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節
云未思想起,從前他還在玉皇觀時,師尊也時常與他切磋,對方下手從不留情,云未思受傷是家常便飯,甚至有幾回是臥床不起的重傷,他也曾因此暗生怨恨,覺得九方長明無情無愛就罷了,對弟子亦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簡直連半分人性都沒有,但后來頭一回下山歷練,躲過旁人暗算,逃過一劫,他方才開始意識到師尊的用心。 忽然! 身前劍氣大盛,身后卻寒意驟至,鋪天蓋地,四面楚歌,云未思回身已是不及,他直接結印隱身,令對方靈力撲了個空,長明劍則與他的心劍對上,霎時間以此地為圓心,風雪頓生,劍意澎湃,凜冽風潮挾著寒意平地而起,直沖云霄! 頭頂,原本晴好的夜晚漸漸烏云密布,風雷隱隱自云后傳來,由遠及近。 云未思知道自己突破境界之后,修為比入九重淵之前還要更上一層樓,卻沒料到及至大宗師境界之后,他的全力施為竟還能引發天象變化。 如此看來,先前他們與落梅交手,對方輕描淡寫如四兩撥千斤,可見也尚未出全力,難怪江離對此番前赴千林會毫無信心,即便回到一百多年前,落梅依舊是最棘手的勁敵。 萬念一瞬,風雷閃電已至,云層被電光照亮,天雷劈下,重重砸在劍光上! 劍光非但沒有黯淡熄滅,反倒越發明亮,兩道劍光在旋風中競相爭輝,漸漸竟蓋過雷光閃爍的光,變得極為刺目,與此同時,云未思也察覺九方長明的氣息。 就是那里! 他身形微動,甚至比劍光更快,掠至對方身前,卷袖抬指點向對方眉心,長明抬手擋住,雙方均未用靈力,周身殺氣隨著這一指一擋,登時煙消云散,春風化雨。 風止云靜,電光隱匿,一切恢復如常,紅蘿鎮百姓只當方才狂風暴雨,虛驚一場,絕不會想到天象變化是因兩人斗法而起。 “你這一指,遠遠出乎我的想象,如今的我,即使全力以赴,也無勝你之把握了?!?/br> 九方長明認真道,他嘴角微翹,并未因為自己被力壓上風而不快,反而有略略的欣喜。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為人師者,豈不值得欣喜? 云未思也自然而然跟著微微笑了一下。 他伸手去拂對方睫毛上的落雪飛絮,長明一動未動,連眼睛也沒眨,任他施為。 這對于防備心甚重的修士而言,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因為每一個修士早已習慣江湖上暗算廝殺,翻臉成仇的故事,不會輕易去相信某一個人,哪怕是江離這樣的性子,也絕不會讓人如此近身,因為這相當于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對方手里。 九方長明會去救昔日的弟子,卻絕不會任人這樣接近而毫不反抗。 云未思心思微動,順勢貼上袖子掩下的柔軟唇珠,輕輕一貼,隨即分開。 蜻蜓點水般無痕,他卻嘗到雪后初春的味道,帶了點青草的鮮,和微風的甜,如冰山之巔的積雪在陽光下逐漸消融,露出被積雪描繪的山痕,清雋素朗,澄明動人。 九方長明還是未動,僅僅是睫毛微抬,掃了他一眼。 便是這一眼,差點又讓云未思壓不住情動。 在洛都八寶琉璃塔內,癲狂入魔的云海將九方長明扼住咽喉死死吻住,借以傳遞魔息。在紅蘿鎮客棧小院,早已恢復清明的云未思,卻反而在九方長明的默許縱容下,壓抑情思克己復禮。 “為何壓抑自己?”他聽見九方長明如是問道。 因為越是珍視,就越是小心翼翼,不忍破壞。 九方長明,不僅是他的師尊,也是他的道心。 沒有人會自毀道心,就像他曾經發誓再也不會傷害對方。 在九重淵備受折磨的日日夜夜里,他從未想過,余生還能與此人相見,還能讓此人得知自己心儀,讓此人接納這份心意。 九方長明的道,是天地大道,宇宙洪荒,諸天星辰,無不容納其中,這樣的道里,眾生雖大也小,在他眼里,卻又不在他眼里,可他卻也愿意騰出一方天地,專門容納云未思的存在。 正因云未思自己是修士,方才能體會,這對九方長明來說,是何其不容易。 “我一直不知,你對我的默許,究竟是憐憫,還是真心?” 兜兜轉轉,云未思終于問出長久以來的疑惑。 九方長明注視他。 “若是憐憫,你便不要嗎?” 云未思思忖片刻,搖頭失笑:“若是憐憫,我可能會遺憾,但依舊不會放手?!?/br> 他握上對方的手,那只手肌膚如冰,修長若玉,握上就不會想要松開。 第140章 輾轉半生,你我之間,終得正果。 其實九方長明見過云未思,遠比云未思以為的早。 那一年,云家邀請親朋好友前去參加云家幼子的抓周宴,遠在玉皇觀的他也收到請帖。 說來也巧,他原是準備閉關修煉的,請帖再晚上片刻時辰,九方長明也許就不在道觀了,門人也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特意去打擾他。 還是少年的九方長明思及自己與云長安夫婦的緣分,終是去了京城。 云家簪纓世家,代代有人在朝為官,但在修士面前,世俗的榮華富貴不值一提,九方長明的到來得到云家熱烈迎接,云長安又驚又喜,沒想到對方竟真愿意來,幾人曾在玉汝鎮萍水相逢,歷經生死,那番遭遇令叢容雙目失明,也成就云長安今生最大的機緣——結識九方長明。 雖然云家竭力反對他迎娶叢容,他依舊憑借自己的堅持,最終與心愛的女子成婚,婚后數載,方才有了云未思這根獨苗。 彼時云未思還不叫云未思,小小的他被父母視為珍寶,在正式起名之前,就有了云寶寶的乳名,長明見到未來的大徒弟時,對方正被云長安抱在懷里,一聲聲地叫著寶寶,小孩子似乎被煩不勝煩,皺著眉頭嘬著小嘴,模樣滑稽。云長安像全天下所有傻父親那樣,搖著還不會說話的兒子,指著九方長明道:“這位道長是救過為父性命的,你長大之后可要好好報答人家??!” 小嬰兒根本聽不懂,眨著兩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跟長明對瞅,呆呆看了半晌,忽然就笑了,自顧自樂不可支,在父親懷里東倒西歪,搞得云長安莫名其妙,朝長明尷尬笑道:“這孩子打出生就愛笑,經常自個兒傻樂。你瞧,他可有修煉的潛質?” 九方長明搖搖頭:“看不出來?!?/br> 仗著跟他熟稔,云長安大膽提問:“不是都說有沒有修煉的資質,都是天生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嗎?” 九方長明:“要再大些,探明神識才能知道,如今太小,唯恐靈力傷了他。你希望他修煉嗎?” 云長安面露糾結:“我希望他以后有能力保護自己,但修仙之路艱辛漫長,又不希望他最后孤身一人,我只想他平安喜樂,無憂無慮?!?/br> 人生一世,若無遠慮,必有近憂,誰又能真正無憂無慮,但九方長明沒有反駁云長安,這畢竟是一個父親對愛子最為樸素的愿望。 小嬰兒忽然張開雙手要他抱,嘴里咿咿啊啊說些只有自己能聽懂的話。 云長安也期待地看著他。 九方長明:…… 他從來沒抱過孩子,對孩子也沒有過于熱烈的憐愛之心,只是在兩雙眼睛的灼灼注視下,半敷衍回應了這個索求,將沉甸甸軟乎乎的嬰兒抱入懷中。 小東西雙手抓住他的衣襟穩固身形,仰著頭啊嗚啊嗚沖他亂嚷,剛剛從牙床冒出來的乳白色小牙咬在長明下巴,毫無攻擊力,只能給對方沾了一下巴濕乎乎的口水滴答。 九方長明嘴角微抽,云長安見勢不妙,趕緊將孩子抱回去,嬰兒哇的一聲嚎叫起來,居然不干了,還伸著手張牙舞爪要長明抱。 “抱歉,讓您見笑了,這孩子平時不這樣,挺乖的?!?/br> 云長安打了個哈哈,孩子自然是自家的好,哪怕這樣他都覺得可愛,不過九方長明不是孩子的爹娘,又是素來愛潔的修士,唯恐他心生反感,云長安連連道歉。 但孩子的干嚎還沒停下來,不管怎么哄,怎么威脅,從爹懷里換到娘懷里,給他玩具逗他開心,小東西依舊愁眉苦臉淚眼汪汪,到最后眼淚哭干了在那咳嗽打嗝,云長安看得心疼極了,只好過來求助九方長明。 “哪怕再抱抱他呢,這孩子確實喜歡你?!?/br> 抱一下就抱一下,九方長明接過孩子,小東西立馬又安靜了,破涕為笑,抓著他頭上垂下的玉冠穗帶,愛不釋手。 其實九方長明覺得,這孩子也不見得就多么喜歡他,只是方才還沒玩盡興就被強行拉開,怏怏不樂,非要重新得到不可。 許久之后,九方長明回想起云未思,第一印象仍舊是,執拗。 刻進骨子里的執拗,哪怕家門被滅也不肯束手就擒,千里逃亡九死一生,終是去到玉皇觀前。 抓周宴匆匆一別,數載過去,九方長明修為進步飛速,又在千林會上大出風頭,已是道門赫赫有名的新秀,而云未思仍舊在父母的愛護下長大,成為在家里為非作歹的小屁孩。 禍害家里花花草草還不夠,他經常偷溜出府,跟小伙伴在市井招貓逗狗,胡鬧廝混,有一回為了找人報仇去摘人家院子里的紅杏,差點從墻頭倒栽蔥摔下。 在墻下小伙伴的驚叫聲中,他如有云托,輕飄飄落地,毫發未傷。 云家小童左顧右盼,驚疑不定,終于發現前方拐角飄然而過的衣袂。 “神仙,你站??!”他大喝一聲。 神仙怎么會因此站住,衣袂自然從視線里消失,待小童跌跌撞撞跑過去,早已杳然無蹤。 那時九方長明路過京城,順道見一位故人老友,好巧不巧,從此走過,看見云未思將欲摔下,拂袖一扶,舉手之勞,飄然而去。 冥冥之中,兩人的機緣早已在某個時刻聯系上,藕斷絲連,千里將續。 思及往事,長明嘴角微翹。 “這次突破,境界更上一層,有些三千里內外纖毫畢現的明心通達了,陸陸續續想起許多事情?!卑◤那斑z忘或從未注意過的細節。 萬神山之后,他神魂受創,僥幸未死,流落黃泉,那段日子是他不愿回憶的經歷,卻又占據了整整五十年之久。 “白日里黃沙遍布,龍卷隨時平地而起,稍有不慎就會被刮走,卷入鬼窟,落入熔巖煉獄,到了夜晚,萬蛇出沒,毒物妖魔隨處可見,弱者在那里永遠會淪為獵物,一天之內,唯有太陽下山前的半個時辰最為平靜安全?!?/br> 在那個時辰里,他常常會坐在偶有流沙的山坡上,遙望遠處夕陽,一遍遍提醒自己莫要忘了從前,提醒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如果他逐漸遺忘這些,最終就會變成黃泉里的一抹游魂,沒有過去,沒有回憶,徹底湮沒,枯骨隨風。 在他反反復復回憶從前時,那些挑戰宗師前輩,修為突破,尋得神兵法器的記憶,顯得重復而又呆板,唯有鮮活的人,才能讓他片刻觸動。 其中浮現最多的,自然是云未思。 這個人,從玉皇觀拜師起,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無論何時回頭,都能看見他。 也正是因為他,許多本該模糊黑白的細枝末葉,重新又鮮明起來。 黃泉路遠,幽冥夢長。 漸漸的,他在黃泉里忘記了許多事情,唯獨還記得云未思。 “不是憐憫?!本欧介L明長長嘆了口氣。 憐憫不是在苦難之時的念念不忘,也不是在大難臨頭時的牽掛不舍。 若干年后離開黃泉,他遇到的第一個人是賀惜云,賀惜云侃侃而談天下局勢,他只覺模糊而又遙遠,似乎轉世重生,早與自己無關,唯獨聽見云未思三個字,那根連接他與這個人間,細而未斷的線,才終于重新出現。 它從未消失,只是被他忽略了。 他九方長明從不因憐憫而許人一生一世。 “得到這個答案之前,我以為自己已經心滿意足了,畢竟畢生所求,在次而已?!?/br> 云未思緩緩道,眼睛未在他身上離開過。 “但師尊,你知道嗎,聽見你這句話之后,我才赫然發現,欣喜若狂,是怎樣一種感覺?!?/br> 淡定只是因為欺騙自己所求不多,實際上他既貪婪,且陰險,小心翼翼將最大的貪心隱藏在知足背后,一步步展露真面目,試探周旋,一旦確定對方退讓半步,立時毫不客氣張開血盆大口,將夢寐已久的寶貝一口吞下。 唯有今日得償所愿,方才知道從前隱忍多苦,所幸不負今生。 九方長明抽回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劃破手心,一道口子浮現血色,他捏指為訣,凌空虛劃,金色符文隨著血滴浮在半空融為一體。 “今九方長明,上告天地,愿與云未思結為道侶,死生與共,此心不負,若有違背,天雷擊之,魂飛魄散?!?/br> 這是極重的誓言,天地為證,因果在此,一旦違背,絕無逃脫之理,即便是修士之間結為道侶,立下契約彼此約束,一般也不會立這樣決絕毫無回旋余地的誓言。 云未思微微一震,深受撼動,已是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