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節
這話令朱允炆的心再次猛地一縮。 這么快,這么快就要攻進王府了么……這么久以來,他花費了多少精力和心血,給這冰雪之城筑起的防御,就那么的垮了么…… 呼吸急促起來,急得仿佛隨時會停止。他感覺到紅老板冰冷的手劃過他的額頭,那是他全身唯一所能感覺到的東西。 然后聽見紅老板在他耳邊輕聲道:“若王爺真有此意,那也未必是不可行的?!?/br> 朱允炆猛地看向他。 如果這是臨終前的安慰,那這男人安慰的伎倆實在是有些可笑??尚??事已至此,以娼妓之身,竟然對他說出這種大言不慚的話來,他朱允炆已經到了需要靠別人胡鬧的話來憐憫寬慰的地步了么…… 一口血再次從嘴里噴了出來,朱允炆發覺自己已經捕捉不到呼吸的感覺?;蛟S大限已經到了,他想,然后干脆地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俯身望著自己的美麗男人。 卻再次聽見他在自己耳邊輕聲說了句:“今日虬龍過境,王爺可聽見窗外那風聲和雷聲了么?!?/br> 這么一說,朱允炆微微睜開了眼,因為他確實聽見了窗外的風聲,之前,他還以為是軍隊攻進來的喧囂聲。 很大很大的風,一陣接著一陣,伴著天邊隱隱滾動的雷聲。 這不能不讓朱允炆感到驚訝的。冰雪連天的北陵城什么時候會響雷了呢,從未有過的事情,這怎么可能…… 耳邊再次響起紅老板的話音,低低的,仿佛某種不動聲色的誘惑,“如果王爺真有此意,今日是王爺千年難得一遇的契機?!?/br> 什么契機?朱允炆想問,但是問不出來,只用力張著嘴,可是嘴里吸不進一點空氣。 “王爺,”忽然低**,紅老板將自己的嘴覆蓋到了他的嘴上,那瞬間一絲清甜的,卻又似乎透著股微腥的氣體從這男人嘴里流進了朱允炆的咽喉,直達肺部。 于是一聲咳嗽,朱允炆幾乎氣絕的肺部從他胸腔里發出一點蘇醒過來的聲音?!澳恪阍谡f些什么……紅老板……”于是他終于說出了話來,在紅老板將嘴移開之后。 紅老板微笑著看著他,揚起的嘴角邊印著他的血:“虬龍過境,只要王爺愿意,這萬里江山可以在旦夕間從當今天子手里化為灰燼。只要王爺愿意?!?/br> 朱允炆呆呆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張看了好些年的臉,美麗得像女人般嫵媚的臉,今天看起來有些陌生的妖異?!拔也恢滥阍谡f什么……”他喃喃道。 紅老板再次笑了笑,低頭,從懷里抽出卷錦帛,“只要王爺愿意。朱筆御批,則王爺想看到什么,便能如愿以償?!?/br> 說著,他將那卷錦帛在朱允炆面前緩緩打開,而朱允炆的目光隨著那卷錦帛的全部展現,微微散了散,繼而收縮了起來:“先皇的遺詔……你……你從什么地方弄來的!” 沒有回答,紅老板嫣然一笑。然后朝帛的最下方輕輕一指:“只要王爺愿意?!?/br> 朱允炆一動不動看著那卷帛。 黃綢鑲的邊,盤龍繡的面。 早有傳聞先皇立此遺詔,但一直到落葬,始終沒人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它是整個大明王朝的秘密,因為它牽扯著龍脈風水,以及整個國家不為人知的東西。 卻怎么會落在一個靠妓院為生的男人的手里? 可是那字跡,那大印,卻完全不是假的,這是怎么回事…… 門再次被敲響,伴著窗外凌厲的風聲,震天般的響?!巴鯛?!王爺!軍隊馬上要到了!快隨屬下們走吧……” 突然風猛地推開窗戶魚貫而入。 門外的話音很快被這破窗而入的風聲所掩蓋,以致模糊到再聽不見一點聲音,那些令朱允炆心臟收縮的,驚懼的聲音。他突然覺得這風冷得讓他很舒心。 若再大點就更好,連同這城池一起吹去,連同那些闖進了城池的軍隊…… 再次用力捶了下床,朱允炆道:“拿我的筆來……” 詔書是道赦令。 赦的是誰,朱允炆不清楚,似乎是個叫铘的男人。也不清楚為什么赦免一個人,會影響到整個朝代的風水,并且此人若以詔書擬定的時間來看,至少被囚禁了三十年,在大明王朝九道龍脈之一的蒼衡境內。 朱允炆現在并不關心這些。 他只知道自己已將失去一切,包括這條茍延殘喘至今的命。因此,眼下無論紅老板提出的這個建議有多么可笑,至少在幾天前,他是斷不會去理會的,而現在他只想放手一試,哪怕在外人眼里,這是多么可笑的行為。 所以在房門第三次被敲響的時候,朱允炆捏著紅老板遞來的筆,在那張已經微微泛出陳舊的土黃色的錦帛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之后,他再次失去了全部的意識,這一次是真正的,徹底的失去了所有的意識,就好像死了那樣,雖然活著的人沒有一個能知道,死,到底是種什么樣的滋味。 感覺不到心跳,感覺不到呼吸,感覺不到周圍的一切,包括氣味,光,以及聲音……什么都感覺不到。死亡就是如此的可怕。 以至當一些聲音伴著點光依稀再次映入朱允炆的眼簾時,他幾乎要尖叫著朝那方向飛撲過去??墒歉杏X不到自己的手腳,所以他只能耐著性子等,等那些光和聲音一點一點變得更加清晰,并且逐漸朝他靠攏,慢慢的,變成一團巨大的光暈。 “王爺……”光暈里影影綽綽有人影在晃動,并且有人在叫他,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臉,有點眼熟,但記不清她到底是誰。年輕并且頗有些姿色的一張臉,穿著侍女的衣服,在他身邊伺候著。 他竟然沒死。朱允炆想,然后用目光搜索紅老板的身影。 可是房間里除了那侍女,并不見其他的人。 門窗依舊關牢著,隱隱有無數喧嘩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刀劍相交,似乎一場異?;靵y龐大的廝殺。這讓朱允炆剛剛從死亡的感覺里擺脫出來的心,再次不安了起來。 難道軍隊殺進來了?他想,一邊用目光指向那窗。 侍女會意起身將窗推了開來,瞬間,一陣風伴著驟然變響的廝殺聲從窗外卷入,濃烈的血腥味令朱允炆一陣無法抑制的嘔吐。 但什么也吐不出來。手摸到胸口的時候,朱允炆發覺自己胸口那大片血跡已經干了,這令他覺得有些詫異,匆匆扯開了衣服朝里看,除了一大塊一大塊已經干枯了的血塊之外,他竟然在自己那塊原本腫脹了很久的胸膛上找不出一絲一毫曾經被利箭刺穿過的痕跡! 這叫他大吃了一驚。 匆匆掀開被子從床上翻了下來,他褪掉衣服在那地方再次細細摸索審查了一遍,依舊沒發現一丁點的傷口,這不由得讓他意外地一陣欣喜,欣喜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膛,欣喜地抬頭望向那個笑盈盈看著自己的侍女。 然后聽見那侍女道:“恭喜王爺,大軍已令朝廷軍潰敗,我方大勝了?!?/br> 而這話卻并沒有令朱允炆喜悅。 他本來是應該喜悅的,朝廷軍潰敗,就在不久之前,垂死的他還在聽見自己的侍衛不斷通報,朝廷軍已經馬上要攻進王府來了。轉眼,形勢驟轉。 這簡直是比那次天降大雪更加神助的神跡,不是么…… 可是朱允炆卻在這瞬間,突然高興不出來了……因為他很突然地認出了這名侍女。 這張年輕而美麗的臉,她應該已經死去很久了,在他的兒子剎出生后沒多久,她就成了無故凍死在自己房間里的一具僵硬得尸體。 可是現在卻活生生出現在了朱允炆的面前,好像從來就沒有死去過那樣……這是為什么…… 窗外的廝殺聲變得更加激烈響亮,仿佛要穿透無霜城,穿透整個兒的云霄。朱允炆按著自己的胸一步步朝窗口走過去,侍女見狀試圖過來服侍他,被他用力一把推開,然后幾步到了窗前,朝颶風撲面的窗口探出半個身體。 那瞬間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凝固了,在目光落到樓下那片巨大而混亂的戰場的時候。 他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尸體,朝廷軍的?;蛱稍诒谎炯t的雪地里,或掛在高高聳起的槍尖上。尸體間不斷躥出些巨大的老鼠般的東西,跳出尸叢落到地上,轉眼變成人形,或者說,似乎是個人形。有四肢,有直立的軀干,但你形容不出那長滿了疙瘩和層層表皮的身體到底屬于什么物種。 它們爭先恐后地從敵軍的尸體間鉆出來,對天發出尖銳的嘶叫,然后朝敵軍潰逃的地方直追過去,速度快得驚人。只要迎頭捉住了對方,三兩下就撕裂了,然后四五個一堆聚集在一起,再散開,那被撕裂的人就成了具破爛不堪的殘骸。 這就是他的大軍么……踉蹌退后,朱允炆問著自己。 是的,它們身上穿著自己軍隊的盔甲,或者百姓的破爛不堪的衣服??赡菛|西怎么能稱之為人,他的人呢?他的臣民呢?他的軍隊呢?這種時候,他們都在哪里??為什么是這種東西在替自己打仗!它們都是些什么東西?! 突然,朱允炆的目光再次一滯。 他在邊上的鏡子里看到一個人。 無意中的一瞥,那個人不知道誰,他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衣裳,連衣服上的血跡也是一樣的。那個人有張蒼白的臉,還有一頭同臉色一樣蒼白的銀發。 在他仔細看著那個人的時候,他人也在細細打量著他,用一雙仿佛某種動物般藍綠色澤的眸子。朱允炆朝前走,那人也朝前走,朱允炆摸自己的臉,那人也摸自己的臉……直到朱允炆一聲尖叫猛的將拳頭捶到那面鏡子上,鏡子朝里凹了進去,里頭那個人影也詭異地凹陷了起來,卻是同朱允炆一樣,滿臉的驚恐,滿臉的慌亂。 “誰!你是誰!”他對著鏡子大吼。鏡子里那人也立刻對他吼了起來,嘴唇動的方式同他一模一樣。于是他不動了,一動不動看著那面鏡子,看著里頭那個同樣一動不動,用一雙色澤奇特的眼睛注視著他的人。然后他看到那人身后慢慢出現了一道身影,修長,挺拔,同樣一頭雪似的銀發披散在身后,那人懷里抱著個小小的孩子,孩子正用一雙赤紅色的眼睛笑嘻嘻看著他。 “阿落!”猛回頭,朱允炆朝那無聲無息出現在自己身后的男人吼了一聲:“這是怎么回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爺,無心,無傷,城做無霜,權傾天下。阿落恭喜王爺,權傾天下……” “住口!我問你我這是怎么回事!外面那些……那些東西!又是怎么回事?!” “王爺已經看到了想要看到的,不是么?”嘴角彎起,阿落用他那雙碧綠的眸子安靜注視著朱允炆氣急敗壞的樣子。 仿佛隱隱一種無聲的嘲弄,即便那笑如往常一樣的溫和。 突然感覺一種異樣的刺眼,朱允炆轉過頭,重新望向鏡子里那個陌生人般的自己,問:“紅老板呢,他去哪里了,讓他來見我!” “只怕不行,王爺?!?/br> “為什么!” “紅老板他還需要再建無霜?!?/br> “……你……你說什么……”朱允炆懷疑自己聽錯了。 “紅老板還需要再建無霜,王爺,為了它即將即位的主人?!?/br> “什么……”朱允炆茫然了,“你說什么……” “無霜城的主人,王爺,紅老板要為這座城的主人,重新建造一座真正屬于他的城市?!?/br> “主人……誰是他的主人?!”從阿落說話的眼神和語氣來說,顯然不是他朱允炆。那會是誰,除了他,還會是誰?! 卻看到阿落得目光輕輕一瞥,落到懷里那孩子的臉上。 而那孩子隨即笑了,笑聲清脆而喜悅,然后抬起頭,對著臉色煞白的朱允炆清清脆脆叫了一聲:“父皇……” 這是那孩子從出生以來,第一次開口??墒侵煸蕿梢稽c喜悅的感覺都沒有,甚至感覺到一絲針尖般細微而尖銳的恐懼,在自己空落落的胸口慢慢擴散開來,可即便這樣,他感覺不到一點自己的心跳。 一點也感覺不到…… 手因此不由自主按向了自己的胸口,他見到阿落再次笑了起來:“王爺,既然無心,何必再去觸摸呢?!?/br> “……什么……” “無心才能無傷,從此以后,再沒有什么能傷得了王爺,王爺,可對?” “我的心……我的心??”也不知道是因為阿落臉上的笑,還是他懷里那孩子忽然浮現出的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朱允炆的腦子一瞬間亂了。袖中有匕首,始終是不離身的,此刻被他猛地抽出對著自己左胸就是一刀。 刀刺破皮膚穿透進了身體,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痛,也沒有一點點的血跡。他發了瘋一樣拔出再刺入,再拔出再刺入……如此,反復,卻始終沒有一絲血跡。只眼見舊刀口綻開又合攏,好像雨水融進了河,最后頹然丟開匕首,他直愣愣望向阿落:“你們對我做了什么……對我的城做了什么……” “只是完成了王爺心愿,在死之前,親眼看到這片已經不屬于您的江山,從朱棣手中煙消云散?!?/br> “……這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而現在,恭喜王爺有了千年不滅的身軀,從此不單能親眼看著這個王朝的傾覆,還能永享長壽之福,”似乎越說越開心,阿落那雙眼笑得更彎,彎得好似……一只饕足了的狐貍……“只是這座城,我們要向王爺暫借一陣的了,作為一點小小的交換……” “放肆!”不等他把話說完,朱允炆猛地朝他撲了過去,可是撲了個空。一轉頭,阿落已經坐在窗臺上了,懷里依舊抱著他的兒子,兩個人朝他微微地笑。隨即阿落朝窗外縱身躍了出去,像道白色長虹似的。 他的身體也的確像道白色的長虹,那是第一次,朱允炆見到阿落真正的樣子。 不屬于人類的樣子…… 于是他明白自己這么些年來都在同什么樣的東西待在一起。 也明白為什么連年天災,很多生意都經營不下去,唯有狐仙閣依舊犬馬聲色。 那是一只九尾的…… 剛說到這里,霜花的話音突然間消失了,連同他一直緊我著我的那雙手。 就在一陣刺骨的寒冷剎那間侵入我身體的時候,我看到一只爪從霜花的胸口處穿出,尖銳的爪尖正對著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