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當日李縣丞聽說沈大夫到了,大喜之下在縣衙外面的破酒樓大開筵席。酒酣耳熱,問沈如是感覺何如? 沈如是鄭重道:“可以占山為王!讓外面的官軍繞著去,沒仨倆月根本進不來!” 李縣丞哭笑不得。 ………… 沈如是進山仔細轉了幾圈,發現那絕壁之上,居然有不少藥材。這會兒也不嫌棄人家山多了,就安安穩穩住了下來。每隔十天半個月上山采藥,剩下的時間一邊給人看病,一邊曬藥材。間或和李縣丞張縣長出去喝酒。過得如魚得水。 沈如是這樣滋潤,整個懷州縣城的氣氛卻沒有如此輕松。 本朝與北面俄羅斯國開戰已經半年。本來以為“火器一出,誰與爭鋒”,所以這就是一個時間很短的平叛戰爭而已……誰料到打了半年雙方日益膠著,反倒誰都不能輕易撤兵了。 怎么說呢?原因也挺無稽的:大清這邊雖然也有火器,可是俄羅斯國它同樣也有吶! 這可不是面對蒙古騎兵時一邊倒的好事兒了。大清的火器營上了,對方還反擊。打了一陣子下來,火器營的傷亡最大!這可都是軍中精銳啊。不是幾輩子以前就跟著愛新覺羅家老祖宗起兵的,根本不受信任。沒想到打了半年仗,火器營的損耗已經是百分之二百了! 多可怕!從前人人擠破頭的地方,現在誰也不敢把自家子弟送過去了。那才是送死吶!可是皇家也不敢用隨便的什么人去啊。高門權貴家陰私多。于是火器營后來集中了各家庶子私生子之類。那叫一個亂七八糟。 不說招人困難。就說訓練。也不是隨便什么人拿著槍就能上的。這得提前熟悉??墒菓鹗乱验_,沒時間! 又有后勤壓力大。工部還在慢工出細活呢。前面都打沒了。這做不出來那就真沒辦法,就是從大街上找鐵匠來,也不是誰都有哪個手藝的。 困難重重?;鹌鳡I損耗可不僅僅是一個政審壓力過大的問題。這火器營自從上次勝利,那就是全軍信心所在,尖兵一樣的東西。居然被打散了兩次!其他人更害怕了。 僅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戰事之困難了。 懷州縣離雁門極近。自秦漢以來,就是天下有數的雄關。雖然戰場距離雁門還有一段距離,可是后面的物資有從這邊運輸的。連續半年如此,整個縣城的氣氛就特別緊張。 ………… 玄燁有點騎虎難下。這場戰爭是夏秋之際開始打的,如今已經入冬。不管怎么說,也應該在春季之前結束戰爭或者至少階段性的停止——否則耽誤的就是又一年的春耕了! 三藩打了八年。那八年中央政府都是勒緊褲腰帶過來的。雖然取得了最終勝利,可是玄燁真心不想再來一次。 既然戰略上做了這決定。戰術上,就當調整了。玄燁雖然力主“御駕親征”了??梢矝]打算真給人添麻煩。他自己——依然坐鎮中軍。左右前后將軍張三李四,分別增兵準備合源做決戰?;鹌髭A不了,咱還有八旗健兒么!親衛隊,也派出去!這就是最后的一大戰了。贏了后大家回京城有賞,打不好留在自己身邊也沒用。 如此這般,分配已定。 ………… 十二月十五日真是個令玄燁終身銘記的日子。兩年前的這日沈如是綁架了大阿哥胤褆留信出海。兩年后這一天,一起來玄燁就覺得心神不寧。 他在帳篷外面溜了溜——這會兒也沒心思作詩了。抬眼就望著東北方向的天空。那是交戰方向。身邊的劉太監斷過早飯來,玄燁一袖子掃開:“朕現在不吃?!?/br> 大戰當前,誰有心思吃??! 真有定力的,或者事不關己,或者,那就是真修成方外神仙了。 玄燁站了半個多時辰,正打算扭頭。之間遠處黃沙一騎絕塵而來,玄燁身后的侍衛一按劍,正打算呵斥。隨侍的顧太監先認出人了:這不是那個親衛隊的校尉么,這是前方回來送消息的! 玄燁向前一步,幾乎等不及:“如何?” 那校尉一身腥氣也不知道都是多少人的血,臉上也不怎么干凈,卻是大笑:“大勝!主子!我方大勝!”話才說完,就一頭栽了過去。 顧太監搶上前去查看,抬頭時微松氣:“累過去了……” 玄燁這才覺得腿微軟。心神一定。 他向后跌了兩步,被劉太監及時扶住。他臉上喜悅簡直難以言表。勝了……打了半年,終于勝了。此戰一定?;蚰鼙D笔晏?。他緩了會兒,又覺得力氣充沛起來。揮手示意顧太監把那校尉扶下去休息,自己快步返回主帳篷,才在桌案前坐下,又起身踱步。好!太好了! 又想把那校尉叫回來問個端詳。又想起對方累昏過去。既然已知勝利,那么剩余的事情不急。拉拉雜雜也不知道想了點什么。踱步半晌,心中大快。 再回到桌案前坐下,已然平靜下來。戰爭既然已經完了,后面如何劃分戰利品,如何獎勵懲罰各部落以及八旗各軍,京中勢力等等,也得開始考慮了。 ………… 玄燁伏案寫字,劉太監守在帳篷口。期間出去兩次,換了一盞茶。 玄燁隨口拿起來喝了。接著寫了一會兒。劉太監輕聲道:“朵顏部落的巴特爾親王到了?!?/br> 玄燁神色一肅。朵顏就在大軍的駐扎側翼。為邊鋒可做緩沖。萬一有異志就大危險了。因此巴特爾是他此行著意籠絡的兩個部落首長之一。此人特意前來,難道是帶來了最新軍情,形勢又有了改變? 玄燁道:“快請!” 突然覺得腹中微有絞痛。 ………… 玄燁正想揚聲換軍醫?;实鄢鲂?,他身邊當然帶了大夫??墒枪硎股癫钪g,他又起了疑心。 皇帝這種動物,所謂“孤家寡人”。他身邊的人不論男女全部都是手下,全部都是可以從討好他牟利的??墒钦摗罢嫘摹薄斈瓿绲澥菹胩优?,守門的太監居然拒絕給他放行,最后身邊只剩下一個人,不得不返回,無奈下吊死煤山。就算是崇禎為人不算很善良,可這等凄慘也著實令人感慨。 也所以,當皇帝的,十個人里九個半都有點被迫害妄想癥。玄燁生性就是個想法細膩的。更是簡直多疑到有點神經了。他此時突然懷疑起來,心中頓時警惕。面上雖不動聲色,可是微一低頭間,用茶杯水面反光去看——就覺得那劉太監神色閃爍,目有兇光。 玄燁心里咯噔一聲。 大帳里只有他們兩個。這劉太監如果不可信,喊進來的人——也不見得就可以信任。更糟糕的是這人跟了他多年,就連他的隨身護衛也覺得軍營之中不會出太大意外,此時并不在身邊! 屋子里……玄燁四下看,火槍放得遠了一點,在一邊的架子上,走過去大概得三步。近處掛了一把劍,似乎可用? 不能打草驚蛇。玄燁心中暗想。卻見劉太監起身向外——他方才說“快請”人家這是去請朵顏首長了——卻側著身子在那門簾出,并沒有完全跨出去。 玄燁此時留了心,才看出對方腳步不丁不八攻守皆可。他心中暗罵。居然沒看出來,這還是個高手! 裝了幾乎三十年。真有水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