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節
下山之后的江離原本一身輕松,如出籠鳥兒,恨不能一個振翅飛完九萬里,卻在離紅蘿鎮不遠的地方,看見一個酷似姚望年的人。 也許很多人已經忘記姚望年的長相,此人就像流星從天際劃過,耀眼卻短暫,但對江離而言,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一起長大的師兄。 在看見姚望年的那一刻,江離原本的行程和命運,就發生了改變。 “我一路追到紅蘿鎮,卻把人給追丟了,我不想放棄,就在鎮上尋了個藥鋪暫時安頓下來,當起這里的坐堂大夫,沒想到最近紅蘿鎮也不太平,接二連三發生事情,我都快懷疑……” 江離苦笑了一下,沒繼續說下來。 云未思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姚望年走哪,哪兒就出事,江離都快懷疑這些人命都是姚望年殺的了。 “目前鎮上有狐精、夢魔出沒,他們很可能是被人特意引過來的,但我暫時還找不到幕后兇手,只得隱忍蟄伏,以免打草驚蛇,兩位既然也想找出真相,那么我們的目的就是一致的,不如聯手吧?!?/br> 云未思相信眼前此人不是被落梅奪舍的江離,而是真正的江離。 因為他的神態,語氣,與百多年后那個江離,完完全全是兩個人。 即使言行舉止可以模仿,但說話的腔調,語氣停頓的間隔,卻是每個人獨有的。 他們不僅見到真正的江離,還聽到一樁萬劍仙宗的陳年秘聞。 眼下情形復雜,江離知道云未思二人對自己尚且抱有疑慮,坦誠才是合作的前提,所以他干脆將這件事和盤托出,以期得到他們的信任。 長明:“你確定姚望年還活著?” 江離:“不確定,我倒是希望他還活著,這樣我就可以當面問問他,當年為何要火燒藏經樓,這些年他又去哪里了,到底發生了什么?!?/br> 云未思:“關于兇手,你現在可有想法?” 江離擺出四根手指:“有四個可疑的。一是邢捕頭,他修為不高,算是半個修士,但我聽說他早年幾次想拜入神霄仙府,都因資質尋常被拒之門外,為了修為,他可能會與夢魔狐精合作,將人命作為交換,讓精魅給他內丹。二是鎮監,這位鎮監在紅蘿鎮七八年了,勢力根深蒂固,卻很少露面,神秘莫測。三是跟你們同行的何氏商隊主人,那個老何。原本只有這三個,現在又多了一個?!?/br> 長明接道:“剛才邢捕頭稱呼的那個暗先生?!?/br> 江離點點頭:“不錯,正是他?!?/br> 話音方落,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三人面色微變,循聲望去。 那聲音來源,正是鎮外密林,遲碧江與孫無瑕一路狂奔,卻終究逃不過鬼火的速度,眼看幽藍鬼火當頭撲來,二人都要葬身于此,一道劍光破空而來,瞬間將他們頭頂的鬼火斬為齏粉。 遲碧江猛地回首,看見男人手捏劍訣,豐神俊秀,若天降神明,救人于水火。 “妖孽還敢跑?” 男人隨手一指,劍光化為劍幕,豎立在遲碧江身前,將后面的鬼火悉數擋住,而后以劍斬之。 第119章 你再被喊一句師兄就折壽一年! 孫無瑕大口喘氣,劫后逃生的驚悸未定讓他說不出話。 在半天之前,他還根本不把九方長明兩人放在眼里,認為對方不過是仗著僥幸才能拔出那把劍,沒曾想最后居然是被自己怎么都看不順眼的人救了,人生如夢,不過如此。 鬼火鍥而不舍,形散復聚,很快形成沉沉威壓,逼近劍幕。 另外一頭,數雙眼睛在黑暗叢林中閃爍不定,從各個方向將他們圍住并逼近。 那是狐精,根本數不清有多少只。 孫無瑕不是沒見過山野精怪,但他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精怪出沒。 如果不是有人策應組織,又怎么解釋得通? 可小小一個紅蘿鎮,哪里值得誰花費這么大力氣來對付? 孫無瑕腦子亂哄哄的,斷臂的疼痛近乎麻木,讓他反應遲鈍,就連狐精呼嘯突破劍幕朝他抓來,也無法就地避開,只能眼睜睜看著狐精利爪抓向腦門,夾雜凌厲殺氣風聲,仿佛預見自己的死期。 一道白影掠來,將狐精撲倒! 狐精尖利短促叫了一聲,反手將白影撕成碎片。 孫無瑕定睛一看,發現被撕碎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傀儡,看上去像是紙質,但活靈活現,腦袋被撕碎時落在孫無瑕腳邊,甚至還露出痛苦表情,把他嚇一大跳。 傀儡為他擋下一擊,九方長明隨即落在他面前,與狐精交手。 孫無瑕發現他的兵器正是那把無名劍,而且自己拔不出來的無名劍,到了長明手里,竟是如臂指使,隨心所欲,甚至已到了以神御劍,凌空殺人的地步,任憑那些狐精夢魔群魔亂舞,一時竟無法突破密不透風的劍幕,甚至被劍氣刮傷,不得不急速后退。 九方長明的身形,在孫無瑕看來,忽然如同一座高山,無法逾越。 為什么? 連一個橫空出世,不知名的散修,都能隨隨便便超越我,我修煉那么多年的意義又何在? 捂著空蕩蕩的手臂,孫無瑕茫然了。 但眼前形勢容不得他半點走神,孫無瑕很快被江離拽起來強行拖著后退。 “先退回鎮內再說!”遲碧江急急道。 紅蘿鎮是有陣法保護的,法陣內外的界線無法用rou眼看見,所以普通百姓是不知道的,但修士可以感知。 遲碧江也好,九方長明也好,他們在來到紅蘿鎮之后,都能隱隱感覺到鎮上有陣法在守護。 “陣法是我布的,但最近不知怎么回事,陣法各處被人撕開裂口,目前尚未找到原因!” 江離微微喘息,剛剛為了斬殺鬼火,他消耗太多精力,此時臉色有些發白。 遲碧江不聲不響走到他身邊,悄悄遞出一塊帕子,江離也沒客氣,道謝接過,用來擦拭額頭汗濕黏雪的狼狽。 暗色中風聲稍小,但雪依舊紛紛揚揚,眾人滿頭滿身都是霜白,云未思順手幫長明拂去肩膀落雪,倒也無人注意遲碧江和江離之間這么一個細小的互動。 江離臉色難看,不全是因為剛才耗力過甚,而是他說話的時候靈光一閃,順帶發現了問題。 每個人布陣手法都各有出處,難免受了所在宗門的影響,江離以劍修為主,平日里落梅真人也并未傳授他布陣破陣,他全是從藏經樓所載陣法典籍上自學的,譬如他在紅蘿鎮布下的九靈和合陣。 那本典籍上記載,此陣是萬劍仙宗第二代宗主于錦千所創,九靈取自九種自然衍生或人為之物,分別是石、水、樹、土、瓦、雪、玉、金、燈,與一般五行相克相生不同,很少會有人用雪和瓦這兩樣東西入陣,因為雪是會融化的,而屋瓦則是百姓人家再尋常不過的物事,江離當時看到此陣,便有突破尋常局限,如入新天地之感。 但這樣冷門的陣法,如今也被豁開缺口,破陣之人似乎對這個陣法了如指掌,早有所料,這正是問題所在。 如果不是萬劍仙宗弟子,又正好去藏經樓看過九靈和合陣,又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找到陣眼,逐一擊破? 難道果然是姚望年? 這么多年了,如果他真的沒死,還引來妖魔精魅,將紅蘿鎮變成修羅地獄,又是為何?是為了殺自己嗎? 江離想不通。 他對這位大師兄既有失望,也有情義留戀,內心深處他始終不相信對方會變成在黑暗中茍活的魔鬼,那本不該是這位天才的下場。 遲碧江見他怔怔不語,只當他懊惱自己陣法被破,忍不住道:“我對陣法略有心得,道友這一手布置,的確精妙非凡,說不定對方只是碰巧誤打誤撞才破解的?!?/br> 江離搖搖頭,不知怎么解釋。 云未思倒是猜出他的想法了。 “你懷疑是姚望年干的?” “是,為今之計只有把他找出來當面對質,才能弄明白?!?/br> 陣法有缺陷,就得補上,長明如今記憶有失,幫不上忙,江離并非專精破陣,對此也有些犯愁,正好遲碧江自稱出身萬象宮,于解陣布陣上有些心得,江、遲二人一討論,寥寥數語大有相見恨晚之勢,遲碧江主動提出幫忙修補陣法,一行人商議之后,決定分道揚鑣。 眼下這些精怪尚有忌憚,無法大規模侵入,少數精魅在鎮上殺人,也很快能被抓住,江離跟遲碧江先在此修補陣法缺口;九方長明云未思二人則在鎮上尋找漏網之魚——先前邢捕頭說,老何突然反口指認云未思他們殺了何氏商隊的人,兩人也想去見見老何,看他是遭逢變故突然失了心智,還是別有內情。 至于孫無瑕,遲碧江不放心客棧里的長寧郡主,便讓孫無瑕先回去客棧歇息,順便在長寧郡主身邊保護她。 換作以往,孫無瑕見遲碧江和江離一見如故,早就恨不能拆散他們了,但眼下他沒了一條胳膊,師叔賀柏也因救他而亡故,他整個人失魂落魄,也不知將遲碧江的話聽進去沒有,胡亂應了一聲就往客棧方向走。 街道空無一人,近來精怪肆虐,血案頻頻,大家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來,連蠟燭都不敢點,一眼望去,除了屋檐下零星幾盞燈籠還在寒風中晃蕩顫抖之外,許多屋子門窗緊閉,乍看過去像無人居住。 孫無瑕抓著自己另外一邊空蕩蕩的袖子,腳步虛浮,憑著本能來到客棧門口,在燈籠映照下模糊認出名字,他木然拍門,里面傳來一陣sao動。 “誰???!”有點耳熟,像是客?;镉嫷穆曇?。 “是我,住客!”孫無瑕粗聲粗氣。 聽上去里頭人似乎不少。 也是,這幾天客棧出了何氏商隊的人命,住客們走也走不了,睡也睡不著,索性三三兩兩聚在大堂,扯些閑篇,左右還有人陪著,也不怎么害怕了。 里面悉悉索索,似乎還在遲疑,孫無瑕很不耐煩,用力擂了幾下門之后,終于有人開門了。 孫無瑕一看見來人,就愣住了。 “師叔?” 賀柏的視線落在孫無瑕胳膊上,也大吃一驚。 “你怎么回事,出去一天沒個音訊,你胳膊?!” 他一把將孫無瑕扯進去,捏著袖管悲痛欲絕。 “是誰干的!” “是狐精,我跟遲道友一起出去,我們在山間遇到狐精了……”孫無瑕還有些恍惚。 師叔沒死,那他們在山里遇到的師叔又是誰? 難道他們是被狐精的幻術耍了? 賀柏沉痛道:“你這樣,我回去怎么跟你師父交代,你還怎么去千林會?” “我……”孫無瑕張口,發現聲音干澀得厲害,“我不知道……” 他出來之前,雄心勃勃,想在千林會上一舉成名,但進了江湖之后,他發現從前的自己很狹隘,不光九方長明這等無名小卒都能給自己下馬威,面對狐媚精怪他更是束手無策。 “師叔,要不,我們明日還是回去吧!”他苦澀一笑,嘴角悲涼。 賀柏皺眉道:“大丈夫焉能因為一點小挫折便打退堂鼓?便是沒了一條胳膊,你也還是師兄最看重的弟子,走吧,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名字再說!” 孫無瑕任憑他拽著自己往里走,腦子亂哄哄的,也不知道轉過多少念頭。 直到幾聲狗叫,把他心神猛地提拎回來。 身形嬌小的狗子不知何時蹦上桌子,從這桌躥到那桌,打翻了許多碟花生米,又沖著孫無瑕死命狂吠,雖然叫聲毫無威懾力,但它制造的混亂足以讓眾人措手不及。 “哪來的狗??!” “快捉住他!” 孫無瑕看著視線范圍內,黑色狗子到處蹦跶,旁人非但抓不住,還被它帶起的混亂絆倒,乒鈴乓啷歪了一大片,他迷迷瞪瞪的腦子被這么一打斷,好似清醒了點兒。 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怎么如此冰涼,如此瘦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