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算了吧。哎,梅蘭姐,梅蘭姐你去哪里?” 被那人一叫,我才意識到女明星梅蘭就在離我不到兩步遠的地方。聽見別人問,她頭也不回從我身邊經過,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太痛快:“回去,這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老陳為什么要找這種地方,居然還有瘋子?!?/br> “至少他沒傷著你?!?/br> “澤,你這叫什么話,等到被他傷著還來得及?”說著話怒氣沖沖朝不遠處那個懶洋洋靠在老槐樹下的靳雨澤瞪了一眼。那個男人沒事人一樣低頭點了支煙,然后瞇著眼輕輕吸了一口:“sorry?!?/br> “癮君子?!泵诽m低聲罵了一句,顯然她的情緒讓她忘了邊上還有我這么一號人物。直到突然意識到這點,她匆匆掃了我一眼隨即轉身快步離開:“小張!小張!” 小張是梅蘭的助理,一個個子小小,但很機靈的男孩子。一聽梅蘭叫他忙七手八腳拎著化妝箱跟了過去,我抬頭繼續追著他們身影,卻剛好撞到了林絹的視線。她朝我用力丟了個眼色。這才發覺程舫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跑開了,林絹混在人堆里朝我戳了戳手指。 我趕緊跟了過去。 跟著她出內院一路小跑,到外院門庭,當中我們沒有遇上一個人,非常順利。不過林絹放衣服的箱子給忘在出事的地方了,當然我們不可能再回頭去拿,沒什么能比離開這地方更重要。 眼看著就要到大門口了,總算松了口氣,正想問問林絹剛才那老頭是誰,可誰知剛繞過影壁,我卻突然發覺這可能并不如我所想的那么順利。 因為影壁后那道雕花石門前坐著個人。 個頭小小的,一身黑衣服黑褲,讓她看上去就像蹲在長凳上的某種鳥類。她是昨晚我見過的那個老太太。 意識到這點我暗罵了自己一聲。一直以為這老宅子是干凈的,我真蠢,近在眼前的臟東西竟然視而不見,還把它當成了看門人本新伯的妻子。這老太太哪里是人呢,分明是一只地縛靈。它看著我和林絹,說明它能意識到我們的存在,這是很糟糕的。大凡這種東西,一般只要不是人自己招惹到它們,它們也不會和人沖撞,所以人常說到鬼,但具體鬼是什么樣的,都沒聽人說親眼見到過。因為一旦見到了,意味著這人的已經很背勢了,鬼以微弱的場來感覺人的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就像我們對氣味的判斷。 所以這只靈這會兒能那樣看著我們,說明我們已經和它處在了一個界限上,而很顯然這種局面的大部分原因都是因為我,因為我對它們的特殊的感應性。而對林絹來說,這真是很危險的,她和我不一樣,姥姥說過的,八字正常的人承受不住我所能承受的陰氣,如果那種東西存心找上他們的話。 而這會兒林絹一無所知地踩在那個靈的身體間,意識到我停下腳步,她停下來回頭朝我看看,樣子很疑惑,但絲毫感覺不到身下有個老人正抬頭看著她。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這種事情是沒辦法跟她坦白說的,但我也沒辦法讓這只靈回避開,因為姥姥給我的辟邪用的珠子沒了,我手上只有鎖麒麟安安靜靜垂著,它很強大,但自從方潔的事之后我就沒再見它出現過奇跡。 可是總還得要出去的,只是該怎么出去。 考慮的時間不長,但對林絹來說已經太久,她朝我打了個手勢徑自轉身朝門外跨了出去,我趕緊把她拉住。這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雖然我不知道這么做是為什么。也許應該讓林絹過去,也許她過去什么也不會發生,也許這東西只是個單純的地縛靈,它什么也不會做,就像昨晚那樣。 可我還是把林絹硬往回拉,因為我心里有點不安,這種不安來得很突然也很奇怪,我發覺這房子有點不妥。就像它昨晚一直到剛才都對我隱藏了一些它不好的東西,我怕還有別的更多的什么。午后的夕陽里它一如既往的安靜和龐大,而這安靜里蠢蠢欲動著些什么,我說不上來…… “你怎么啦?!绷纸伈唤獾厮χ业氖?,看著我的那雙眼睛里滿是急燥和疑惑:“再不走要有人來了?!?/br> 我沒理她,只是把帶在身邊的符拿出來小心地捏在手心里,再把它蓋到林絹的手背上。林絹看著我的樣子像看著個怪物,我讓她感到緊張了?!澳氵@是干嗎??”她問我,聲音聽上去有點尖:“快走啦!”說著話把我用力朝外拉,她的手勁很大,我差點被她拉出去。 坐在凳子上的靈朝我張了張嘴,我得慶幸我聽不到它發出來的聲音,那意味著它還不夠兇。所以被林絹拖到它面前的時候我試著壓低了聲音對它說了聲:“讓讓好嗎……” 它沒理睬我,就跟沒聽到我在對她說話似的。 我再靠近一點:“請讓讓好嗎?!?/br> 很濃的一股泥腥味,在我靠近她的時候朝我鼻子里直鉆了進來,我不知道林絹有沒有感覺到,她離它那么近,近得半條腿就插在它身體中間。 而不管我怎么問,那只靈始終沒有理我,我開始懷疑姥姥教我的這法子的可行性。 姥姥說遇到某些攔路的靈,尤其是地縛靈,硬闖是不可以的,尤其對于我這樣的人來說,相當傷筋動骨。因此碰上了一定要好聲好氣請它們讓一讓,雖然姥姥沒說這做法的具體出處和依據,但以前試過幾次,還是管用的。 可這次不知為什么并不管用。這小個子老太太坐在長登上盤著兩條腿,像只發呆的大鳥似的,對我的聲音充耳不聞。倒是林絹被我這個舉動嚇了一跳,沒再繼續朝外走,她回頭狐疑地瞪著我:“喂,你在和誰說話?” 我朝她擺擺手,繼續望著那個靈:“讓讓好嗎,請讓讓好嗎?!?/br> 林絹按捺不住了,低低咕噥了句神經,轉身朝外大步跨了去。 我沒阻止她,因為那個靈不見了。一下子消失的,連同那把長凳,這突然得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不確定是不是姥姥的方法起了作用,不過它真的不見了,再朝邊上看了幾眼,確定它真的消失之后,我朝林絹的背影追了上去:“喂,等等我……” 話還沒說完,林絹身子一晃,突然跪了下來。 我被她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就看到她不知怎的臉皺成了一團,一手抓著腿,一手按著自己的肚子。 “怎么啦?絹??”伸手扶起她,可一邊扶她一邊朝下沉,似乎痛苦得不行:“你怎么啦??” “肚子痛,”半天聽見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然后整個上半身壓到了我的肩膀上:“肚子痛死了,寶珠……”話音沒落豆大的汗已經從額頭上滾了下來:“不行了,我得……我得……”一邊含含糊糊說著一邊推開我朝宅子里奔進去,我都還來不及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再次看到了那個坐在長凳上的靈,就在林絹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門背后的時候。它朝著我的方向盤腿坐著,頭垂得很低,這讓它一張臉看上去模模糊糊的。 我忍不住抓了塊石頭朝它丟過去:“是不是你干的!” 石頭穿過她的身體飛開,它坐著一動不動。 “別纏她!”我再對它喊。 它依舊一動不動。 直到林絹搖搖晃晃從門里出來,它始終沉默得像只石雕。我沒再理它,朝林絹伸出手迎過去:“怎么樣,好點沒?!?/br> 林絹拉住我的手,她的氣色似乎恢復了一些,不過還是捧著肚子:“好點了,沒想到會拉肚子?!?/br> “要不要緊,還能走嗎?!?/br> 她遲疑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片宅子,點點頭:“能?!闭f著話突然眉頭一皺,嘴里發出一聲低咒:“媽的!” “怎么了??” “我又要……”話還沒說完撒腿就奔進了宅子,直到再次出來,她眼睛凹進去了一大片,臉青得跟鬼似的,把我給吃了一驚。 “絹!你沒事吧?!” “我不知道……”一等我走近她她整個人朝我直倒了下來,兩只手冰冷冰冷的:“我不會是食物中毒了吧,寶珠,拉得很厲害啊?!?/br> “食物中毒?”我環顧四周,那只靈又不見了:“我們回去吧,問他們要點藥?!?/br> “我不想看到那個女人……”她用力**了一聲,不知道是因為肚子還是為我們即將要面對的。 “現在管不了那么多了?!?/br> 全文免費閱讀 8第八章 最終這天我們沒能走成。 在連續上了十八次廁所后,林絹就像只被曬干了汁的西紅柿那樣蔫在了床上,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懇請程舫是否能收留我們一晚,出人意料,她對我倒還客氣,很干脆地同意了,甚至還給了我一些止瀉的藥。 “你說……吃了這個我會不會馬上翹辮子?!睆奈沂掷锝舆^藥后林絹反復打量著,然后問我。 我不得不佩服這個女人拉肚子拉成這德行居然還有心情說這樣的話:“你可以不吃的,免得你掛了我也跟著受牽連?!庇谑俏业?。她聽完哈哈一笑,然后把藥塞進了嘴里:“總比拉死要好?!?/br> “絹,那個程舫不是好惹的,我看這件事不管最后結果怎么樣,你還是別參合了好吧?”看她心情還不差,我忍不住這樣說了一句。她聽完沒有什么反應,只是嚼了嚼嘴里的藥片,被苦到的樣子,用力皺了皺眉: “你知道那兩套房子的總價值是多少?!比缓蠛鋈惶а蹎栁?。 我被她問得一呆:“多少……” 她朝我伸出根指頭搖了搖:“將近一千萬?!?/br> “這么多???!”我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雖然明知道能讓林絹那么放不下的,必然價值不會很薄,但她報出的這個數字還是讓我忍不住吃了一驚:“怎么會這么多……” 而她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看著個無可救藥的笨蛋:“看看,看你那小樣兒,你這樣哪天才能出人投地啊小白?!?/br> 我無語。 其實這話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在每次被狐貍這么嚷嚷著叫我小白的時候。最后總結,靠我自己,怕是一輩子也不能指望的了。不過如果能把狐貍和铘賣去動物園或者科學院,沒準我還就真能發達了…… “想什么呢,”正琢磨著,林絹捅了我一下,然后縮了縮身子,凍著了似的:“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冷?!?/br> 我看了她一眼,她躺在我邊上的身體微微有些發抖。 這房子確實有點冷,入夜那場暴雨澆得易園內外一片渾濁的泥濘,也讓這原本就有點陰的老房子上下染了層潮濕的寒氣。一種從每道縫隙、每個角落滲透出來的讓人不愉快的感覺,甚至讓人錯覺連身上的毯子都是潮的,陰冷冷地吸著身體上每一寸的溫度。 “還好了,要不把我的毯子給你?!?/br> 她搖搖頭,朝床角里鉆了鉆:“我不喜歡這地方,很不喜歡?!?/br> “將就一晚上吧,誰讓你肚子不爭氣呢?!?/br> “邪門的?!彼坪鯖]聽到我的話,她翻個身從毯子里悶悶丟出這三個字,然后不再吭聲。 而這簡單的三個字卻叫我一陣沒來由的不安,很奇怪的感覺。 邪門,是的。我想起了易園門口那個黑鳥似坐在長凳上的小老太婆。 按理說,這種東西大白天是很少會看到的,尤其是人氣比較足的時候。為什么會這么直接地撞見,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這片古宅的關系,她坐在那里就好象是存心不讓人打那里過去似的,可是地縛靈是沒有自己意愿的,除了重復死亡的經歷,它不可能為了做什么而做什么。這是讓我相當疑惑的一個問題。 除非它已經……想到這里忍不住一個冷戰,我阻止了自己繼續往下想的思維。思維這東西總是越想擴張得越離譜的,擴張得深了就會控制不住了,還是什么都少想比較容易讓人安生,安生才太平,難道不是?忽然想起來已經有整整一天沒跟家里聯系過了,于是捅了捅邊上的林絹:“絹,手機借我用下?!?/br> 林絹沒理我。背對著一動不動躺著,鼻子里呼出的氣粗重而渾濁。 看樣子是睡著了。 窗被一陣急雨打得劈啪一波亂響,響過之后,再次陷入原先那層空曠的寂靜,這間被一盞臺燈橘黃色光線籠罩著的房間于是沒來由讓我再次感覺到一曾空當蕩蕩的不安。有種想把林絹推醒的沖動,可想起她之前拉得昏天黑地的樣子,手就沒能伸過去,只能抱著有點潮的毯子對著頭頂發黃的蚊帳發呆,雨聲越大,人越清醒,完全的沒有一點睡意。 “咔!”突然有什么聲音從房門方向傳了過來,一片寂靜里有點突兀的刺耳。我不由自主朝那方向看了過去,可視線被一層帳子給擋著,我什么都看不見。 然后聽見一陣細細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咯噠……咯噠……從門的方向一步步走近了過來。 我喉嚨一緊,因為很清楚地記得,在臨睡前,我是把那扇門給反栓了的。 那么這腳步聲是怎么回事…… 透過紗帳我直瞪著房門的方向,可除了一片蒼白而模糊的輪廓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我什么都看不到…… 抓著蚊帳的手卻始終不敢朝上掀,怕掀看了以后看到一些我在這樣的夜晚絕對不想看到的東西……可是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該死的讓我想一看究竟,火燒火燎,我到底是看還是不看…… 林絹依舊在我邊上噴著粗重而均勻的呼吸,睡得死沉死沉的,我用力推了她幾下,她沒有一丁點的反應。這真是個很不好的兆頭,無論過去還是將來,無論經歷過多少次類似的境遇,我還是忍不住悚然,我不要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因為那種越來越清晰的預感。我預感到一些自己所不愿意去接受的東西,可是很顯然,形勢在逼我不得不一個人去面對…… 這突如其來的腳步聲…… 這隔離在一層薄紗外的未知…… 它到底會是什么…… 忐忑間,帳子外的燈光突然間倏地暗了下。 就好象被陣風吹歪了的蠟燭,一剎而過的驚恐,于是在大腦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指示的時候,我的手先一步條件反射地掀開了那道阻擋了我視線的帳子。 出乎意料,帳子外的東西并沒有嚇到我,因為它不是我所以為的那種讓我恐懼的東西。 美麗的東西總會讓人忘了一些與之關聯的不太好的東西,雖然它出現得很不正常,但它著實很美。那個伴隨著輕輕的高跟鞋般的腳步聲朝我這方向慢慢過來的,是個相當美麗的女人,一個穿著清朝宮廷里那種很隆重奢華的朝服的女人。 這身衣服經常能在電影電視里見到,黑色緞面的底,金線繡的花紋,在燈光下閃著比黃金還要燦爛的光彩。大凡皇帝娶妻太后上朝這類的影視片段,必然會看到它出來讓人驚上一艷。只是這樣近,這樣真實而直接地看到,還是頭一回,以至讓我傻了眼。一時把之前的恐懼和惶恐忘得干干凈凈,只呆看著那些金穗子彩鉆石隨著她的動作在她美麗的頭發上熠熠生輝,渾然忘了去思考,這么一身裝束的女人在這樣的夜晚這樣出現在我們反鎖了的房間,她到底是什么,她對我們而言,又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在離床幾步開外那張紅木桌前停了下來。 歪頭打量著空空如也的桌面,手指沿桌角一圈劃過,嘴里突然撲哧一聲輕笑。笑聲卻是沒有任何溫度的,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劃著桌面,嘴里不??┛┬χ?。 笑著笑著,一滴滴眼淚從她細彎的眼里落了下來,她也不去擦,只是彎下腰,在桌子那張精致的雕花座鏡前仔細看著,看著自己的眼淚順著臉頰朝下淌,隨即似乎覺得更好笑了,于是猛拍了下桌子,俯下身笑得花枝亂顫。 片刻突然抽下頭上一根金燦燦的簪子直戳向那片光滑的鏡面! 噗的一下。 鏡面沒碎,因為是銅的,只是凹下去尖尖深深一個洞,洞將她那張娟秀的臉扯得扭曲,她對著自己這張扭曲的臉放聲大笑。 隨后慢慢將那根簪子平放到了桌子上。 簪子很美,無數根金絲百轉千回繞成一朵三層瓣的牡丹花?;ㄐ囊活w通紅色的寶石,拇指大,在房間不亮的燈光里閃著種火似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