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節
他們腳下,懸崖此端,有一條長長的鎖鏈,連接黑暗中不知名的彼岸。 求救聲遙遙傳來,聽著還有些熟悉。 身后氣溫漸高,兩人回頭望去,火海不知何時正吞噬來路,狹長石道慢慢被火焰淹沒,烈焰朝這邊逼近,很快就要到面前。 他們別無選擇。 兩人對視一眼,似有默契,幾乎同時召出長劍,朝鐵索的另外一端飛去。 既然對方想逼他們往前走,那他們就遂了對方所愿,看看這葫蘆里究竟在賣什么藥。 至差,也不過是背水一戰,佛擋殺佛。 第84章 這章是許靜仙和孫不苦視角為主。 許靜仙萬萬沒想到,自己來一趟傳說中的佛門圣地,居然還能看見春宮戲。 她原本與云未思等人因故分散,獨自流連在一處密林之中,那密林似乎是萬蓮佛地的一部分,又獨立于萬蓮佛地之外,林葉錯落,內有乾坤,許靜仙轉到其中一角,霎時飛沙走石,異獸出沒,將異獸擊退轉到另一角,又是冰天雪地,冰刃從天而降,連靈力護身都不管用,饒是許靜仙如今修為大進,也花了不少工夫,才破除密林結界,卻又來到如今的地方。 時間已經失去意義,她不知道距離他們看見神光過去多久。 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 這里看起來像是個古墓,或者地宮。 許靜仙不知道長明對萬蓮佛地其實是無數碎片集合起來,范圍可能囊括整個幽都的說法,她只以為自己又被關入引入另一個陣法內,還在思考萬蓮佛地之內出現古墓的可能性。 雖然幽朝皇陵在北面遠郊,但幽都在前朝幾代也算繁華,要是有什么古墓被拿來用了似乎也不奇怪。 腳下是平坦的青石板,兩端則描繪色彩絢麗的壁畫,有佛門諸神,講經論法,也有人死后被諸天仙女迎接前往西方極樂,裙帶飄飄,鑲金戴玉,秀發如云堆高髻,華容半掩勝新月,一筆一畫,連裙擺上的燕雀花紋,都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精致細膩,無可挑剔。 按照民間的說法,越是用心的壁畫,就越能引來神明青睞降臨,也能給建造者和受供奉者帶來好運,那么眼前甬道兩旁的壁畫,無疑正是匠心獨具的上品佳作。 這些壁畫,難道說與萬蓮佛地有什么關聯么? 許靜仙心不在焉,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就聽見幾縷呻吟。 “嗯……啊……” 她停住腳步。 作為一名魔修,許靜仙能充分區別受傷的呻吟與交合的呻吟之間的區別。 前者帶著痛苦,而后者是歡愉。 拐角之后的一男一女,顯然沉浸在極致歡愉之中,完全沒注意許靜仙悄無聲息正在接近。 兩人一前一后側躺著,女子模仿仙女散花的姿勢,雙目噙淚面色潮紅,任憑男人盡情馳騁擺布,曼妙身軀無意識的顫動猶如天魔舞,散發致命誘惑。 許靜仙饒有興致,她甚至蹲下身開始研究。 被看的人毫不羞恥,觀看者自然也就無所謂。 他們好像不知疲憊,永遠維持同一個姿勢。 此二人從何而來? 這里若是古墓,本不該有活人,他們身上也沒有靈力,不像修士,分明是普通人。 但普通人怎會在這里上演活春宮? 樂聲響起,由緩漸急,悅耳動聽。 許靜仙盯得久了有些累,忍不住揉揉眼。 閉眼再睜眼的片刻工夫,四周已經多了十數個樂師,鼓瑟吹笙,彈撥劃攏。 這些人哪兒來的,怎么憑空就冒出來了? 許靜仙眨眨眼,沒有貿然上前,但也沒有后退。 樂曲仿佛有種魔力,讓人心境平和,生不起半點警惕。 她動作也跟著懶洋洋起來,舉手投足都變緩慢了。 這里陰涼安靜,不像外面那樣危險,動輒打打殺殺,男人女人都俊美如神佛,個個慈悲寧和,在這里呆著也沒什么不好,是否就是傳說中的西方極樂? 許靜仙定睛望去,那些樂師中,有個形容像極了長明,對方似乎注意到她的凝視,也抬起頭,一邊吹笛子,一邊朝她微微一笑,飄逸出塵,清雅似仙。 就這么一笑,感覺渾身的塵俗煙火氣似乎也被帶走了。 再看旁邊,彈琴的不正是云未思么?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姿態是極瀟灑的,許靜仙看膩了那對妖精打架的男女,再逐個看樂師,反倒覺得更加賞心悅目。 嗯,前排左起首位,不苦禪師抱著個箜篌,輕輕撥弄,專心致志,許靜仙不由好笑,心說你慶云禪院院首也有今日。 她完全忽略了其中的不尋常。 真好,大家都在這里。 許靜仙看見地上落著一管白玉簫。 她是會吹簫的,當年在家中,琴棋書畫,那也曾是樣樣精通的。 神使鬼差的,許靜仙走過去,將白玉簫撿起,主動走到前排右首的位置坐下,加入樂師們的行列。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旁邊有個人,正拼命朝她擠眉弄眼,那嘴巴只差沒咧到耳根去,夸張且丑陋。 有些熟悉,這人是誰? 許靜仙微微皺眉,動作一頓,只覺眼前畫面潮水般涌來,她心頭一震頓時后退! 可惜慢了半步! 一股巨力將她扯向前,許靜仙全力反抗居然也無濟于事,視線晃了一下,眼前畫面漸漸就活了。 她這才意識到,剛剛看的那對男女也好,樂師也好,其實都過于扁平化,不夠鮮活,直到現在,所有人好像突然活過來,連那個沖她做鬼臉的男人,也更像個活人了。 樂聲此時也更加清晰,天籟一般,那對男女不知何時穿上衣服,已不是全身光裸體的模樣,但春光乍泄,欲語還休,反倒比剛才還要更添魅惑。 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許靜仙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覺得不對勁,她靈臺深處其實是清醒的,但這種清醒卻不足以牽動遲鈍的肢體反應,導致她一舉一動都慢吞吞的,內心卻心急火燎,急于捅破那層窗戶紙。 這時她終于想起擠眉弄眼的男人究竟是誰了。 正是先前一直與君子蘭過不去的那名修士齊金鼓。 想來齊金鼓也早就發現這里的不對勁,竭力想要擺脫控制,身體卻跟不上,只能在那用表情提醒她,猙獰可笑地做著鬼臉,連話都發不出來。 反觀孫不苦,許靜仙慢悠悠朝對方瞥去。 不苦禪師依舊在彈琴,心無旁騖,似乎根本就沒注意到多了個人,更沒有抬頭跟他們“眉來眼去”,仿佛自己正在做的,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堂堂慶云禪院院首,難不成只是金玉其外虛有其表? 那云未思呢,他又去哪兒了?該不會等會兒也被拉進來吧,只不知孫不苦彈琴,云未思又干什么,敲鼓? 許靜仙亂七八糟地轉著念頭,想象云未思面無表情敲鼓的模樣,竟覺得有些滑稽好笑,可惜嘴角要扯起來總是慢了半拍,緩緩牽動一邊,在齊金鼓看來無比詭異。 可惜,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音樂近似佛樂,與佛門平日祭典上奏的有些類似,但更為悅耳動聽,飄飄欲仙,能讓人忘記世間一切煩惱,許靜仙的思緒不知不覺被清空,吹奏蕭管的動作卻是越來越純熟了,仿佛這首曲子與生俱來映在心間,隨時隨地都能想起來。 未知過去多久,樂曲終于漸入尾聲,男女舞蹈也慢慢緩下,許靜仙只覺自己雙唇腫脹麻木不已,卻像個吊線傀儡一樣跟著節奏吹至結束。 一曲既罷,她來不及松口氣,就看見跳舞的男女牽手起身,其他人也紛紛收起樂器,從中分開一條道,讓二人通過,又跟在后面,魚貫前行。 這到底是要干什么! 許靜仙內心吶喊,奈何身體不聽使喚,還乖乖跟在齊金鼓后面,孫不苦則站在左邊前方的位置里,抱著琴施施然,十足名士風范。 石道很長,一開始兩旁只有夜明珠,還比較昏暗,但不知怎的就漸漸明亮起來。 許靜仙努力轉動眼球觀察四周,發現地面居然鋪了金磚,兩邊從夜明珠換成了犀角,角尖幽幽白光,頭頂又是各色琉璃,貼出絢麗圖案,在犀角燃燭的反光下,金磚變得耀眼,把前路照得清清楚楚。 這些犀角與達官顯貴家里珍藏的還不大一樣,上頭一圈圈的白紋,有種規律的美感,許靜仙記得北海冰川下面有種冰犀牛,渾身雪白近乎透明,其角若琉璃天成,上有螺紋,可那樣的珍獸罕見得很,有些修士在北海待了半輩子,也未必能見上一頭,這兒卻奢侈到拿來燃燭,簡直暴殄天物。 非但如此,她發現石道兩旁也有壁畫,畫的正是一對男女翩然起舞,羅衫半落,身后數十人奏樂。 但許靜仙越看,越是毛骨悚然。 因為她竟然在壁畫里找到自己! 那個吹著白玉蕭的女子,莫說衣裳款式顏色與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樣,就連略略垂首,不甘不愿的樣子,也與她驚人神似。 再旁邊,擠眉弄眼的年輕男人,還有專心彈琴的,可不正是齊金鼓和孫不苦嗎! 許靜仙自忖見過不少世面,修為除開少數執掌宗門,隱居山林的大宗師之外,足可笑傲群雄。 可今日所見所聞,委實過于詭異離奇了。 若說都是幻境,此刻她明明是清醒的,若說不是幻境,那神似她的壁畫又是怎么回事? 再走十幾步,壁畫內容又換了,那些人抱著樂器迤邐前行,跳舞的男女在前面帶路,行止神圣端莊,不正是他們現在的情態嗎? 視線迫不及待朝前面伸,好不容易又熬過十幾步,許靜仙果然看見新的壁畫。 這回是漫天神佛在圓廳周圍駕著祥云漂浮半空俯瞰他們,所有人跪坐于中間神像下,肅然抬首,似在認真聆聽神明訓示。 神明臉上帶著不容錯認的悲憫,高高在上,以拯救的姿態觀望眾生,就像人在面對螻蟻時,捏死或不捏死,只取決于心情。 視線落在其中一名女子身上,許靜仙覺得那應該就是自己了。 再往下呢? 她忍著好奇,好不容易等到眾人行至下一幅壁畫。 上面的祥和安寧蕩然無存,取而代之是中間神像勃然大怒,指向他們,似在訓斥,天火降臨,懲罰所有匍匐在地上的凡人,將他們淹沒在熊熊火海之中,包括許靜仙在內的所有人在火海中哭叫哀嚎,面容痛苦,卻難逃被燒成灰燼的命運。 再往后,壁畫戛然而止。 確切地說,石道走到盡頭了。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更為寬闊宏偉的圓廳,入目俱是金光燦燦的磚石,中間矗立神像,四周則是浮雕神佛,許靜仙看著眼熟,但叫不上名字,大多是佛門出名的先賢佛尊,無形威壓四面八方涌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下意識弓起腰,甚至有種下跪的沖動。 此等威壓?! 許靜仙暗生恐怖之感,她覺得這已經不似人間的力量,遠遠超過自己所認知的某一位修士大拿,即便是九方長明,也…… 難不成這世間真有神明存在? 都說上古神明早已隕落或飛升,世間最后一位白日飛升的修士叫落梅,是萬劍仙宗前宗主,江離的師父,在他之后,再沒有人能突破極限,踏破虛空,羽化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