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節
云未思說出這句話時,過往回憶在眼前一一浮現,他忽然發現一些過去很少深究的細節。 九方長明曾經問過,為何他重回人世之后,天下宗門紛繁林立,卻始終未能像從前那樣人才輩出,不說別的,神霄仙府作為道門乃至天下舉足輕重的宗門之一,也曾出過許多大宗師,但自萬神山一役后,宗主付東園神隱一般,不再露面,便是偶見神霄仙府弟子,也大多修為并不出色,唯一堪稱優秀的,怕是只有先前與他們并肩作戰的何青墨了。 以付東園的聰明,怎會這么多年都沒察覺萬劍仙宗的異樣?他只不過是自知萬神山一役之后,落梅其勢已成,又有萬象宮和妖魔助其一臂之力,單憑他一人一宗,很難與之抗衡,即便能對抗,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付東園惜身惜力,寧可冷眼旁觀,低調半隱,也不肯當那個出頭鳥。 再有佛門二宗,萬蓮佛地與慶云禪院,前者早與落梅達成合作,后者忙于擴展世俗影響,無形之間落梅等于將半個佛門也收入囊中。 其它各宗各家,無非各自為政,天南地北,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里,落梅步步為營,想要將其逐個擊破,并不困難。 至于魔修,如見血宗這般,雖看上去繁花錦簇風光無限,但周可以殘忍嗜殺,本就不容于其他各宗,只需要一個契機,就足以讓這流沙之塔徹底坍塌,而這個契機,就是最初七弦門劉細雨的死。周可以當時還不知道,他的命運已經被素不相識的落梅捏在手心,只等某個時機作為一枚誘餌釣九方長明上鉤,他存在的意義并非魔修之首或見血宗宗主,只因他有個叫九方長明的師父。 所以九方長明一心要救出周可以,也正因為他清楚落梅的心思,這是他欠周可以的因。 “在那之后,沒有人能在明面上對落梅形成威脅,他只要有條不紊在天下各處,布下一個更大的六合燭天陣,當六處聚魂珠同時完成,陣法啟動,深淵打開,人間變成妖魔之界,他徹底與魔氣結合,與妖魔共享天下,屆時不管是付東園,還是其他的大宗師,甚至是當世所有大宗師合力,都無法再與他抗衡?!?/br> “所有人,只有兩個選擇?!?/br> “要么直接死在滅世魔氣之下,要么——” 云未思緩緩道,“與陣法同歸于盡?!?/br> 想要同歸于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般人在落梅面前如同螻蟻一般,即便是何青墨和許靜仙那樣的宗師級高手,同樣如以卵擊石一潰千里,哪怕是云未思,九方長明,孫不苦,他們在前面已經耗費太多靈力,到了陣法啟動,分散各地,已經來不及聯手一搏,分散各地的大宗師亦是如此,凝聚千萬魂魄魔氣的燭天陣,已經不是一個強者能夠對付得了的,如果沒有遲碧江在陣法里埋下的破綻,只怕他們當時連與落梅同歸于盡都做不到,只能被碾為齏粉,成為落梅宏偉計劃中不自量力的墊腳石。 云未思感覺肩上重量忽然一沉,他側首一看,九方長明不知何時暈過去,大半身體壓過來,他心下一沉,將人攬住后立馬伸手。 鼻息尚算平穩,不知身上是否有暗傷,云未思只覺師尊與落梅方才一役之后,氣息靈力有所變化,但他還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 “我先帶他回去療傷?!?/br> 云未思不再多言,將人打橫抱起便走。 長明劍光芒自斂,倏然隱入九方長明身體。 遲碧江見狀輕輕咦了一聲,面露詫異,卻什么也沒說。 “千林會!” 身后,江離忽然道。 “現在便是趕回宗門,恐怕也找不到人。但再過三日,便是千林會舉辦之期,今年是崢嶸山莊做東,就在商州郊外,大師兄未死,師……他一定不甘心,加上千林會高手云集,他若想要聚魂珠,也許會再下手!” 江離咬咬牙,將猜測和盤托出。 姚望年身軀微微一動。 云未思止步回頭。 “如果他無事,我們會趕過去?!?/br> 九方長明沒有醒來,從回到客棧,云未思布下結界之后的半天里,他始終沉沉昏睡,嘗試各種辦法,都喚之未醒。 云未思將人攬在懷中,以手覆于對方手背,默念心訣,嘗試感應對方神識將其喚醒,卻始終如遇屏障,在門外徘徊不得入內。 他有些急了,索性刺破眉心,以印堂之血灌注對方身體。 在云未思心中,自然除了九方長明之外,別無大事。 哪怕落梅活著,至壞不過再重復一遍滅世罷了,九方長明若有事,他活下去也毫無意義。 說到底,他與九方長明截然不同,他很自私,他的道只有一個人,這個人是浩瀚星海,他便也能裝下浩瀚星海,這個人是掌心芥子,他也就只有那么小。 但九方長明,看似無情,卻是世間最無畏之人,眾生都向往光明,唯他獨往暗處,義無反顧,從不回頭,哪怕修為前功盡棄,毀于一旦,亦從不停下追尋的步伐。 于云未思而言,此人便是光,是他唯一的道。 這個念頭剛起,云未思只覺眼前白光大盛,轟然炸開,不僅將視線完全遮蓋,甚至連身體都無法控制為之一輕,繼而重重墮入深淵! 第134章 那他,要怎么做? 深淵的盡頭并非終結,而是開始。 云未思發現了光。 耀眼光線落在他眼皮上,刺得眼睛生疼。 他睜開眼,頭頂是斑駁樹影,陽光在搖晃間灑下星芒,他不由用力合眼一瞬再睜開。 四周暖得讓人身心發懶,不似真實,身下枕著一片軟塌塌的東西,翻身還會悉嗦作響。 “怎么,四郎,你這一摔倒就起不來了?” “平時瞧不出他竟是這么個娘們兮兮的性子??!” “難怪么,畢竟是云家獨子,平日里千嬌萬寵的,現在可不是起不來了?” “別說了,他一動沒動呢,快去叫先生,別讓人出事了!” “不能叫先生!待會兒他醒來一準將我們告發了!” 七嘴八舌的聒噪在他耳邊此起彼伏,吵得他想瞇眼放松小憩片刻都不行,火氣蹭蹭往上冒,他一躍而起大吼一聲—— “有完沒完!” 幾個少年瞬間閉嘴,一臉目瞪口呆看著他。 有人上前兩步,訥訥詢問:“你、你沒死?” 他不耐煩道:“誰從樹上摔下來會死?你摔一個我看看!” 一邊說一邊順手揪住對方衣襟,兇神惡煞,對方連連擺手,身后的小伙伴一哄而散。 遠處書聲瑯瑯,隱約傳來先生的吼聲:“云四郎和周十七呢,怎么又逃課了?!” 云未思心里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現在十三歲,堂堂云家小郎君,成日走雞逗狗,流連市井,五陵少年揮金如土必有云未思的身影,滿城都說這位云小郎君不得了,人家叢家小郎君是過目不忘天資聰穎日后能成棟梁之才,張家小郎君則是根骨清奇自幼被仙長收為入室弟子將來定會成飛升成仙,唯獨這云未思云四郎,從頭到腳的紈绔風流,恣意妄為。 滿京城的人都是怎么說他的,云未思心里清楚得很,他也知道有云家在一日,他這個云四郎就可以永遠這樣沒心沒肺地活著,沒有人能奈何他,也沒有人敢動他。 但在腦海深處,云未思又清楚意識到,這只是存在于自己過去的一段記憶細節,即使細節瑣碎到連他都無法刻意回想起來,那也并非真實的存在。 他就像被劈成兩半,一半在身體里經歷著熟悉又陌生的情景,另一半則在旁邊看著,心里模模糊糊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么,卻又有種不可預知的莫測之感。 與曾經在九重淵里所待過的幻境不同,他靈臺深處并未響起警告,這說明將他拉到這段記憶里的力量并沒有敵意。 既然不是落梅或妖魔所為,那又是因為什么? “先生發怒了,你快松手??!” 周十七掙開他的鉗制,慌慌張張掉頭就跑,身影一直消失在視線內。 他也該回去了,不然是要被先生罵的。云未思如是想道,跟在周十七后面,腳步顯然慢了很多,悠哉游哉,被半道折返的先生逮了個正著,連同周十七二人,都被叫到屋子外面罰站。 周十七滿嘴埋怨:“都怪你,你要是別那么慢吞吞,怎么還會被先生抓到,他肯定又會遣人去家里告狀了!” 先生告狀是周十七和少年云未思的家常便飯,不同的是周家家教森嚴,偏偏出了周十七這等頑劣敗類,周十七的父親每每恨其不爭,諸多責罵,早就將周十七當成孺子不可教爛泥扶不上墻的典范,大有聽之任之的架勢。 周十七之所以叫周十七,并非他爹有十七個兒子,而是他在家族里排行十七,周十七上頭有兩個親哥哥,個個成器,唯獨小兒子從小被溺愛成自由自在的性子,索性他爹也漸漸破罐破摔,不再對小兒子抱太高的期望,只要他不作jian犯科也就罷了。 云家跟周家算是世交,兩個家族祖上聯姻,多少有些遠遠近近的親緣關系,不過周十七跟云未思從小打到大,談不上仇恨,可也互相看不順眼,云家對云未思遠比周家對周十七還要放縱溺愛,云氏夫婦膝下就這么一個孩子,從未嚴格要求過,云未思也就紈绔子弟般恣意生長,所幸父母言傳身教還在,也就僅止于一擲千金縱馬行歌的游俠紈绔,在京城里雖有不求上進的名聲,也有些少女暗懷春心愛慕他少年瀟灑。 那周十七以后的命運又是怎么樣的? 云未思聽著耳邊嘟嘟囔囔的抱怨,望向遠處從學堂門口偶爾路過的販夫走卒,有些出神想道。 在云家劇變之后,周家多多少少也受到牽連影響,父兄皆被貶職,外放偏遠州府為官,全家不得不跟著搬出京城,隨周父上任,而云未思則離開京城千里逃亡,獨自一人在十面埋伏中掙出一條生路,遍體鱗傷不知自己是否還有明天,最終被玉皇觀收留,踏上茫茫修仙之路。 兩個小伙伴從此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人生軌跡,云未思沒有去刻意打聽周十七的下落,但京城故人的消息還是斷斷續續傳到他耳朵里。 據說亂象初現,天下大亂,周家小康安逸的日子就此結束,周父被亂軍抓住吊死,周十七憤而投軍從戎,想借由朝廷平叛為父報仇,結果不過幾日就死在戰場上。還在京城當官的周家旁支也沒好到哪里去,此時王朝已近末年,朝中黨政激烈,你死我活,今日許多人踩著尸骨血rou上位,明日這些人又被拉下馬尸骨無存,被拉下去的勢力里面就有周家。 而方才訓斥他們的先生,后來也入朝為官,結果jian臣上位,他犯顏直諫,被廷杖生生打死,留下的半世清名,卻也在亂世之后再無人提起,在他死后,寡妻被賣入教坊,小女兒則被人販拐走,本可安穩度日的一家從此支離破碎。 還有云家…… 耳邊的知了不斷交換,與周十七絮叨混成一種奇妙和諧的噪音,云未思竟然覺得眼前有些歲月靜好,在一切還未發生之前去阻止,是否還來得及? 腦海里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下一刻,他的念頭竟得到回答—— “來得及?!?/br> 云未思微微一震,如夢初醒。 是師尊的聲音! 左右除了周十七外沒有旁人,師尊的聲音回蕩在識海深處,仿佛神魂與他共存。 “你在哪里?” “我在你這里,卻又不在你這里?!睅熥鸬?。 他的聲音不像先前迷茫,云未思一聽就知道他必然是恢復所有記憶了。 失憶的九方長明雖然可愛,但云未思還是更喜歡從前的他,不管強大還是虛弱,永遠心志堅韌。只不過此情此景不適合敘舊,他迫切想知道自己的處境,以及在他將九方長明帶回客棧之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何解?” “之前與落梅一戰,令我有所突破?!?/br> “這不是幻境?” “這是過去?!?/br> “我不明白?!?/br> “六合誅天陣中有一處玄機,恐怕連遲碧江自己都不知曉,當年她幫落梅布陣時,將陣法六角選在天下六處,以天地為陣,一旦觸發則毀天滅地,但這六角之中,恰好有兩處,正對陰陽交界,混沌秩序隱匿其中,交錯混雜。我重傷瀕危之際,神魂回溯古今,于冥冥中領悟突破?!?/br> 領悟突破,這究竟是個什么程度? 云未思蹙眉。 在萬神山一戰之前,九方長明就已經是天下第一人的修為,大宗師境界之上并無具體描述,距離飛升也只差一步,與當年的落梅相差仿佛,數十年后,他雖然身負重傷時好時壞,超拔出眾的領悟能力與眼光見識卻一直在那里,他所說的突破,往上自然是—— 飛升? 但落梅明明說過,世間從來沒有人得道飛升,所謂成仙,不過是前人世世代代留下的騙局罷了。 難道落梅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