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節
原本就過于纖細的脖子再支持不住頭部的重量,此時一下子支離破碎,而隨著脖子的斷裂,她整個身體也一下子裂了開來,同她頭顱一同跌滾到地上,然后和那條脖子一樣,通體發黑,轉眼間在空氣中變成一大片飛揚的粉塵。 她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消失了,之前還像座山一樣那么白花花的一大團。 轉眼間就成了空氣里飛散的煙塵。 铘究竟用了什么方式將她這樣徹底地終結得干干凈凈…… 這念頭在腦子里盤垣著,我好一陣發愣,半晌沒能回過神來。 直到見著狐貍甩著尾巴朝屋里走去,才一下子醒轉,忙跟了過去,地上還殘留著沒有消散干凈的那女人身體發黑后的碎塊,我小心避讓著跳進了門里,铘仍在門口站著,靠著門背,我幾乎因此而撞到他身上。 距離的接近讓我很快感覺出他有些不對勁,因為他呼吸比平時重,而且氣息間隱隱有股鐵腥的味道,這讓我走進去了又退了回來,到他身邊朝他看了眼。 隨即發現他臉上鱗片褪去后,露出的那層膚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東西是子陰抱母,連它也吃,你就不怕折了自己的道行?!边@時聽見身后狐貍自言自語般咕噥了一句。 話音似笑非笑,仿佛透著某種譏諷。 铘卻仿佛沒聽見似的。 自顧著直起身走進屋,經過狐貍身邊時回頭朝他看了一眼,道:“天譴于都我無所謂,何況區區一個子陰抱母?!?/br> 狐貍聽后笑了笑,沒再繼續說什么,只低著頭用他的腳在地上那堆黑色的骨渣上一陣撩撥。 直到那些骨渣在他腳下一一碎成一灘散灰,方才抬起頭,循著铘離去的背影看了一眼,嘴里嘖嘖兩聲,似乎又有什么刻薄的話要從他那雙薄削輕佻的嘴唇里漏出,但很快被我從門后抽出笤帚在地上猛地一陣掃后飛揚而起的灰塵給嗆住了,他大大打了個噴嚏朝我斜了一眼,砸吧了幾下嘴沒再吭聲。 我繼續將地上的?;仪鍜叱鲩T。 經歷了剛才那一幕可怕而詭異的景象,我已沒心情再看狐貍去招惹那只麒麟,一路把地上給徹底掃干凈了,我將門用力關上,回頭問他:“子陰抱母是什么,狐貍?” 他有些可惜地看了著樓上那扇被铘關緊了的門:“子陰抱母么,就是那些因為母親懷孕時突然暴斃,而被迫死在它母親肚子里的嬰兒?!?/br> 聽上去似乎就是指那些枉死的魂魄。但枉死的魂魄多了去,不應該會被狐貍以那樣一種奇特的口吻向铘提起。 發愣間,似乎看出我眼里的困惑,狐貍又道:“因為是一尸兩命,并且死得極冤,所以這樣一種冤魂要比其它枉死的魂魄厲得多,也棘手得多?!闭f到這兒眼里暗光一閃,不知怎的他嘴角揚起微微一絲冷笑,回頭又朝閣樓上那扇房門看了一眼:“當然。說它棘手并不是指它有多難對付,而是因為,對付那種東西是會遭報應的?!?/br> “遭報應?”我不由再次一愣。 “這也就是為什么,對門那小子在和你回到這里后馬上識相避開,直到現在都見不到人影的原因?!?/br> 被狐貍這一提,我才想起來,確實藍這次的行為有些蹊蹺。 在那個女鬼出現時,周圍其他鄰居沒聽到動靜也就罷了,沒道理連藍這樣的人都聽不見。我想起從頭至尾他家的窗戶就沒有開啟過,直到現在也是,盡管他家的燈都亮著。這對于一個以往只要我家有些什么事都會偷窺上一兩眼的家伙來說,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難道真的如狐貍所說,是因為出于某種忌諱,所以他故意視而不見? 可是為什么對付一只為害人間的冤魂,卻會遭到報應? 想到這里我立即追問:“為什么對付它會遭報應,它戾氣這么重,留在這世上早晚會害人,鏟除它難道不是應該的么?” 話音未落,狐貍忽然嗤地聲輕笑,搖了搖頭:“錯。如果不是因為你從外頭帶了某樣東西回來,它斷不會跟過來,更不會害無辜的人,它和那些充滿了怨氣的冤魂有著本質上的區別?!?/br> “什么區別……” “這種東西從它存在的那一天起,目的性很強,就是為了搞那個害死它的人而來的。除了那個人,它眼里看不到其它任何東西。所以,你到底從外頭帶回什么來了?小白?”說完手朝我面前一伸,輕輕晃了晃。 我愣了愣。 隨即明白過來,一聲不吭從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交到了他手心里。 他接到將手指微微一攏,也沒朝它看上一眼,放到嘴前朝它輕吹一口氣。 片刻后倏地抬眼望向我,綠幽幽的眼睛里隱隱有著層寒意從里頭直透了出來:“御幽教的豘戒……難怪那東西會跟你到這里,它是被這東西給強制弄來的?!?/br> “什……什么?”我不由一呆,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話,還是他臉上這種突兀轉變的神情。 “豘戒能牽制戾氣,是當年那些走尸人最為垂涎之物,小白,你是不是碰上尸王了?”他再問。 話音有種咄咄逼人的緊迫,我不由一陣不安,卻也不知該做些什么說些什么,只下意識點了點頭。 他見狀眉頭一擰,道:“他對你做過些什么?” 我立刻搖頭:“沒有?!?/br> “真的沒有?”暗綠色的眸子閃爍著陌生的光,這令我愈發不安了起來。 “沒有?!贝掖一卮?,發覺自己的聲音竟然微微有些發抖。 這讓我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意識到這點我猛地朝后退開兩步,見狀狐貍兩眼忽地一彎,如同兩道月牙兒般瞇縫了起來,咧嘴朝我嘻嘻一笑:“哦呀,這膽子,小得丟地上得用顯微鏡去找?!?/br> 我被他這一番變化給懵住了。 他之前用那種審訊般的神情問我話,難道是存心在逗我? 可是……不像啊…… “你在怕什么,小白?”怔忪間見狐貍伸出手指朝我額頭上戳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甩著尾巴從我身邊離開了,仿佛剛才他的神情,他所說的話,真的只是在同我逗趣似的。隨后打開冰箱拿出瓶啤酒,他舒舒服服地鉆進沙發打開了電視。 那樣悠閑自得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想起了我似的回頭看向我,朝我揚了揚手里的啤酒:“你傻了么?要不要喝點清醒清醒?” “你怎么會對尸王和豘戒那么了解,狐貍?!蔽覔u頭問他。 他挑了挑眉,似乎我問了個多么多余的問題:“因為我是妖怪,喜歡八卦一切小道消息的妖怪?!?/br> 這回答多么敷衍了事。 我心里清楚得很,但望著狐貍那雙開開心心朝我嬉笑著得眼睛,卻一時又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正僵持間,忽然他轉了個身跪在沙發上看著我,朝我晃晃手里的酒瓶:“說起來,那天你在這里跟我說的話,還有效么?” 我一愣:“什么話……” 他再次咧嘴一笑,丟開酒瓶長開兩條手臂,朝我撅起嘴。 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不由得臉一瞬間再次漲得通紅,紅到幾乎能從皮膚里噴出血來。當下猛地跑到他面前揚手啪地朝他臉上甩了大大一巴掌,直把他扇得一骨碌從沙發上滾了下去,還不夠解氣。揚手正要追過去繼續朝那張仍在嬉笑得歡樂的臉上甩幾巴掌,突然樓上一陣奇怪的聲音幽幽然傳了下來,令我不由自主停在了原地。 那聲音貓叫似的。 再仔細聽,卻好像是個女人的哭聲…… 咿咿嗚嗚的,來自铘的房間…… 全文免費閱讀 108黑暗第十二章 愣神間,我聽見身后的樓梯上咔的聲輕響。 忙回頭,就看到被墻粉刷得雪白的樓梯間頂上有顆頭垂在那兒。確切地說,是個一身黑衣,臉白得發青的中年女人。 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的樣子,很瘦,瘦得兩只眼睛在眼眶里凹陷著,好像兩個碩大的黑洞。她半個身體在樓梯口處朝下垂著,乍一看仿佛只有一顆頭顱懸掛在那兒,臉兩側的頭發好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海藻,潮濕而凌亂地粘在墻壁上。 她在用她那雙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嘴微微張著,從里頭發出那種貓叫一般的哭聲。 我被她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不由朝后倒退了一步。 如果不是因為她眼里那副詭異的神情,她其實還算是個蠻標致的女人,雖然臉色白得嚇人,但五官十分清秀。只是通體被一層烏黑的死氣給籠罩著,就如同那天晚上我在邵慧敏臉上見到的那種一樣,并且全身散發著一陣陣潮濕腥臭的氣味。跟她一上一下離得少說也有十來米的距離,那味道我都能聞的清清楚楚,甚至她自己似乎都聞到了,因為她突然間將目光從我臉上收回急急朝自己身上看去,隨后一把抓住自己的袖口想往外脫,無奈那衣服仿佛膠著在了她身上似的,任她用盡了力氣急得尖叫,仍無法將它從身上扯去。 尖叫聲漸漸刺痛了我的耳膜,我痛得不行,正想伸手把耳朵捂住,不料鼻子下突然一涼,似有什么東西從鼻子里流了出來。 “看來是低估你了?!边@時突然聽見狐貍道。 不知怎的他的話音剛出,那女人的尖叫聲就消失了,并且從樓上一頭墜了下來,掉到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瑟瑟抖個不停。 像是疼痛,可那眼神看上去卻分明是種憤怒。而就在她剛剛站立的地方,铘探出半個身體朝下看了眼,似乎沒有聽見狐貍的話,只嘴角微微牽了牽,對那女人道:“你哭什么,都死了那么久了,哭還有用么?!?/br> 女人一聽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 爬得很費力,似乎那些手和腳都不是她身體上的部件似的,眼見她跌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再跌倒……無數次掙扎后總算面前站穩,她抬起僵硬的脖子,用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再次朝我望了過來:“你……你……你為什么要幫她……為什么要幫那個賤人!” “什么?”我一愣。 而我這反應令她驟然一聲尖叫:“你仗著你有兩個神仙是嗎!就像那個賤人仗著她有她的青春和她的美貌?!” 話音未落人影一閃倏地到了我面前,一把掐住我脖子把我推到了身后的墻壁上! 隨即一股冰冷的氣流隨著她手指直刺進了我皮膚,尖銳得似乎一瞬間就能把我的頭從脖子上擰下來!我忙伸手去扯,可哪里扯得動,她手指就像一塊塊石頭似的,牢牢鉗制在我脖子上,一邊用力收緊一邊對著我尖叫:“還給我!把它還給我??!” 還給她?還給她什么? 來不及去考慮這個問題,因為很快我感到自己的眼球快要被這巨大的壓力給擠出來了,卻不知為什么狐貍和铘兩人明明就在邊上,但仿佛視若無睹般沒有一個人過來制止她。 眼看著她手指越捏越緊,我感覺到鼻子里又有什么冰冷的東西滑了出來,一滴滴滴在我嘴唇上,再順著嘴唇滑進我嘴里。 又咸又腥,是血…… 就在這同時我看到兩行血從那女人黑洞洞的眼睛里淌了出來。 她兩眼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我,但原本暴怒的眼神突然消失了,她哭了起來,哭聲沙啞得仿佛被某樣堅硬的東西壓在喉嚨里,又艱難無比地從喉嚨的縫隙里鉆出來。 “還給我……” 她咿咿唔唔地痛哭著,直到那些血色的淚把她整張慘白無比的臉染得鮮紅,兩手一松,我啪地從她兩手的空隙處一下子滑倒在了地上。 落地那瞬,我帶著‘鎖麒麟’的那只手狠狠地痛了起來。 痛得仿佛我的手腕快要被撕裂了一般。而隨之那根鏈子一陣抖動,朝著那女人的方向直竄而起,于是我的手也不得不飛速抬起,帶著這根吸了我的血后漸漸發紅的鏈子指向那哭得滿臉是血的女人。 女人眼里的血一下子從眼眶里噴了出來。 轉身想逃,被我手上的鏈子輕輕一旋,扯著她的頭發把她拖了回來。隨即我看到她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臉,手指縫里有絲絲灰煙飛出,這令她無比凄厲地哀嚎起來。 眼角瞥見狐貍朝我走了過來,似乎想對我說什么,卻不知怎的又住了口。只抬起頭望向樓上的铘,我循著他目光也朝铘望去,一眼看到他眼中那沉默專注的目光,心念突地一動,手腕上的鏈子驀地靜了下來。 一瞬間艷紅的色澤從那些碎骨中褪去,那女人也因此漸漸安靜了下來,身子一歪跌倒在地上,臉朝我面前一轉,我望著那張臉不由吃了一驚。 那張臉已不能稱作是張臉,只剩下漆黑一個空洞,如她此時寂靜而空洞地歪斜著的身體。 “為什么停下了?!睒巧享懫痤舻脑捯?,冷冷的。 我抿了抿嘴唇。想不去理會,但遲疑了一瞬,還是不由答道:“因為她讓我想到一個人?!?/br> “誰?!?/br> 江齊生的前妻。 心里這么想,嘴上卻沒有直接說出來,我壯了壯膽朝那女人身邊靠近了一步,對她道:“我不是邵慧敏,你為什么要纏著我?!?/br> 話剛出口,果然不出我所預料,她整個人猛地一個激靈,隨即倏地站起,用她那張黑洞般的臉緊盯著我。 “你是因為她而死的么?”見狀我繼續追問。 她動作明顯僵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