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他就愛看我這種表情,那是香水和衣服之外他第三個愛好。而對待他這種變態愛好的最好方法,就是當他是一道空氣。 “你在看什么,铘?”于是我丟下他走到铘的身邊。 在我和狐貍說著話的時候,他一直那么一動不動地看著門外,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外面很黑,這兩天路燈都壞了。 可是剛靠近他我隨即就倒退回去了,因為被外面的景象給嚇了一跳。 雖然外面沒有路燈,可是從店里打出去的光還是比較亮的,在從店門到人行道邊那一點距離以內。 我看見外頭密密麻麻一大團東西在離店不到半步遠的距離上下浮動著。 甚至還能聽見一陣陣撲哧哧翅膀拍動空氣聚集而出聲音,那聲音單獨而列的話曾是那么的小,小到完全聽不出聲音。 誰能聽見蝴蝶翅膀拍動的聲音呢? 除非……是成千上萬只蝴蝶一起拍動而出的。 那感覺就好象一只巨大無比的頭顱在半空里對著你喘氣,撲哧,撲哧哧…… 我只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那是什么??!” 铘回頭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也就在這同時店里的燈突然間猛閃了一下,然后熄了。視線還來不及接受這突如其來的黑暗,我聽見一陣低低的貓叫似的聲音忽然間從某個角落里響了起來: “嗷咿——呀……嗷咿——呀……” 一聲很遠,轉眼一聲就好像近在我身后。 “嗷咿——呀……嗷咿——呀……” 那東西應該就在我腳邊的樣子。我低頭朝下看,可是混暗的光線里我只看得到我自己的影子。 “嗷咿——呀……嗷咿——呀……” 兩腿間突然一陣發冷,我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我兩條腿中間蠕動??墒侨匀皇裁匆部床灰?。 門玻璃突然間震了起來,一下一下,是那些丑陋而單薄的生物在用力朝上撞著。有幾只已經從铘打開的那倒門縫里鉆了進來,我正想出聲叫铘把門趕緊關上,突然腰上一緊,我整個人一個失控朝下一傾。 “救……救……我……”隨即撞到了一張慘白的臉,它從我兩腿之間伸出來,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我:“救……救……我……” 我被驚呆了。 只覺得腦子里嗡嗡一陣響,下意識想把那東西從我身上扯開,手剛碰到腰上那冰冷的皮膚,它突然一聲尖叫消失了。 店里的燈光同時亮了起來,突然得讓我眼前一陣發炫。險些跌倒的時候一只手攔腰抱住了我,我以為是狐貍,可是耳朵邊響起的卻是铘淡淡的話音:“你應該超渡它的?!?/br> “什么……” “沒什么?!?/br> 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我恢復了視覺??吹胶偟纳碛霸谖疫吷弦婚W而過,他依舊在收銀臺上坐著,晃著兩條長腿。 “你該吃些東西了?!比缓舐犚娝_口,但很快明白他說話的對象不是我。 “我不餓?!鳖舻?。 “你這樣下去,也許哪天吞了她也不一定?!焙傆终f。 铘沒再理會他。 這天晚上雨一直沒停過,我不知道門外那些蝴蝶到底怎么樣了,也許天亮以后會是一堆黃燦燦的尸體,可是我實在沒有更多的精力去想它們。 我的頭很疼……炸開了似的疼。 一邊疼一邊做夢,我夢見黃記那家燈光昏暗的小店,夢見黃老板,夢見那個瘦瘦的老鼠似的女人。還夢見了那個紅衣服的小姑娘,她穿著她那身老式的紅衣服坐在黃記的竹椅上,一搖一搖的,像只安靜的瓷娃娃。 然后我夢見了一條巷子。 巷子很深,上面晾著不少衣服和褲子,沒關緊的水籠頭在巷子安靜的空氣里敲打出一下下清脆的水聲。有點熟悉的感覺,但我應該從沒有來過這樣一條巷子。 就在我四下打量著它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從巷子外傳了過來,很清脆的高跟鞋的聲音,走得很急,一路小跑的感覺。 隨即我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神色慌張地朝我的方向跑過來,一邊跑一邊不停朝后看,好像后面跟著什么人似的。 但直到跑到我身邊,她身后什么人什么東西也沒出現過。 所以她停下腳步用力喘了幾口氣,然后冷不防地抬起頭,對我道:“幫幫我……” 這叫我狠吃了一驚。 我一直以為做夢時,夢里的自己只是個第三方的眼睛而已,我真的沒想到這個女人能看見我的,并且還會對我說話。 以致一時我不知道該做出什么樣的反應。這時那女人臉色一下子又難看了起來,她朝我用力擺了下手,大聲道:“幫幫我!幫幫我!” 我正想問,該怎么幫你。那女人看著我的一雙眼睛突然發直了。 直直地看著我,一邊用力抓自己胸口的衣服。 “你怎么了!”我想問她??墒前l覺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音。 真可笑,這如此逼真的夢,我可以聽見夢里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音,能聞到那女人身上淡淡的夏奈爾香水味,甚至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噴射到我臉上的熱氣。 可我偏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也抓不到她,因為無論我怎么朝她伸出手,我所能抓到的都僅僅是把空氣。 好了,這夢該停止了……在我看到一行血從那女人大睜著的眼眶里慢慢滑下來的時候,我對自己這么說。 可這似乎并不是受我自己控制的。 夢停不了,它一直在繼續,我看到那女人身子猛地痙攣起來,非常劇烈的痙攣。一些暗紅色的液體花似的從她衣服里滲透出來,直條的,橫條的,弧線的…… 而她還留有神智向我求救,盡管嘴里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她整張臉都已經被痛苦折磨得扭曲變形了,以致只能從喉嚨里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對著能看到她,能聽到她,卻根本無從幫她的我: “嗷咿——呀……嗷咿——呀……” “嗷咿——呀……嗷咿——呀……” “嗷咿——呀……嗷咿——呀?。?!” “喵?。?!” 一聲貓叫終于把我從那場可怕的噩夢里驚醒那刻,我還以為我真的要在那場見鬼的夢里出不來了。 睜開眼,我看到杰杰壓在我喉嚨上瞪大了一雙眼緊盯著我,見我醒立刻扭過頭,扯開嗓子朝外喊:“她醒了!喵!鐵母雞醒了??!” 它看上去是那么的興奮,以致踩著我脆弱的喉嚨亂蹦達,也一點都沒感覺這很可能會要了我的小命,我只能想辦法自己去制止它繼續的暴行:“死貓你做什么……” 抬手想把它扯開,可是兩只手發不出一點力氣,我的手軟得就好像骨頭都變成了棉花:“你給我死下去……”連聲音也是。 “喵!你還敢兇杰杰!兇你的救命恩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死下去!” “喵!那你繼續睡吧!鐵母雞!已經睡了一個禮拜的覺,再睡一個禮拜杰杰也不管你了!” “什么?” “再睡一個禮拜吧!你就能成仙了!” “一個禮拜……” “喵!” “我睡了一個禮拜?!” “喵!” “我真的睡了一個禮拜??。?!” “喵?。?!” 全文免費閱讀 342.《黃泉公子》 一禮拜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并不意味著一個人被突然抽去了七天時間后,地球就突然停轉了。事實上它一點變化也沒有,和你每個混沌醒來的早晨沒有任何區別,空氣還是不冷不熱,杰杰還在為貓糧的多少而抱怨,生意還是不清不淡,客人還是一如既往。甚至在看到我重新坐進收銀臺的時候,店里那些充滿活力的臉上不約而同出現了一點點小小的失望,那些臉上分明寫著,???才七天就換班了???為什么啊……我們要胡離…… 端著狐貍熬的粥我坐在窗邊吃著,努力想著一夢七天的感受,可是什么也想不出來。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夢里那女人凄厲的叫聲,她當時就在我對面,伸手可及的距離,可除了眼睜睜看著那些血從她身體里綻放出來,我什么也做不了。 天還在下著雨,杰杰說,從那晚到現在,已經連下一周了。 再這么下,店可以關門了。它又說。因為這么惡劣的天氣沒人有什么心情跑出來吃點心。 我想它說得對,沒什么能比這樣濕漉漉粘乎乎的氣候更讓人心情惡劣的了,它讓人情緒低落,且嗜睡。我用力打了個哈欠,即使已經連睡了七天七夜,我有點沮喪地意識到我仍然會覺得困,隨時有種想倒頭睡下的沖動,什么道理?真叫人費解……該不會是某種疾病吧…… “……今晨四點,一名送奶工在本市靈鑫路近中昌路路口的垃圾存放點發現一具無名女尸。該女子年齡約三十,中長發,身穿淺灰色上衣,藍色牛仔褲……” 正無聊地拿著電視遙控板一個個臺換著,忽然眼前一道畫面晃過,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停。 畫面上一張年輕女子的臉,臉很白,很清秀,大波浪的頭發下細眉毛細眼,看起來很文靜,也……有點面熟。 我好像在哪里見過這張臉,但在哪里呢? 把粥塞進嘴里,杰杰跳到我腿上蹭了蹭我,一邊瞄著我手里的粥。我剛要把它攆下去,電視里的畫面轉了,轉到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一面對著街道,一面被一堵墻壁封死,封死的墻壁上有個沒有關緊的水龍頭在一滴一滴淌著水。 我只覺得心臟里有個小小的東西輕輕抽了一下。 鏡頭又轉了,一路沿著那條巷子朝前走,走過一塊朝上突起的青石板,那是夢里那個女人奔跑時被絆了一腳的地方。然后在一處鎖著的房門處停下。 那道銹跡斑斑的鐵門上有一大片墨汁似的印子。 “狐貍!” 趕緊丟下碗朝廚房里跑。進門卻沒有看到狐貍,一只蒸籠還在爐子上蒸著,邊上新出爐的糕熱氣騰騰,卻并沒有被擺到涼盤里去,看來他應該剛離開不久。上哪兒去了?我跑去廁所,可他也不在廁所,連房間里也不在。 杰杰蹲在地上睜大眼看著我在客廳和廚房間走來走去,欲言又止。過了會兒終于忍不住問我:“你怎么了?” “剛才那個新聞,里面那地方我去過?!?/br> 它眨了眨眼:“這很稀奇么?” “但不是真的去過,是夢里?!?/br> “夢里?” “對,就是那個讓我做了七個晚上的夢?!?/br> “喵!”杰杰朝我叫了一聲,因為有客人正站在廚房入口處朝我們這里張望?!袄习迥?,好久了,點心什么時候來?”她問我。 我很內疚地發現我居然連對方點了些什么都已經忘記了?!熬蛠??!?/br> 處理完了手頭所有的事,狐貍還沒回到廚房,這真叫人有點煩躁。我有很多事想跟他說呢,關于那個夢,關于那條巷子,關于那個女人以及那女人的死……直到看見他從房門而不是店門外進來,天已經黑了。 他是從一輛很漂亮的汽車里下來的,汽車里還坐著個很漂亮的女人,那女人我見過,她是著名的萬盛國際大老板殷先生身邊的助理——夏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