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節
有些熟悉,可還是想不起來。 九方長明已經站在懸崖許久了,連姿勢都沒變過,一直望向崖下積雪的山路。 云海起初以為他在苦修,后來發現不是。 對方像是在,等人。 等誰? 一刻,兩刻。 時間在這里靜止,也變成永恒。 云海有些不耐,忍不住伸手去抓那人的袍袖。 “別等了?!?/br> 手從袍袖穿過,聲音也落在虛空,對方沒有反應。 未知過了多久,風雪終于停下,入目仍是不見邊際的白,但視野總算比之前好了很多。 云海站在九方長明的元神身邊,盯著他視線未曾移開的那條路,再轉頭望向他們身后,那種熟悉的感覺越來越甚。 這是…… 進萬神山的必經之路! 再看九方長明,一身素衣,在風中獵獵起舞,身形宛若高山巍峨,不可撼動。 眉目冰雪積蘊,孤傲蕭索。 此時的他,與日后還是有些不同的。 畢竟那個時候的九方長明,還未經歷過重大挫折,他天分過人,即使出身小門派,一路走來也都在人上人,風頭出盡,未嘗敗績,旁人的流言蜚語從來到不了他面前,無論誰懷著什么樣的小心思,在這位天下第一人面前,必然都是恭敬有禮,避讓三分的。 但蕭索之中,又有幾分決絕。 對方終于邁步,走向那條進山的路。 轉身之前,再最后看一眼,看向身后蒼茫的白,滿目的霜。 而云海也終于恍然大悟。 他要去赴約。 去萬神山赴約,成為六合燭天陣的其中一位持陣人。 當時,九方長明已經發現其中種種詭異之處,他是為了深入虎xue探知真相,才選擇以身為棋。 他自詡實力,也并未料到迎接自己的,竟是差點殞命當場,最終魂魄重創,修為盡失的結局。 但他對此行兇險,也已有了隱隱不祥的預料。 臨走之前,他在等人。 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人。 他明知對方不會出現,卻依舊等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刻。 被等的那個人,叫云未思。 云海感覺心口悶痛,猶如被無形之物重重一錘,將他錘得七零八碎,也將另一個意識撞了出來。 淡淡身影浮現在云海面前。 與他生得一模一樣的云未思,正望著他。 如果不是因緣際會的這段識海入侵,云海不知道,云未思也永遠不會知道。 云未思與云海,彼此看著對方。 云海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是一直埋著怨氣的。 他就是云未思的怨氣。 為了追尋九方長明在萬神山失蹤的線索,為了給九方長明正名翻案,他義無反顧留在萬神山,甘愿拋開俗世浮名身份,沉浮輾轉于九重淵,與各色妖魔打交道,在魔氣侵蝕下艱難求道,修為寸進。 云未思并不是由始至終一直堅定不移的,他在魔氣的折磨下也有過對九方長明的懷疑和不甘,既懷疑對方為了避開他,設下陰謀騙局假死,又不甘于在九重淵里日復一日地蹉跎消磨,毫無線索。 時日一久,怨氣逐漸主導意識,被修無情道的身體所排斥,自然而然衍生出云海。 忽然間,云海就明白了自己骨子里的偏執,和一開始想殺九方長明的那點念頭,到底來自何處。 那是自己過去的不甘。 而云未思,就是他的過去。 原想拋棄所有記憶,從頭再來,卻未曾想,最終還是選擇走回來,因為舍不得。 “我放下了?!痹坪5?。 “從前已耗費失去太多,我不愿再蹉跎下去,他心上有我,這便足夠了。無論這種情,到底是師徒之情,還是道侶之情,又或早已超越這兩者,只要能與他并肩,度過將來的每一日,我已別無所求?!?/br> 云未思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他。 “你放下了嗎?”云海又道。 云未思還是沒說話,卻嗯了一聲。 云海笑了。 他徹底放下了。 放下所有糾纏過去的糾葛和不甘,就在九方長明回身一望的那一眼里。 對方望入雪山虛空,卻也望入他的心底靈識。 他,與自己和解了。 …… 許靜仙跟謝春溪整整打了整夜。 從月暗星沉打到天光破曉,許靜仙直接將謝春溪打了個內傷吐血,落荒而逃,猶嫌不解恨。 她想暗中尋個機會,將人直接弄死,反正這本該就是魔修妖女的作風。 斬盡殺絕,斬草除根。 不過許靜仙也知道,長明跟宋難言有些淵源,而謝春溪如今又算是洛國御用修士,要是死在她手上難免不好看,于是她也不忙著去追殺謝掌教,而是先回來跟長明通個氣,打算要個免死金牌再動手。 結果剛準備推門而入,就被陣法攔在外面。 許靜仙咦了一聲。 她認得長明布下的陣法,但眼前金色銘文在半空若隱若現,有些更是消失不見,顯然陣法效力存續微弱,即將損耗破碎,這也意味著布陣之人靈力不繼,甚至可能出現性命危險。 但昨夜她跟謝春溪動手之前,對方不還是好好的嗎? 該不會出什么變故了吧? 許靜仙可不想長明出事,雖則有了養真草,她修為大進,但行走江湖,單憑她現在沒了見血宗當倚靠,單槍匹馬,還是不夠有底氣,唯有抱緊長明這條大粗腿,才有機會活得更滋潤。 心念電轉,她一手捏訣,一手擲出紗綾,輕易將陣法破除,邁步入內,奔向長明所在的院子,伸手推開那扇緊閉的房門。 第70章 你后悔了嗎,師尊? 一刻鐘后,許靜仙很后悔自己的舉動。 但一刻鐘前的她,還沒想那么多。 因為輕而易舉推開門之后,她就看見,云海抱著長明坐在地上,后者神志昏迷,長發迤邐,鋪滿云海膝蓋和地上大片,臉色慘白,血自嘴角蜿蜒,淌入耳下。 這怎么看,都像是云海剛殺了人準備毀尸滅跡清除證據一了百了。 如果他不低頭將唇貼在長明唇上,就更像了。 許靜仙與他四目相對,忍不住后退兩步,心頭怦怦直跳。 對方威壓撲面而來,排山倒海,她感覺到無形壓力。 云海烏黑眼珠注視她,沒說話,唇也沒離開。 自己是裝沒看見,掉頭就走,還是沖上去英雄救美? 她知道云海跟長明的關系,也知道兩人亦敵亦友,完全不像尋常師徒,以云海在九重淵里六親不認的架勢,若說他突然發起瘋想殺長明,許靜仙是毫不懷疑的。 以自己現在的修為,未必打得過云海,還可能很慘。 但長明才是她想要抱的大腿。 云海喜怒無常,跟宗主一樣難伺候,還是宗主師父正常些。 許靜仙天人交戰,糾結片刻,沖云海干笑一聲。 “云師兄在做什么,需要我幫忙嗎?” “出去?!痹坪V挥袃蓚€字,言簡意賅。 “云師兄不要趕人家嘛,前輩是不是受傷了,需要我幫忙嗎?”許靜仙拿出自己作為魔修妖女的基本素養,聲音中不知不覺帶上魅惑人心的魔功。 云海的神情果然緩和許多。 但還沒等許靜仙得意,一道劍氣就彈過來,直沖面門,若不是她閃得快,這會兒腦門就多個洞了。 “云師兄為何這么兇,嚇著人家了!” “出去,我在幫他渡劫療傷?!痹坪D樕蛔?,陰沉沉的,看著瘆人。 在他的威壓之下,許靜仙硬是咬牙堅持了半刻鐘,她暗暗心驚,自己明明已是實打實的宗師修為,在云海面前竟是感覺泰山壓頂,喘不過氣。 這是一種無形的威懾,雙方照面就能察知對手的大概實力,這其中也不乏虛張聲勢者,但許靜仙不敢冒這個險,她知道云海是真能殺了自己。 許靜仙心說前輩她實在是頂不住了,不是不想救,是對方太可怕,她盡力了。 “那、那我在外面幫你們守著,云師兄有事只管喊我!” 說罷腳底抹油,沒影了。 云海抽了抽嘴角。 “你看見了,這就是你看好的三徒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