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所以,”沒再繼續往下說,狐貍朝門的方向再次一指。 清慈的嘴張了張。 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看了眼那把琴,又看了看狐貍,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沉默著抱起自己的琴推門走了出去,這次沒再回來,而外面那些霧氣似的東西也不見了,不知道是在什么時候,它們已經消退得干干凈凈。 “狐貍,為什么要耍他?!敝钡角宕鹊纳碛跋Р灰?,我問狐貍。 他抱著椅背在看著外頭幾個穿得很涼快的小美女。 聽我這么問,他回頭看看我,眼神很茫然的樣子?!拔宜Ul了?” “剛才那個人?!?/br> “那個和尚么?!蔽⑽⒁恍?。 有意思,似乎全世界都知道那是個和尚,雖然他從頭到腳沒一點像個和尚樣。 “是啊,什么五十萬,什么沒弦的琴為什么不能彈。你真要趕人走直說就好了,何必呢。況且人家真的有什么不妥?!?/br> 一個能看出來狐貍是妖怪的人,必然不是尋常人。這樣的人被我店外的某些東西嚇的不輕,雖然我不知道,也看不出來那些東西到底是什么,想來,不會是什么很好打發的東西。 狐貍這么對人家,不厚道。 “怎么,你想收留他?”似乎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狐貍再笑。眼神很蕩漾,讓人很不爽。 “沒有,本來以為是你要幫他的?!?/br> “幫他?沒好處的忙,有什么好幫的?!闭f著,從桌子上拿起之前清慈留下的那只打火機,輕輕一摁,隨即竄出道淡藍色的火苗:“嘖,好東西?!?/br> “你又不抽煙,再好也沒用?!?/br> “賣錢?!?/br> 一邊說一邊瞇著眼笑,我瞪了他一眼。正準備提醒他快到交房租的時間了,這當口一旁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把邊上蹲著打盹的杰杰嚇得一聲尖叫。 我拍開它,順手接起電話:“你好,貍寶專賣?!?/br> “寶珠?” 聲音竟然是林絹,這讓我又驚又喜。 沒想到好些天聯系不上,這會兒她會突然打電話給我。忙問她在哪里,她說她剛到家。聲音聽起來很疲乏,再問她這幾天跑哪里去了,她道,一直在東奔西走地找清慈。 很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于是令我突然間有些惱了起來。 一聲不響失蹤那么些天,我在這里亂擔心著,原來她正在外頭到處找著這個綠頭發和尚。 林絹她這是怎么了,衣著品味變得不像從前不去說,就連對待男人的態度都變了。 是誰說過男人如衣服,朋友如手足。 又是誰說過,一個不會賺錢給你花的男人,長成一枝花,也是個白搭。 況且這還不是一枝花,而是一個頭發染得很非主流的和尚。 而她居然為了這么一個酗酒成性,并且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東奔西走,這還哪里是以前那個把男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 莫非周家的事情之后讓她變得那么多了?簡直像換了個人一樣。雖然她說過,很多事情她都已經記不得了,可是這種變化真叫我感到不安。 你最近有沒有見到過清慈?之后聽見林絹這么問我。 我當然說沒有。 那么一個奇怪的和尚,直覺讓我不希望林絹繼續同他再有任何糾葛。他很顯然不是一個普通人。 只是好奇她究竟是怎么會遇到這么一個人的,并且對他如此在意,畢竟從頭到腳,他都不符合林絹以前的擇偶標準。于是忍不住問她,絹,你是怎么認識清慈這個人的,就他還和尚?你怎么會看上一個酗酒的還把頭發染成那種奇怪顏色的和尚?? 聽我這么問,林絹沉默了一陣。然后對我道,其實剛認識清慈時他并不是這樣的。 那他本來什么樣?我沒好氣地問。 神一樣。林絹回答。 全文免費閱讀 68第六章 神一樣。 這是個很抽象的形容,也是個很高大全的形容。我很意外會從林絹嘴里聽到這三個字,因為她從來沒這么夸張地贊美一個男人。 林絹說那是因為清慈治好了她的病。 這讓我再次意外了一下。和尚也會治病么?治的什么??? 林絹的病是失眠。 記得那天林絹請我出去吃飯的時候,她曾對我說起過,但那時候我并沒有放在心上,因為當時她看起來精神挺不錯的,況且,關于她新男朋友的事情占據了我倆幾乎全部的談話內容。 而她亦一直都沒有對我說起過她這癥狀的嚴重性。 直到這次打電話過來,從她略帶沙啞的話里我才漸漸了解,原來這曾被她輕描淡寫說起過的失眠癥狀竟然有那么嚴重,嚴重到一度連精神科大夫和高效安眠藥都沒辦法控制,嚴重到一度她以為自己得了某種精神障礙,以致不得不靠去寺廟尋找精神慰藉。 這真讓人困惑。要知道,林絹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給她一只枕頭,她可以隨地隨地睡給你看,我想這同她性格有關。她向來都是很現實的一個人,而這樣的人通常睡眠質量都是不錯的,因為他們所追求的目標和能被困擾到的東西實在很單一。 錢,生活品質,數不盡的漂亮衣裳和名牌物品……諸如感情等非理性的索求退而求其次。于是,這樣的她,到底是怎么會被這種癥狀給纏上的呢…… 這事還得從她出院后開始說起。 那時候,距離周家大宅所發生的事差不多也算是過去了挺久一段時間,但里面的遭遇始終讓活著的人記憶猶新。那座不斷延伸變化著的宅子,那口井,那些裝著死狗的棺材,那些形狀各異的翡翠小人……很多人喪命于此,我也幾乎命懸一線。 而這些事情在林絹的記憶里卻幾乎都被磨滅了。因為就在我同住在宅子里那些人疲于奔命的時候,她失蹤了,不知道一個人跑去了哪里。直到后來被狐貍找出來,進了醫院后被救醒,我們發現,那段無比可怕的經歷在她腦海里竟然已經蕩然無存。 當然這對她而言是件好事。 程舫是同我一樣極少數的幸存者之一,帶著宅子里那段可怕的記憶,她僥幸活了下來。與死去的那些人相比,她是幸運的,但很長時間里,她不得不靠心理治療來重新鼓起面對現實世界的勇氣。即便如此,停止治療后她依舊義無反顧地遠走他鄉,所以我想,那應該不是心理治療治好了她的心理,而是到了最后,迫于心理壓力始終無法得到釋放的她,不得不選擇了最簡單的一條路——逃避。 又是殺戮,又是厲鬼,甚至包括狐貍精和麒麟。一個人一口氣遇到了這么多可怕又復雜的經歷,若非以往我曾經經歷過的那些事情,只怕也會同她一樣陷在記憶里逃不出來。這根本是無法單純靠做做心理治療就能簡單治愈的。 而林絹索性將它們全部忘記了,這真好。她永遠不用在離開周家之后為那些恐怖的回憶擔驚受怕,如同程舫那樣。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在易園里同她說話、被她慪著氣的周林,實際上是個鬼。 原本我以為,一切從林絹康復出院后,就徹底結束了,但我沒想到的是,就在我暗地慶幸著她的喪失記憶的時候,林絹卻在出院后沒多久,被另一樣東西給困擾住了,并且困擾得相當厲害。 那東西是失眠。 失眠的原因,來自于她的夢。 林絹說,自從出院后沒多久,她就開始經常在夜里做到一個奇怪的夢。 但最初她并沒意識到這是夢,因為一切都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那是出院后的第一個夜晚,她記得自己躺在她那張花了幾萬塊錢買來的進口大床上,床很軟,邊上安靜飄散著乳白色的空氣加濕器的氣體。一切是那么的舒適,比醫院僵硬的木板床和永遠強烈的消毒藥水味舒適得太多,所以她很快就睡著了。 但睡著的時間并不太久。就在她處于一種似睡非醒,迷迷蒙蒙的大腦最放松最愜意的狀態的時候,忽然間,她被一陣細碎的聲音給刺了一下。 那是一種好像是誰拿著樣尖銳的東西在戳著地板的聲音,并不響,如果短的話聽聽也就過去了??墒菂s偏偏持續了很久,仿佛存心跟林絹松弛的大腦與疲憊的身體過不去,那細碎的聲音始終斷斷續續在天花板上頭響著,吱吱嘰嘰,在寂靜的深夜里持續不斷,并且越來越清晰…… 直到林絹突然間一下子從迷蒙的狀態里清醒了過來,那聲音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寂靜,除了偶爾從樓下駛過的車聲。 于是林絹閉上眼睛再次入睡。 可是就在她處于半夢半醒狀態的時候,那細碎的聲音又開始了,吱吱嘰嘰,陰魂不散地在林絹充滿了睡意的大腦里一個勁地敲啊敲……鉆啊鉆……硬生生將她再次鉆醒,可一睜開眼,那聲音又沒了,安靜的房間里除了她的呼吸聲什么都沒有。 這叫她開始煩躁了起來。抬頭盯著天花板,琢磨著這聲音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可是等了半天,那聲音始終都沒再出現,四周靜悄悄的,令被噪音打斷的睡意再次悄然涌進了她的大腦。于是重新倒回床上,林娟再次閉上了眼睛。 但這一晚上她是怎樣也睡不著了,雖然睡意很重,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也很累。但似乎只要一合眼,林絹的耳朵邊就會想起那種鉆東西的聲音,吱吱嘰嘰,一刻不停,叫人好不心煩。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跑上樓,跑到她樓上那家住戶房門前用力敲。 但是敲了半天,里頭一直都沒人應。直到手敲得有點發疼,隔壁那戶門一開,探出個頭:“602人不在吧,好幾天沒看到有人進去了?!?/br> 說完話,那人關上了門,而林娟只好悻悻然下樓。一路尋思,既然里面沒人,那天花板上的聲音哪兒來的,難道是做夢?想到這一點,忽然有些頓悟:是啊,每次聽見那聲音都是在自己半睡半醒的時候,一清醒過來聲音馬上就沒了,這不是做夢是什么呢。 得到這個解釋,她太平了,所以這天睡覺前她特意沖了杯牛奶喝下去,據說牛奶有安神的作用,而這一晚,她倒是真的沒再聽見那種戳地板的煩人聲音。 那么過去了三五天的樣子,算算時間,夜校里的課差不多已經走了三分之一,林絹覺得自己的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所以決定之后開始要恢復正常,不再病怏怏地把自己關在屋子里。 都關得有點神經衰弱了。她這么理解自己前不久出現的幻聽??墒菦]想到就在當天夜里,那種幻聽又出現了,而這一次,是直接造成她日后嚴重失眠的起因。 那時候她正坐在床邊喝牛奶。 剛喝了兩三口,頭頂上突然間細瑣一陣響動,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天花板上劃了過去似的。這令她本能地把頭一抬。 卻真的看到天花板上有東西! 細細的,長長的,像是某種軟體的蟲子。林絹吃了一驚,趕緊從床上跳起來想去找東西撣,可是站穩后朝天花板上再次的一瞥,令她又一下子重新跌回到了床上。 因為她看清楚那東西根本就不是什么蟲子。 這根在天花板上輕輕蠕動著的,并且發出一些細微卻又刺耳的噪音的東西,它細長,周身布滿皺褶,看起來就像根腌得恰到火候的醬瓜?!搬u瓜”頂端有一片狹長的指甲,指甲在天花板雪白的墻面上慢慢滑動,并且往下探伸,仿佛在空氣里尋找著什么…… 分明是人的手指! 林絹一下子尖叫了起來。 可是聲音剛從喉嚨里宣泄而出,那根手指倏地就不見了,確切的說,是周圍的光線讓她根本無法可見。 她發覺自己躺在一片黑暗里。雖然街上的路燈將一些模糊的光線射進房間的窗戶,但那點點光亮是完全不足以讓她清晰看清楚天花板上任何小于燈飾的東西的。 那么剛才她是怎么看清楚天花板上那根手指的? 一邊心神不定地擰開臺燈,林絹一邊匆忙地看著天花板。那上面確實什么都沒有,即使有,在沒開燈的情形下,她也不可能看見。 于是她明白自己又做夢了,一個很有真實感的噩夢。但這個認知并沒有令她定下心來。太過真實的場景,那些聲音,那根細長的手指,令她整整一晚上沒再敢關燈,而躺在床上再次面對著那片天花板,雖然身體很乏,林絹卻是半點睡衣都無,雖然天花板上很安靜,也沒有出現任何可以的東西,她仍是睜著眼直到天亮。 而從這天晚上開始,拿林絹的話來說,她開始陷入一個虛無,可怕,而無法自拔的地獄。 每天晚上,只要一躺到床上,她就會聽見那種聲音,然后看到那根手指,有時候在左側,有時候在右側,緩緩地在天花板上移動,好像在尋找或者試探著什么。 隨著時間的推移,手指從一根變成兩根,然后三根,四根…… 后來是一整只手掌,穿過天花板的磚面和石灰粉,在上面爬來爬去,好像一只體型怪異的蜘蛛。手掌有時候會朝林絹的方向抓探,仿佛隔著那層天花板,上面有個人一邊看著她,一邊在朝她伸著手…… 然后林絹會醒過來。 清醒后的她很累很累,像是剛剛跑完了馬拉松,而比累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之后無可救藥的清醒以及恐懼。即便連天花板上的吊燈都開得通亮,她也無法屏退噩夢清醒后的驚恐感,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去醫院看醫生,讓人失望的是那些醫生除了說些模棱兩可的醫學術語,就是開一堆吃了讓她頭昏腦漲的瞌睡藥。而那些藥帶給她的唯一效用就是令她每晚的噩夢時間變得更加持久,醒來后人更加難受。 日復一日。就在我一心以為她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療養著的那段時間,我一直都不知道,這個睡眠一貫很好的女人,每個晚上都在一個個近乎真實的噩夢里重復著她地獄般的煎熬。 而她一直都沒有告訴過我,因為她認為說了也無濟于事,她說她不需要朋友的同情,她需要的是能夠擺脫這一切的速效藥。 但她始終都沒有能找到這種藥。 那段時間里她跑遍了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醫院,西藥,中藥,針灸,推拿……什么方式都試過了,卻都無濟于事。而夢卻每天都在惡化,以及起著變化。 說到這里的時候林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對我道:我確信我看到天花板上有人,寶珠,在我清醒著的時候。 我愣了愣,然后問她:怎么回事? 她遲疑了一下,道:說出來,你大概會覺得我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