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節
“你懷疑師尊,純粹是出于這些巧合?” 姚望年一字一頓:“那天晚上,我又聞見那股香氣,與被屠村的村子一樣,我追著香氣跑出去,一路追進藏經樓,然后,藏經樓便起火了?!?/br> 江離一時說不出話,片刻之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即便如此,你懷疑師尊的證據呢?” 姚望年:“那天晚上,藏經樓內與我交手,將我重傷之人,正是當日在村莊井里以陣法與我斗法之人,瀕危垂死之際,我看見他一步步朝我走來,那身形,那輪廓,絕不會錯認?!?/br> 其實何止江離難以置信,連姚望年,都疑心是自己重傷出現幻覺。 這些年來,他面目全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卻仍執著地想要一個真相,在化為鬼修七八年,自忖有了相當修為之后,他便找上師尊落梅真人,希望從對方身上找出線索,但是落梅修為極高,他根本不敢靠近,甚至連萬劍仙宗都進不了,只能遠遠守著。 終于有一日,落梅以傳送法寶出現在宗門之外的后山,被姚望年察覺,后者立刻跟上去,一路跟著落梅離開萬劍仙宗的地盤,去了當年被屠村的小楊村。 人死光了,村莊早就荒廢,成了亂葬崗。 他親眼看見落梅輕車熟路從那口井下去,耳邊嗡的一下,心頭好像有什么炸開。 “你也跟著下去了?”江離問出這句話時,藏在袖子下面的手甚至是微微顫抖的。 “沒有,我無法離他太近,只能在外面守著,過了半天,眼看他重新出來離去,我就回到那口井里,你們猜我看見了什么?”面具下的姚望年似乎嘲諷一笑,但他并沒有等旁人回答,便自顧說下去,“我看見許多當年未曾看見的骸骨,又聞見那股熟悉的香氣?!?/br> 江離面色蒼白。 他沒有去考慮姚望年會欺騙自己的可能性,因為姚望年沒有必要這樣做。 當年落梅座下,姚望年和江離,以及另外幾名弟子,皆為出類拔萃的修煉奇才,可其中又以姚望年為最,眾望所歸,毫無疑問,他將繼承落梅的衣缽,師尊落梅真人對他的寄望和關切,也比對其他弟子更多,如果沒有那場意外,他現在還是萬劍仙宗風頭最盛的大師兄。 對師尊的感情,姚望年只會比江離和其他師弟更重,不會更輕。江離無法想象,當姚望年一步步推出這些結果時,心里作何感想。 僅憑同樣的香氣,姚望年不可能回萬劍仙宗指認落梅,更何況現在的他早已是世人眼中的鬼魅,更是萬劍仙宗身敗名裂不愿提起的敗類叛徒。 “我聽說落梅真人閉關,你代為主持宗門事務,不久之后,卻在紅蘿鎮看見你隱姓埋名在此落腳,放著萬劍仙宗宗主不當,在一家藥鋪當起坐堂大夫。原本紅蘿鎮,也有我的故人在,正是因為有了他們,我才沒有喪失理智,還想著查明真相。但,自從我有了將真相告知你的念頭,并設法接近你之后,紅蘿鎮就開始出現一樁樁的命案,我開始懷疑,幕后真兇有意將所有嫌疑往我身上推?!?/br> 姚望年知道自己應該去見江離,將所有一切說出來,但是兩人十年沒見了,他又無法完全信任江離,也無法保證江離在得知這些事情之后,會不會相信他,會不會選擇站在落梅真人那邊,將他指為大逆不道的兇手,與他決裂對立。 江離沉默半晌:“我認識的姚望年,天賦過人,卻從不以此為傲,豪邁爽快,對師兄弟好得沒話說。十年過去,我依舊這樣認為。大師兄,此間事了,我陪你一道回宗門,去找師尊當面問個清楚,可好?” 姚望年:“你信我?” 江離:“我信我們從小到大的情誼,更信你的為人?!?/br> 二人相對無言,云未思忽然輕聲道:“我知道了!” 他本不欲打斷姚望年和江離師兄弟的舊情重敘,但聽見姚望年說至此處,心頭陡然有種通透感,仿佛冥冥之中有根線將所有事情從頭到尾珠子般串起,終于融會貫通—— 落梅與妖魔勾結,應該遠早于他們所以為的時間。 飛升失敗奪舍弟子之前,落梅必然還經歷了往上提升修為的瓶頸階段,他早已對飛升盡頭等于死亡這件事有了隱約的預想,開始著手準備另外一條路,用聚魂珠來修煉神魂,為日后奪舍作準備,誰也不會想到堂堂萬劍仙宗宗主,背后竟還有如此一面。 可落梅也沒想到,自以為隱秘的事情,居然正好被出外歷練的大弟子姚望年撞破,他起了殺心,通過完美布局讓姚望年背上污名而死,卻未料到姚望年死后怨念之大,竟支撐他自己練成鬼修,還不忘尋找當年真相。 當落梅發現,姚望年跟江離這對師兄弟在紅蘿鎮陰差陽錯重逢之后,擔心姚望年對江離說出真相,就暗中制造紅蘿鎮慘案,如當年一般,禍水東引,大有推到姚望年身上的趨勢。 如果沒有云未思和長明這兩人的出現,江離只會以為姚望年變成鬼修之后以人命來修煉,更坐實了當年姚望年走火入魔提煉聚魂珠的嫌疑,師兄弟二人很可能也不會有碰面吐露真相的機會,紅蘿鎮將以姚望年的死告終,自以為得到答案的江離,最終也只會帶著一肚子唏噓回到宗門,他永遠不會知道這里頭蘊含怎樣的波瀾驚變,也許直到死,都不知道對他下手的,正是他最敬愛的師尊。 云未思的目光落在遲碧江身上。 這個女人未必從頭到尾一無所察,她可能窺見其中一星半點,又或許因緣際會得知內情,但無法與落梅抗衡,只能借由布局,在六合燭天陣內嵌入變數。 而這點變數,正是云未思和九方長明來到過去的契機。 如是因緣生,如是因緣滅,環環相扣,一飲一啄。 眼前這個陣法,應該就是落梅為了困住他們布下的。 但,落梅呢? 他沒有現身,是因為想等他們被活活困死,還是另有圖謀,無暇分身? 云未思突然想到九方長明—— 難道?! 他面色突變,心念電轉,雙手結印,靈力如風沙傾瀉而出,推向金線外的黑霧! 云未思沒能將黑霧完全推開,只能撥開一小道口子,嗷嗚聲中,黑色身影從他腳邊躥起,竟是撲向那道被撕裂開來的口子,突圍而出,須臾不見人影! “先去找師尊!”云未思在他后面吼道。 狗子隱約嗷嗚一聲,很快遠遠不聞。 如果周可以能說話,此刻一定是想咆哮:你現在想起來叫師尊了????!早先不是還騙師尊喊你師兄嗎!你個大逆不道的東西,等我回來收拾你! 第132章 是云未思! 面對滔天如海的壓力,長明比任何時候更能清晰感覺到死亡氣息的籠罩降臨。 他自知余力不繼,回天乏術,反倒徹底放松,神識進入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至境,脫離身體,又浮游軀殼之上,冷眼旁觀對方的攻勢寸寸推進,所有動作霎時被放慢到rou眼可見的速度,他的軀體躲不開,神識卻可以輕而易舉看穿對方的意圖—— 公子不僅想要殺他,而且想徹底摧毀他的神識,令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翻身。 長明清楚知道這一點,但重傷的軀體無法跟得上神識反應,下場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他無悲無喜,幾乎以旁觀者的角度在親眼見證這一切的發生。 回想一生,除云未思以外,無一不可放下。 正如天地萬物,所有終點,必然是無盡的混沌。 從來處來,往去處去,大羅金仙,販夫走卒,莫不如此。 所謂飛升成仙,不過是從一個境界突破到另一個境界,便是永生,也是相對的。 滄海千年方改,于玄黃造化不過一彈指,蜉蝣朝生暮死,對它自身卻已是一世。 修士汲汲營營,得到比普通人更長的壽命,但許多人建立宗門爭權奪利,各種欲望實則與尋常人無異,不過是換個方式,修士之間殺人奪寶,也與世間朝堂傾軋無異,只不過更直白血腥,動輒失去性命。 既是如此,修行的意義何在? 天機茫茫,無處可尋,便連他和落梅這樣的不凡人物,終其一生亦不得其解。 殺戮,惜生,輪回,往復如是,修士也好,凡人也罷,所有人如螻蟻一般,被困在圓圈里兜兜轉轉而不自知,卻始終無法離開。 如果,飛升并非終極的追求呢? 那一瞬間,識海中紛亂繁雜,卻忽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敵人,靈力漩渦,死亡危機,狂風暴雪,連同畫扇,阿容,周遭房屋,潮水般退去,天地之間,僅存一人。 他佇立虛空,仰頭頂天,腳下踩低,如置身亙古混沌,前無可去,后無可退,岌岌可危,方寸深淵,換作常人,必定不敢再踏出半步,但長明毫無顧忌,他內心已然沒有恐懼,閉上眼,混沌也能浮現心中,近處流云,遠處水滴,清晰于耳,了然于心。 四方清風,寂寥長空,天樞搖光,北斗當頂,月出碧霄,云橫六合。 道門講清靜無為,無為即無我,我即萬物。 佛門曰菩提本無樹,心如明鏡臺,心若不動,萬物則不動。 說到底,有我即無我,我即萬物,即佛道。天地玄黃是我,宇宙洪荒是我,日月是我,山海是我,可充混沌,可徜粟米,華星照神,萬法歸宗。 九方長明往前,邁出一步。 正是這一步,讓他眼前驟然大亮! 他已經有許多年沒這么失態過了,但此時,九方長明面色驚異,連眼睛也微微睜大。 而他眼底所映出的,是從古至今任何一個修士都未曾見過的絢爛場景。 對公子而言,九方長明的怔愣僅僅是一瞬。 怔愣暴露破綻,從而暴露致命的缺陷。 即便只有短短一瞬,也已足夠! 他嘴角微揚,以志在必得之勢,將所有靈力排山倒海一般推向失去反應的九方長明。 雖然他并不知道此人來自何方,有何背景,但他下意識已將九方長明與云未思二人,當成威脅與變數,他計劃中的一切順利進行,紅蘿鎮僅僅是微不足道的一環,原本甚至可以稱得上無關緊要,他絕不允許被忽然冒出來的變數毀掉所有心血! 眨眼間,靈力已近對方面門,眼看九方長明就要被斃掌下—— 一條黑狗突然躥出來! 它正好飛起,橫在九方長明面前,為他擋下最為致命的那一擊。 狗與人皆被巨大靈力掀起,往后飛起! 狗子只覺渾身劇痛,似筋骨寸斷,血rou分離。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生不如死,哪怕當初在萬蓮佛地,被鎖鏈穿透骨頭,被當作引誘九方長明前來相救的誘餌時,也沒有這么痛過。 這種痛,像神魂活生生被從身軀上撕裂下來,再有一只無形的手將魂魄一點點撕開碾碎,碎片再扔進石磨里反復碾壓,永無窮盡,永不停止。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有個人,也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說自己很痛苦,只求速死,求他成全。 那是誰? 周可以已經記不起來了,那人的面目很模糊,名字來歷更不記得,但他能清晰記得對方的聲音,那種痛苦哀嚎,字字泣血,與他現在毫無二致。那個人……是因為被他抓來,當作修煉魔功的爐鼎,那時候他走火入魔,每隔一段時日就需要吸食人血,以精魂為丹藥,緩解痛苦,精進修為。依附于見血宗的小宗派,為了不被見血宗滅門,不得不忍痛獻出自己的弟子,因為周可以瞧不上普通人,他甚至還很挑剔,要求對方獻上容貌姣好,靈根出眾的弟子。這樣的修士在那些小門派里無異于佼佼者的存在,是他們未來崛起的希望,有些不肯順從的,當真就被周可以滅了,到最后整個門派的性命都保不住,以致于后來像七弦門那樣的宗門,聽見許靜仙要求他們獻出劉細雨,雖然掌門張琴百般痛恨,最終仍選擇了妥協。 彼之前因,此之后果。 周可以從來就不相信有報應,他不聽九方長明的告誡,執意將魔功修煉到底,期間有多少人為了他的修為化為rou泥,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但現在,那些人臨死前苦苦哀求的聲音,竟一個賽一個清晰起來。 他不僅失去作為人的資格,被迫棲身一條狗,那些用血rou堆砌起來的修為,也如流水般逝去,消失得干干凈凈,現在就連死法,也與那些人一模一樣。 這是報應嗎? 周可以恍恍惚惚地想著,他親眼看見自己寄居了好一段日子的狗身體被巨大靈力壓迫下支離破碎,血rou迸裂,那真是粉身碎骨猶嫌不足,每一滴血都被分解成粉末,蒸發殆盡。 痛到極致,他的神智居然還是存在的,每一刻都想著立刻死掉解脫,卻身不由己,依舊在活生生飽受折磨。 灼熱,熱到一定程度,他竟也沒有痛覺了,甚至還覺得暖和。 他感覺到自己被一只手掌攥住,輕輕合攏。 那種暖意更明顯了。 痛感卻在消失。 是,九方長明? 是九方長明?! 周可以以為對方在劫難逃,就算有自己抵擋,九方長明這次難保也要與自己一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