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不但能看到,還能聽到?!彼值?。 只是一瞬間,那聲音就從頭頂蕩到了我身后,這叫我緊張得一下子把剛抓到手里的東西甩到了地上。 沒落地,被他接到手里,他蹲在地上打量著我。這樣近的距離才發覺,他的眼睛并非是單純的綠,也許是被雪光折了顏色,那其實是一種煙灰再滲入了一些孔雀藍般的色彩。 像某種古代中東國家的玻璃器具。 “我叫霜花,”然后聽見他又道,很清冷的瞳孔色彩里漾著層并不清冷的微笑: “冰霜的霜,雪花的花。萍水相逢,我沒有惡意?!?/br> 全文免費閱讀 85第二章 我不知道霜花是只什么樣的妖怪。 狐貍是狐妖,杰杰是貓怪,妖有妖性,這是狐貍說的??墒俏铱床怀鏊ǖ难詫儆谀念?。他有一雙美麗而清冷的眼睛,他有白得像雪一樣純粹的皮膚,連他的頭發也是雪白的,好像最上等的蠶絲,晶瑩,閃爍,干凈得沒有一絲瑕疵。而除此,我再也沒辦法從他身上看出些什么來。 或者,就按他自己的說法,他是只四處旅行的妖怪。哪里有雪,他就會走到哪里,因為這樣才會讓他有一種歸屬感。 那么,這應該是一只追逐寒冷的妖怪。 霜花說他曾經住在一座和這里差不多繁華的城市,在很久很久以前。 同樣的繁華,同樣的龐大。所不同的,這里難得見到冰霜,更勿論雪,即使是一年一次的冬季。而他所居住的那座城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很難得會見不到下雪,可謂四季隆冬。 有意思的是,這么一座幾乎天天可以見到冰雪的寒冷的城市,名字卻叫“無霜”。 是冷得已經只能見到冰雪而看不到霜,還是住在那座異樣寒冷的城市里的人,期望這座城市有朝一日不再那么冷,于是許下的愿望?這點連霜花也不知道,他只說,那是座潔白而美麗的城市,很多很多年以后,他追逐著冰雪的腳步游走過無數個城市,卻再也沒有見過有那么干凈到純粹的地方。 那是認識霜花的第二個星期,他告訴我他曾經屬于一座叫做無霜的城市。 那一個星期我經常會在離家不遠一處街心花園里見到他。有時候他蜷腿靠坐在樹干上,看著各種各樣的人在他周圍來來往往,沒人能見到有那么一只美麗的妖怪在離他們那么近的地方觀察他們,他似乎亦享受于此。而當暮色降臨,花園里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他會走到秋千邊,拍開那些厚厚的積雪,坐在上面吹著風輕輕晃蕩。 久了,開始習慣這妖怪在我視線內的出現,就好像適應杰杰的存在。常會在路過的時候朝他看看,有時候會看到他微笑著望著我,如果我回以點頭,他就會朝我招招手。遇到這種狀況通常我都是不作理睬的,雖然他看起來真的如他所說一般沒有惡意,但我不打算冒險。 只是總不免隱隱覺得他很寂寞,在每次遠遠看到他一抹蒼白的背影搖曳在秋千上的時候。我想起狐貍說過,一座城市幾百萬的人口,你要能從中間找出三只以上的妖怪,已經屬于很不容易。 人如果獨處在異國他鄉尚且寂寞,何況一只在幾百萬人類中,或許連一個同類的蹤跡都覓不到的妖。 所以他才會一直一直追逐著寒冷的感覺游走四方吧,我想。那種追隨著故鄉的感覺。 但無霜究竟是座什么樣的城市呢,我從沒聽狐貍提起過。 ‘無霜無霜,無心無傷?!?/br> 這兩句話當然不是我說的。遇到霜花的第三個星期,我再度經過街心花園的時候,霜花叫住了我,他說,“你要不要聽我說個故事?!?/br> “什么故事?”我問。 “關于無霜的故事?!?/br> 妖怪同人搭訕的方式很多,光狐貍說給我聽的,就有好多種。但以講故事為開頭,卻是第一次碰見,原本我想不理,但沒來得及,因為在說完那句話后,霜花就開始講了起來,講那個關于我過去聞所未聞,卻存在于一只妖怪記憶里的城市的故事。 無霜城始建于明永樂年間。 霜花說,其實無霜并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名字。原先的無霜城,并不叫無霜,在那座城市還屬于人類的時候,因為銜接北嶺十三個郡,它被定名北嶺城。 可是我對于北嶺城也沒有任何印象,不論是歷史里正二八經的記載,還是民間亂七八糟的流傳,我都沒有聽說過在我們國家這大片土壤上,曾經存在過一座叫做北嶺的城市。它占地面積十分遼闊,前后連接十三個郡,這在明代時期,屬于相當大一座城邦了。 很少會有那么大的城市在歷史的朝代變更里消失得無影無蹤,參見我國現今的各個古都,但對于這座規模不小的北嶺城,我是完全一點印象也沒有,它從沒在歷史里出現過,包括相仿的名稱,因此聽后第一個念頭,我想,這個妖怪確實是在說故事,一個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對我虛構出來的故事。 而之所以認定了他在對我編造故事,我依舊還不動聲色地聽著,那是因為他看起來實在很寂寞。那樣一種顯而易見的寂寞,從他那雙水晶琉璃似的眼睛里慢慢滲透出來,在寒風中,在四周被風吹卷起來的雪花碎片里,不能不叫人對自己的決定感到遲疑。 我遲疑了一下,在他剛開口的那瞬。 于是不得不留了下來,因為之后,就再也沒了離開的機會。 全文免費閱讀 86第三章 北嶺城曾經擁有幾十萬的人口。 這數字在今天看來不多,甚至有點少,但在當時,可說得上是個相當龐大的數字了。幾十萬人口棲息在這片終年被白雪覆蓋的山城里,因為緊貼北方沿邊關口,卡著關道咽喉,所以是當時一處相當重要的邊防重地。大半的老百姓都是關內軍人,其余的那些,靠山吃山,在氣候不那么惡劣的時候砍砍柴,打打獵,靠販賣獸皮和山珍為主要謀生職業。到了隆冬季節,就窩在家里不太出門了,因為一到秋冬,北陵城的氣候是相當可怕的,可怕到什么程度?霜花只用了一句話淡淡概括:凝霜成冰。 凝霜成冰,氣溫低得可以把霜也凍成冰。 于是我想,這北嶺城到底是現在的哪里。哈爾濱么?還是……黑龍江。但哈爾濱附近并沒什么古代的關口,黑龍江……也不是什么山城。 胡思亂想,終因地理學得太差而放棄,我繼續聽他往下說。 由于地處國土的最北,北嶺城又有‘北龍足一說,因為它是當年明朝龍脈延伸出來的一個分支。狀似足,因此被稱作龍足,它是永樂皇帝朱棣的侄子朱允文的封地。 聽到這里我不僅愣了愣。 朱允文是被朱棣親手拉下皇座的,在那場有名的靖難之役開始前,他才是名正言順的大明皇帝??上耘橙?,空掌朝廷百萬大軍,竟然敵不過燕王區區五千兵力,一夜間憑空在南京紫禁城內消失。有人說他被迫游走遠方,有人說他當了和尚,有人說他自焚于宮里,也有人說,他早就被朱棣密謀暗殺。種種猜疑,總之,他的后事是個謎,只‘下落不明’四個字以概括。因此聽霜花這么一說,實在是沒法不讓人詫異的。 年輕的建文帝朱允文在被永樂皇帝朱棣拉下臺后,沒自殺,沒被謀殺,沒游走四方,更沒有當和尚……而是生活在北嶺城里,那座無論歷史,還是民間傳說里都沒有留下過任何痕跡的城市。 那城市還是朱棣賜給他的封地。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說故事,高明就高明在,你不想聽,他說了,你聽好奇了,他卻停了。 我剛剛開始好奇,霜花卻把故事停在了這里,話題忽然一轉,他對我說:“聽說你開了家點心店,是么?!?/br> 我突兀間點了點頭。 “明天的這個時間,能給我帶樣點心來么?!彼俚?。 “什么點心?” “青葉酥?!?/br> 青葉酥是種用芭蕉葉包著蒸出來的松糕,口感很酥,入口就化,因此叫它酥。 霜花說它的味道就和他記憶中的一樣。 我問他過去還在什么地方吃到過。他說,你知道么,如果朱允文不是個皇帝的話,也許他一輩子會是個好廚師。 鎮守北嶺城的歲月毋寧說是種被幽禁的歲月,雖然沒有枷鎖和刑具,但有時候環境會用一種更為殘酷的方式去折磨一個人的心智。 每年的十月到四月,對于朱允文來說是難熬的。自小在南方嬌生慣養長大的他從沒有面對過這樣寒冷的天氣,因此,最初的兩年他備受風寒的折磨。風寒摧殘了他原本健康的身體,一度令他無法步行,甚至無法直立。但同氣候與風寒相比更令他無法忍受的,是獨自守在那地方的孤獨感。 不是身邊無人,身邊總是充斥著太多的人。 但落難的皇帝身邊是沒有朋友的,哪怕是親信。 每個跟隨在他身側的人同朱允文談話時,無一不小心翼翼,因為整個北嶺城里布滿了朱棣的眼線。而當地人,不知道是被這嚴寒所影響,還是根本就同這氣候融為了一體,他們的性子也是相當的冷漠,那種冷漠由內而外,充斥在他們整個兒的生活里,即使每次同他們交談時,他們看起來都那么善意和恭敬。 那就像在同一面鏡子在交談,你可以看見他們,聽見他們,卻永遠無法走近他們。 這種孤獨感令朱允文病得不清,不是身體,而是心理。 他開始害怕同人接觸,交談,看對方眼睛,甚至包括他的妻妾。他無法去碰觸她們,即使是他再寂寞,再壓抑的時候。那些聲音和身體的接觸會令他壓在心里那些日益的孤獨感變得更加強烈,呼之欲出。有時候甚至會忍不住當著那些女人的面痛哭出來,于是那些女人也漸漸地開始看不起他,疏離他,漠視他……直至后來,完全地忽略他的存在。 他就好像游走在那座龐大城市里一縷虛無縹緲的煙,因為朝廷需要他存在,于是他不得不存在,可是太過渺小,所以即使存在著,卻又令周遭對此毫無察覺。 唯一能讓他暫時忘記這折磨的,就是日復一日在廚房里的日子,他對烹飪所表現出的異乎尋常的熱心令周圍人嗤之以鼻。但他不在乎,因為那是他在這種非人的孤獨中所能抓牢的唯一的伴侶,唯一不會嫌棄他的失勢,嫌棄他的軟弱,嫌棄他的消極的唯一的東西。那些溫熱而香甜的感覺,是唯一可以讓他那被北嶺城風雪吹僵了的心臟回過一絲溫暖的東西,因此他孜孜不倦,樂此不疲。 那時候他想,也許他這一生就是如此了。冰冷而蒼白的雪,冰冷而蒼白的風,冰冷而蒼白的周遭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一輛大車拉著隊人從北嶺城最南面的那扇大門里緩緩駛進來,他發現他看到了一些不太一樣的色彩。 和這整座被冰雪所覆蓋的城市所突兀反差的色彩。 而那個時候,他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生命里將會要發生些什么。他站在鐘鼓樓的頂端朝那方向癡癡呆呆地看著,不曉得自己究竟有多久沒見到過那種色彩了…… 燃燒著的,火一樣的色彩…… 它包裹著一個嫵媚的,如同火一般妖嬈的人,在那輛緩緩前行著的馬車上,一路北行,朝著城池中心的方向悠然而來。 后來才知道,那是一隊流浪的藝人。 北嶺城的百姓稱他們狐仙,因為說是藝人,別人賣藝不賣身,他們賣身不賣藝。說白了,就是一些靠身體吃飯的妓。 領頭的紅衣人,他們叫他紅老板,紅老板長得相當好看,就像初見那天遠遠帶給朱允文那一剎無法忘卻的震顫。他在北嶺城的人群里,就好像雪地間一株開得艷紅的牡丹。很少有男人會長成那樣的美貌,也很少有男人會長得那樣蒼白,白得就好像這男人通體沒有一點血液似的,那種雪瓣似的色彩,偏偏著裝卻喜歡那樣紅得濃烈的顏色。 紅得讓人窒息的顏色,罩在他白得寂寞,瘦得單薄的身體上,更令他遠遠看去像死人般的蒼白。唯有兩片唇,還帶著稍許血的顏色,像兩片淡淡的丹蔻,隨著嘴角時不時牽扯出一道生動俏然的弧度。 ‘那笑叫人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br> 不知為什么,很多人都這么說他,說他嘴上那道唯一充滿了生機的笑??墒敲刻齑е蟀雁y票去狐仙閣里專為了看他這一抹讓人不安的笑的,亦是這些人。 人真是種奇怪的動物不是么。 那些不知從什么地方來到北嶺城的外鄉藝人,為自己安頓的地方起名叫狐仙閣。 閣子里幾乎夜夜笙歌,日日歡鬧。有時候,離得很遠,朱允文都能從那高掛著無數華燈的樓閣里聽見他們絲竹與喧鬧并纏的聲音,這聲音令他想起那些在京城里浮華如夢般的歲月,雖然現在它們離他已經很遙遠了。一杯酒,一碟自己做的點心。有時候能聽見一曲琴,從那方向時斷時續地傳來,那是紅老板在給那些大把揮灑金銀的豪客以犒賞。 聽說紅老板琴棋書畫無一不能,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什么行走在風塵里的這么一個人,笑容卻能那樣的不屑于人。 出世,入世,才貌雙絕。 只是如此美好的一個人,卻有著世上最低賤的身份,終不免讓人為之可惜。 但后來朱允文想,他又有什么資格去憐憫和可惜別人。無論高貴或者低賤,至少,別人是自由的,而他呢。 全文免費閱讀 87第四章 那之后,連著七天下了很大一場暴風雪,雪把整個北嶺城幾乎完全吞沒。從紫禁城帶來的翡翠相思雀死了,不是凍死,而是悶死在暖房的炭煙里。 朱允文也幾乎死去。 一場肺病把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只是,仍未能死,正如他在來這里的第一天時就所期望著的。 他躺在床上,看著頭頂那片白色的帳帷,想像它就是他葬入墳冢時的尸衣。也許墳墓也是白色的吧,這地方除了白,幾乎沒有任何色彩。 一陣咳嗽。 喉嚨里一口血把胸口白色的床褥染上那么點別樣顏色的時候,朱允文聽見下人在外頭稟報:爺,狐仙閣的紅老板求見。 那天朱允文沒有見紅老板。 身份上的懸殊,縱然暗里欣賞,朱允文對于他的造訪仍是覺得有些突兀和不悅。曾經貴為天子,現今一介娼妓也說見便見,于情于理,都是他所無法忍受的。于是斷然回絕,甚至帶著絲惱羞的怒意,他摔了案幾上一枚羊脂如意。 如意落地他聽見門外響起了陣琴聲。 沉而婉轉的聲響,隨著彈奏者指尖叮叮當當一陣跳躍,仿佛某種溫和的笑,脫離琴弦悠悠然然蕩了進來。這聲音他不止一次隔著窗和那些距離,從遠處那座喧鬧的樓閣里聽見過。但近了,分明又同往常有著些許的不同。 不同在哪里,朱允文卻說不上來。 如果曲子能說話,這琴音就好象是個正在說話的人,透過那種起伏跌宕的調,在房間里兜兜轉轉,像是緩聲在同他說著什么。于是他用力拍著床大聲道:來人!來人!把他給我攆出去??! 片刻,門外響起下人的話音:回爺,人一直都在外頭,沒有爺的吩咐,小人不敢隨意放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