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繼沈如是“敢為天下先”,勇敢地做了第一個灑水人后——你管她是有意還是無意呢。大家就好像迷霧中點亮了一盞明燈,瞬間指引了前行的方向! 她好比,南行雁中領頭鳥。她好比,被人撈上跑掉的漏網魚。她好比,偷吃了谷物就不讓你抓住的大麻雀……多么機智,多么能干,把迷茫群眾的心兒照亮。我們端盆跟在,小沈大夫灑水的大道上,呀!灑呀嘿! 灑水這法子原理簡單,不用多大力氣,不用面對面跟人打斗,甚至還有小沈大夫已經燒好了幾鍋水……天意呀!走著! 可惜,一施行起來,大家就發現,又有了若干困難。 沈如是第一個下手,燙的“江里白條”兄弟成了一尾鮮活亂蹦的水煮魚,說多“白條”,就有多“白條”。后面的人有樣學樣,也有反應遲鈍挨了兩下燙的。然后人家也都學精了??匆娬l來,立刻就往水下一沉。 前人曾有詩感嘆:“大海呀,你都是水!駿馬呀,你四條腿!”如今這戰場雖然是江不是海,可是對于拎著一盆熱水就想御敵于船幫之外的人來說,還是太受不了的浩瀚了。 好在,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有人拎了個撐船的長竹竿,捅!有人弄出兩瓢泔水來,燙不到人也得惡心了人。有人找不到道具就用腳踹——這個特別得注意平衡,很容易把自己一起忽悠下去。后來又有搟面杖切菜板火鉗子窗框門板之類道具路面。想象力完暴那些號稱“八仙過?!钡奶焐仙裣伞?/br> 船幫子兩側那個歡樂呀。你爭我奪,扶老攜幼,兄友弟恭,孔融讓梨。連李家老爺都用竹竿捅了兩下呢。 船上的人們這是陣地戰,水里的地兄弟卻是游擊戰。有時候一個船上的對付好幾個水里的,也有時候好幾個船上的,對付一個水里的。間或還能傳來“來呀來呀,來追我呀”之類的叫喊,使人聽了一陣又一陣的恍惚…… 來偷襲的這群揚州分舵的鹽幫兄弟,雖說是水性好,可也沒誰真能在水里憋個幾小時的——硬件有困難啊,這得先長出來個腮再說。 沈如是無意中扔了一口鍋及一口鍋里的熱水,游的最快的“江里白條”兄弟就被廢了。后面的人隨即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真是一個字兒都不帶夸張的——大家也就沒有機會接近船幫,更別說游到船底去鑿船了。 拎竹竿的那個就是羅德,看見誰潛進了先一捅,然后大家沖上去進行后續的泔水,熱水,拿腳踹種種工作。配合的那叫一個無間。 水里的兄弟茫然了,都浮在遠處竹竿夠不著的水面上,默默地用目光譴責著船上的人……船上的人沒有了戰斗樂趣,也挺沒意思的,于是默默地回視著水里的弟兄。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 ………… 那邊談判的兩方戰斗人員,終于談出個結果了。 李家這邊放人。除了冷面漢子的其他人都可以放。鹽幫那邊先毀了船舵,然后等李家開出十里后放人,讓這群人隨便游回去。 這個談判的過程相當艱苦。 首先,鹽幫的兄弟們大部分是本地人,說的是“吳儂軟語”。胤礽這邊都是京里來的。那是最正宗不過的官話了。好在兩方各有翻譯人才,這同聲傳譯工作才算進行下去。 接著問題又來了,胤礽及其手下聽不懂對方的江湖黑話。什么“扣蠱(喝水)搬粱(拿筷子)又蹦火(吸煙),遛狗(跳窗子)賣雞(跨門檻)水漫了(對方殺來了)”,簡直好像另一國語言。偏生對方說慣了這些,你讓他好好說他,他還別扭呢。 鹽幫的兄弟聽著隔三差五飄出來的“之乎者也”,其實也頭疼,有時候被繞的恨不得拿把斧頭,把對方的船都劈了。 算了……大家都是人,仔細點兒,語言問題可以慢點溝通。 然后,終于說到了談判的核心話題。關于冷面大漢能不能放——又嗟商了半個時辰。 胤禛一開始還滿面殺氣的用火槍比劃著做威懾呢,后來這小孩兒蹲在了地上,又后來捂著臉回船艙了。他跟他哥胤礽說:“你們先談著,我回去睡會兒……” 最后,被捆成粽子的冷面大漢計某人,自己站起來聲稱,就把他扔在這里就好,先換回其他兄弟。這才算終于終止了這場令雙方都疲乏無比的談判。我們可以想象不久的將來,他可能會多出個“義薄云天計師傅”之類的稱號。 ………… 談判結束,大船開始行使。對方的船守諾毀了舵,水里面凝視著的兄弟們也解脫了。 沈如是給船上的人看病。受傷最輕的一個是在玩水的時候踢空了,扭傷了腳腕。受傷最重的是胤禛,臉上的傷加重,還折了手骨。 中間也有被刀光劍影擦到的,也有青腫瘀痕的。太子爺胤礽扭了腰——鐵板橋那是誰都能做的么?走路一拐一拐的,有點不雅! 沈如是這邊的藥材不夠,又找替代品。瘀腫的清熱散瘀發一片黃瓜貼到大xue上自己揉……如此做派,看得那幾個見慣了京城名醫的侍衛,目瞪口呆。 ………… 胤礽一個人坐在房間里,整理了一下今天的事情。 他是有還手之力的。 他弟有火槍,他手里也攥著一把呢。槍法也好多了。畢竟多練了兩年。而且,他身邊的侍衛,那是真能撲上來替死的。 他之所以和一幫“草寇”折騰了半天談判。其一是心中對傳說中的“江湖”有些好奇——太子也可以好奇么。其二,就是試探一下,對方對這事情知道多少。判斷涉及到了哪一級官員。 試探的結果未出意外。這幫人知道的不太多。甚至連他是士農公商哪個行當的,都沒有弄清楚。 不過,有一個人應當不同…… 胤礽心中這樣想,揚聲叫道:“去把那個捆起來的人,帶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天下江山誰主 那冷面漢子就被人捆得跟只粽子似的,送到太子跟前兒了。 這人一邊走一邊喊:“捆松點!” 胤礽笑瞇瞇:“捆老虎怎么不能捆緊點兒呢?!?/br> 又回頭跟自己侍衛吩咐一句:“去看看老四的臉治的怎么樣了!” 那侍衛跟了胤礽也好幾年了。聽他這么一說,聽懂了,這是看來有什么機密話講,清場呢。就默默退下了。 那侍衛一出去。下面的冷面漢子氣勢就是一變。你看他還是被捆綁著的模樣,還灰頭土臉的??梢膊恢趺吹?,好像一下子目光銳利,竟有了讓一般人都害怕的感覺。 胤礽倒不是一般人。悠閑的坐在上座,還給自己倒了杯香片。抿了一口,就嫌棄的看茶杯。這什么水???不輕不浮不薄,呸呸呸。 那大漢站在屋子中間,聲色俱厲,壓低了聲音質問道:“方才你為何叫出陳老先生名諱?你的太極是跟誰學的?你是陳家的什么人?” 方才兩個人打斗。胤礽看見那大漢臉色變化,就心中一動,叫出“陳大英”這三個字來。這就是大漢說的“陳老先生”了。當時,大漢正因為胤礽突然使出了陳氏家傳的功夫,有點恍惚。聽他這么一叫,竟然甘愿做戲被人抓起來。 這“陳大英”是什么人,竟然這么讓人敬畏?高官貴族?恰恰相反! 陳大英是明末清初有名的反清義士。當時北方戰事吃緊,這一位帶了家中八十來個子弟,到戰場上去助威了。后來袁將軍被清人反間計而殺害,清軍入關,才返回故里,昔日八十陳家子弟,多年征戰,所剩不足十人而已。陳老先生拒絕了清廷幾次招攬,閉門不出。 這一位的經歷,天下知道的人不多??墒俏淞种型麉s極高。天地會里的人,自認是改朝換代的大干臣,對于這一位明末義士,也很敬重。就連對他的徒子徒孫,都相當給面子。 那大漢問了這幾個問題,胤礽眨了眨眼,避重就輕的答道:“我和他家人學過幾招……你就因為這個束手就擒?”他說來,言語中還有不可置信之感。顯然覺得這些武林人士的腦回路,頗為奇妙。 那漢子有點失魂落魄:“看來你不是武林中人,怎么會知道陳家在我們心中的威望。只是沒想到,人人學而不得的陳氏功夫,竟然教給了一個外人……不對!你不是韃子手下的官么?陳老先生怎么會和韃子攪在一起?” 胤礽心中一動??磥磉@個人知道的果然多一些。他知道自己是官員……那么這消息的來源不是最近的京城官場而是江南的上下衙門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暗訪的時候,哪里露了行藏? 他心里這樣想,口中卻道:“我是朝廷的官員,做事情也是為了這天下的百姓。陳老先生深明大義,見識可比你強太多了!” 那大漢聽到這里,面色猙獰:“嘉定三屠,揚州十日,你們滿人殺了我們多少弟兄。我大好中華,竟被一群蠻夷占據!陳大英竟然也是韃子鷹犬——哼!待我先斬了你,再把這個消息傳遍武林??此€有何面目活在這世上!” 這人確定了“陳大英”是“走狗”,立時換了稱呼。他此時,眉毛上揚眼睛居然有些向外凸,顯然是氣的狠了。身上的肌rou塊塊鼓起,好似撐得那繩索都快崩裂了一般。 胤礽手中握緊了火槍。面上卻哂笑一聲:“你們武林中都是你這么沒腦子的么?江山一統已經幾十年了。人人都想過安定的生活。你們天地會近來的地盤不也是在縮???這是因為沒人想再造反了。這是天下大勢!” 那大漢面色痛苦。顯然胤礽的話說在了他的痛腳上。他口中卻反駁道:“哼!等我們擁立三太子做了龍位,自然有千千萬萬的人起來響應……不對!”他雙目精光一閃質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天地會的!” 胤礽心說你都把“韃子”當成口頭禪了,誰不知道你就是一該千刀的反賊。按理說到這會兒,他想問的都問出來了,不用再和這大漢說話,聽他一口一個“韃子”的膩歪人。一槍崩了對方是最好的??墒遣恢罏槭裁?,他竟然突然起了說服對方的念頭。 胤礽道:“擁立三太子坐了龍位?你知道這天下有多大,有多少人么?打下這江山又得用久?!” 那大漢道:“我洪門上下弟兄不怕犧牲,能恢復中華正統,萬死不辭……” 胤礽搖頭:“去年江南一年的錢賦是四十億,如果打仗,這些東西里有六成得毀于戰火。順治初年全國的人口是一萬萬,到今年已經成了一萬六千萬人,增加了原先的六七成。如果打仗,能活下來一半就是好的。你洪門弟兄才有多少?你們不想活了,憑什么綁架這么多百姓拋家別業,放棄越來越紅火的日子,就為了讓你們的什么‘三太子’坐上龍位,給你們每個人混個大官當當?”他話語中一開始尚平靜,說到后面竟是聲色俱厲。 那大漢居然一時為他氣勢所懾。反應過來,氣急敗壞:“我中華人,不做異族狗!死再多又如何,死得其所,這才是大丈夫行徑?!?/br> 胤礽搖頭,心說這樣一根筋的家伙,我到底是和他說什么啊。然而心中卻起了好勝之心。他面上做出輕蔑的表情來,冷眼看著對方,反問道: “況且,你覺得你們真的能打贏?我朝當年的天下,也不是朱明禪讓的。而是八旗鐵騎打的。當時你們的實力如何?多少萬大軍,還不是潰散了!如今朝廷平三番,征臺灣。你們若真如自己說的那班有種,何不到戰場上一拼。你們沒有。你們就是一幫躲在江南繁華地面,一邊享受著天下太平,一邊心又不足想陰謀造反的野心家!” 那大漢居然沒有暴怒。他冷冷的盯著胤礽,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是大明子孫。我入洪門可不是為了當官的。你們見到了幾個像陳大英這樣的敗類,別因此小瞧了天下好漢——” 胤礽的幾分厲色都被笑意逼回去了。他心里想,這人是沒有腦子么?他激怒自己這是找死?圖什么??!又想,自己這個儲君,居然在和一個反賊討論造反的可行性,這更是好笑,簡直像是瘋了。 這樣一想,竟有些意興闌珊起來。這些東西,辯駁又有何用。他不看那大漢,只輕聲嘆道: “如今皇上圣明,這天下相比還有幾十年的太平日子。之后我……我等也必然輔佐后來帝王,行仁政。都是天下之人,做皇帝的人,日夜考慮的是共四海之力為天下之心,而不是什么分辨滿漢提拔自家親戚。算了,這些你們是不懂的。若是我朝真有一日被你們這些人滅了,必是皇帝與朝廷首先做的不好,失了民心,氣數已盡。決不是什么‘蠻夷之別’‘中華正統’。笑話,按照你們的說法,李世民還是蠻夷呢!” 不知道哪一句話觸動了那大漢。他竟然后退兩步,面色大變,發起呆來。 胤礽挑了挑眉毛,好整以暇的等著他。茶水不怎么能喝……嗯這個墻角的紋路頗有意趣啊。順便,再小規模的扭扭腰,疼,疼??! 那大漢終于回過頭來:“韃子官員都像你這樣么?我還是想不通。我能不能跟在你旁邊看一看,看看你們韃……滿人是什么樣子的?為什么你們能坐了天下!” 胤礽沉吟了一下。 那大漢連忙補充:“我,我不做間諜的。江湖上誰不知道計三說話,一顆唾沫一顆釘。我可以給你做侍衛,你身邊的那幾個,功夫雖然還可以,江湖經驗不怎么樣……” 胤礽一笑,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了。這天下還真沒有什么我不敢用的人。你敢效忠,我就敢用你!” 揚聲道:“納爾措!進來給人松綁!” 作者有話要說: 陳大英:杜撰人物。是把武術名家程沖斗先生與陳王廷先生兩位的經歷捏合在一起。前者著有拳棍方面多種著作。后者是“陳氏太極”的創始人。 天下之主那一段:玄燁皇帝遺詔“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修養蒼生,共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亂……”說的相當儒家。 ☆、如何治療面癱 沈如是的屋子里。沈如是和胤禛坐在一張桌子前面。沈如是湊到跟前看對方的臉,指揮著對方動一動,判斷病癥的程度。 沈如是:“來!張大嘴。張不開???哦?!奔o錄。 沈如是:“皺鼻子,快!這個也不行???哦?!奔o錄。 沈如是:“眨眼睛!一只眼睛?等一下我把這個記好——左眼能眨右眼不能?!钡皖^,墨用盡了,再磨點墨。 沈如是:“說兩句話我聽聽,別害羞說什么都可以喲……” 胤禛:“閉嘴!” 沈如是興高采烈:“語言很清晰么!居然比方才還好,這個事情太奇怪了。來,再說一遍我聽聽!” ………… 沈如是問清了情況,又給胤禛察了脈象,心中有些為難。一時之間,沉吟起來。 她頭腦中的澤瀉也嘆口氣:“不好處理??!舊傷未好添新病。風邪原本就麻煩?,F在這么厲害的內邪,都不能用溫補的方法了——只怕溫補的湯藥送下去,先助長了邪氣攻撻五臟。真是麻煩了?!?/br> 沈如是在頭腦中答道:“可不是,而且去舊邪有去舊邪的法子,去新邪有去新邪的方式。他這病得新舊夾雜,用哪一個都不好。難處理啊——這和書上講的怎么不一樣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