的,我到這里來找你,是因為你爺爺沈東辰所托?!?/br> 我這話讓他眼里驟然凝起一道怒氣。 嘴里似乎低低罵了句什么,但良好的教養還是令他在開口時克制住了罵我的沖動,只是冷冷說了句:“即便你是朗騫帶來的,我也不會因此就陪你神神叨叨地玩這些無聊的把戲?!?/br> “沈東辰說,知道你們會無法信賴我的話,所以他預備了兩句話讓我帶給你?!?/br> “什么話?!闭f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沈子琨臉色鐵青,看得出他已是忍耐到了極限。 “他說,328df470?!?/br> 這串數字花了我很久才完全記住,當時我不太能理解那老鬼為什么要讓我報這么一串看來毫無意義的東西給他孫子聽,但顯見作用還是有的,因為當這些字符說出后,沈子琨臉色的確起了很大的變化。 先是一怔,隨后驚訝,隨后臉上那因我之前的話所激起的怒氣慢慢平息下來,他坐到辦公桌上看了看我,道:“這是我祖父存放遺囑的密碼,知道的人不多,但并不代表它就不會泄露。說,究竟是誰告訴你的?!?/br> “我說過了,是你祖父?!?/br> 他冷冷一笑:“你最好說實話,女人。我這三十多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要撒謊,你還太嫩。 “我說的就是實話?!?/br> 他轉身將桌上的電話拿起:“你再重復一次,我便只能請你去警局里將實話說出來?!闭f著,作勢要摁按鍵。 我立刻道:“他還讓我對你說,你母親當年在他葬禮上所說夏日別墅的事,他已知道了,并問,別墅的住客還在么?” 這句話一出,他手中的電話突然落在了桌子上。 這是我所未能預料的。 他看起來如此驚詫,甚至連望向我的那雙眼睛都幾乎要從眼眶中沖出撲到我身上一般,這倒令我有些心慌了起來。不由自主站起身,我朝后慢慢退了兩步:“是他讓我轉告的,如果你仍不相信,那就當我沒說好了?!?/br>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輕輕咳嗽一聲恢復了原先的平靜,他朝我做了個不用緊張的手勢,隨后看似自言自語般道:“真的可以看到那種東西么,你?” “我極少承認這一點,因為說了沒有人會相信?!?/br> “那為什么還來同我說?!?/br> “我也是被迫,你爺爺用一筆交易迫使我到這里來對你說這些東西,冒著被你當作瘋子或者騙子送去警局的危險?!?/br> “交易?”他目光若有所思:“這倒頗似他的風格?!?/br> “所以,你信我的話了?”我試探道。 他沉默了一陣。 似是在考慮著什么,片刻后對我道:“我還需要考慮一下?!?/br> “是還需要考慮我話的真偽么?” 他笑笑。 “那么希望可以盡快,因為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br> “時間不多?”他蹙眉:“什么意思?!?/br> “你祖父說,三天后你若不遵照他的話去做,你就會死?!?/br> “……是么。那他要我怎么做?” “他希望你能在元旦那天改從別的路回家,不然,你恐怕有殺生之禍?!?/br> “是么……”他抿了抿嘴唇,似在沉默中消化著我這句話。片刻后,道:“他真是這么說的?” “對?!?/br> “那么,”再次沉默了陣,他用一種近乎木訥的話音對我道:“你不妨留個手機號給我,這邊不是談話的地方,等我手頭的事處理完,我再約你詳談?!?/br> 全文免費閱讀 122完美十三 跟著朗騫回到他別墅時,已是下午一點多光景。 原是不預備來的,但他說林絹的體溫又開始回升,今早我離開后,一度體溫接近三十九度。于是打手機給我,但我手機關著,以為我出了什么事,所以才要朗騫一路過來找我。 經他這一說,我才發覺自己手機早已沒電了,他在進屋后找了個充電器給我,我便一邊充電,一邊坐在窗戶邊等著林絹從醫院回來。但有些坐立不安,因為心下有些惶恐,不知林絹的高燒復發是否是因那些可怕的東西跟到這里的關系。 只是坐在這兒里里外外看過一陣,卻也沒有發現任何異樣的感覺存在,按理說,雖然白天陽氣興盛它們可能會避在某些僻陰處,但如果距離近的話我應該是可以或多或少感覺出一點來的。想來,這地方應該還算干凈。 此時雨依舊下個不停,一絲絲在寬大的窗玻璃上劃出漂亮的弧度,也把窗外的薔薇叢打得光鮮水滑。朗騫在雨里修剪著那些植物,看出他是為了避免同我獨處一室的尷尬,于是卻將自己身上弄得很糟。雨將他頭發都粘在了一起,濕漉漉貼在腦后,露出他側面輪廓清晰的樣子,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濃密的睫毛沾著一點點水珠……不經意令我仿若又看到狐貍的樣子。 意識到這點,我立時將視線從他臉上轉了開來,卻隨即令他感覺到了什么,他抬頭用他那雙黑锃锃的眼睛看向我,朝我擺了擺手里的剪刀:“你還沒吃過午飯是么,我給你找點東西吃?!?/br> 經他提起方覺肚子里空落落的,從早上到現在我一直沒吃過什么東西。有意思的是,每次同朗騫單獨在一起時我似乎總處在饑腸轆轆的狀態,無論是在墓地,在茶室,還是在他家里。 思忖間,見他進屋弄干了身體,然后走進廚房開灶燒水。我閑著沒事便走到門邊看他忙碌。 “甜東西愛吃么?”從櫥柜里取出盒茶葉后他問我。 我點點頭。 見他擰開盒蓋將茶葉撒進燒沸的開水,不由問道:“燒茶?” 他微微一笑:“哪家茶水是這樣燒的,寶珠?” 我訕笑著搖頭。大約過了一兩分鐘,見他用勺將那些茶葉全部撈了起來,然后投入年糕,再蓋上鍋蓋將它們在那鍋金黃的水里悶著,又取出碗放入紅糖棗仁和桂圓,放到一邊備著。隨后對我道:“你淋了雨,吃點熱性東西活活血,本來放姜最好,但味道怕你不愛吃?!?/br> 我不由在心里微微嘆了口氣。 林絹好運氣,遇到這樣一個男人,如此體貼,必然不會像狐貍那樣整日同我吵吵鬧鬧。而如果狐貍有他一半那么溫和體貼,那……想到這里,立時嘎然而止,我意識到自己又因著對方的容貌而開始胡思亂想。便隨口問道:“你同林絹是怎么認識的?!?/br> “酒吧門口,”他看著火候慢慢答了一句?!拔乙娝茸砹嗽谕鲎廛囁緳C吵架,便將她送了回去?!?/br> 酒吧,醉酒,吵架…… 這倒頗具林絹式相遇的風格。 此時見他已將一團團熱氣騰騰的年糕盛入碗中,淋上一勺蜂蜜調的水,同紅糖桂圓的顏色和在一起,焦黃橙紅,隱隱散發著股撲面的茶香。我不由饞得胃里一陣蠕動,不等他招呼便將碗端了起來,吹著氣大大咬了口年糕,由衷道:“好吃,年糕用茶水煮過原來這么好吃……” “你店里從未做過這道點心么?” 我被他問得一怔,隨后點點頭:“這還是第一次見人做呢?!?/br> “是么?!彼宜剖侨粲兴?,隨后點點頭,將一絲被我咬進嘴里的頭發朝邊上拂開,又在我為此而呆住時,將我嘴邊的湯汁輕輕拭到指上,含進嘴里對我道:“那也難怪,原本是美夕研究出的方法。但要記著,必須用鐵觀音的茶水煮過才可以,別的茶葉都不能替代,否則,無論香氣還是味道,必然都串了?!?/br> 我點點頭。 但沒聽清他對我究竟說了什么,因為他剛才那瞬的舉動讓我四肢乃至思維都變得有些僵硬。 未免太過親昵的舉動,作為一個仍眷戀著亡妻、并還有了未婚妻的男人……他怎么可以這樣隨便地對我做出那么親昵的舉動。 于是忘了嘴里還咬著甜入骨髓的年糕,我抬頭愣愣看著他,想說些什么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卻在這時見他頭一低,無比突兀而直接地將嘴唇壓在了我張開的口上,又將舌頭同我嘴里的年糕用力纏在了一起。 “寶珠?!”我聽見身后傳來林絹一聲尖銳的驚叫。 腦子里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我猛推開朗騫轉過身,一邊吐掉嘴里的年糕一邊驚惶地望向大門處如石像般站立不動的林絹。 她看上去比我更加驚惶。 驚惶地看著我身后的朗騫,又驚惶地看了看我。然后那張死人般蠟黃的臉慢慢褪成一種青白色,她一步步退向屋外,然后朝她邊上指了指:“你出來,寶珠?!?/br> 她聲音冷靜得叫我害怕。 忍著微微的顫抖我一步步朝門外走去,到她身邊時她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仍瞪著我,隨后慢慢關上了門:“你們是怎么回事?!?/br> “沒有什么事!”我急忙解釋。 話音未落卻被她啪的聲狠扇了記巴掌,打得我半張臉一時幾乎什么感覺都沒有了,耳朵邊嗡嗡一陣響,隨后聽見她一字一句道:“沒什么事他會那么親你?你當我傻子?連我的男人也碰!你怎么做得出來????!” “真的沒什么事??!我怎么知道他會這樣?!”她委屈,難道我不委屈么??我平白被那男人吻了還被她揍,我的委屈卻該朝誰發泄?? “我呸你!難道沒你同意他會親你!你瘋了嗎連我男人也搶!”一邊說一邊狠狠在我身上推了一把,她戳著我臉大吼:“你見我碰過你家胡離嗎?!你見過我招惹過你的铘表哥嗎?!你怎么對得起我!說??!你怎么對得起我??!”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完全不給也不愿我解釋。 當下讓我心里憋的火也騰的下竄了起來,反手將她戳在我鼻尖的手甩開,我漲紅了臉叫:“誰要搶你男人!誰稀罕你男人!你不也因為他長得像胡離才跟他在一起的嗎,你和這么像胡離的男人在一起親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看得會有多尷尬?!” 話一出口立時后悔,但沒等我來得及反悔,林絹的眼睛瞪得更大,她以一種極其陌生而可怕的神情怒視著我,用力一擺手:“像胡離??你傻啊還是瞎???你哪只眼睛看到他長得像胡離?你想胡離想瘋掉了是嗎?!” 說完這句話,我倆同時都靜了下來。 互相瞪著彼此,仿佛我倆從未曾是對朋友,而是天生一對仇敵。 直到我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蓋過雨聲并伴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灼熱感,我感到有什么東西從我鼻子里滑了出來。 同時見到林絹眼里驚詫和懊悔的目光,她似要上前對我說什么,但礙于剛才兩人的交鋒,所以僵持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