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他與云海,看似兩人,實則又是一人,只不過分離為兩個意識,居然也能在識海中交流,后者無法控制局面,索性將主動權交給云未思,因為云未思修的是無情道,對控制魔心尚有一些心得。 長明揭起他的袖子,云未思沒有抗拒。 那條紅線曲折細長,已經穿過手腕,堪堪抵達手掌最下面的掌紋。 “放心吧,為師不會讓你入魔的?!?/br> 長明握住他的手,打了個呵欠。 云未思偏頭去看他,后者說完這句話,卻又睡著了。 晨曦微光漸漸東起,柔柔披在長明側面,不知怎的,云未思忽然想起自己在虛無彼岸里看見的星河。 日升日落,滄海桑田,唯有那點點星河陪伴著他。 晝夜如斯,無聲長情。 先前那半截紅繩還在手腕,孤零零的,纏成死結了。 云未思伸出手,一點點去解開。 第50章 如果你沒回來,我就去找你。 云未思已經許久沒有真正睡過覺了。 修士所謂睡覺休息,其實也是一種修煉冥想。 人生苦短,追求長生大道的步伐,半刻也未能停歇。 但這次,他不止睡著了,還做了夢。 興許是之前入魔所致,興許是受了倚靠身邊睡覺正沉的人影響。 夢里光怪陸離,光陰跳躍。 冰天雪地,茫茫一片的白,看不見半點異色。 他卻身著單衣站在冰瀑下面。 頭頂冰瀑垂落成絲,似隨時能化為尖銳冰錘落下,刺入他的腦殼中。 他的牙齒在打顫,渾身也不由自主發抖,寒冷從外部滲入身體,又從骨子里散發出來,幾乎將骨頭也凍為冰雕。 有人從遠處走來。 身影越來越近,卻依舊掩蓋在風雪中,不甚明晰。 他望著對方走到身前。 “還繼續嗎?”師尊如是問道。 他艱難點頭,脖子徹底被凍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點頭了沒有。 “那就繼續吧?!?/br> 對方道,看了他片刻,復而轉身離去,再無回頭。 他又整整站了三天三夜。 不是處罰,而是修煉。 他的靈力遲遲未能徹底淬煉出來,玉皇觀的人都覺得他很難成為一名真正的修士。 即使大家都認同他的毅力決心,但有時候再堅毅能吃苦,沒有天賦也無濟于事。 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 艱苦環境也許能逼出他的潛力。 云未思主動提出到這里來修煉,師尊同意了。 師尊素來嚴厲,這樣自苦的修煉法子,是對方所樂見的。 他從未給云未思靈丹妙藥,從不讓他走捷徑,甚至連修煉瓶頸上的指點,也總是寥寥數語,吝于開口。 三天,也許是更久,他已經完全模糊了概念。 腦海一片空白,唯有丹田一點靈力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風雪消停一些,視線不再模糊不清。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霜花簌簌掉落。 遠處石頭上,坐著個人。 那人頭頂肩膀上都落了些雪,想必這個姿勢已經維持很久。 那是師尊。 以對方修為,根本不必用這種法子來磨煉自己,但他還是坐在那里,與云未思遙遙相對。 云未思想笑,忘了臉已經凍僵住,差點就笑出裂痕。 但心底的笑還是徐徐漾開,像春意拂過結冰的湖面。 后來,他在那里坐了多久,師尊也就坐了多久。 直到他終于能夠自如控制靈力,將其運轉全身,收放自如。 有些人并不喜歡用言語來表達想法,他們的想法通常都蘊含在舉止行為里了。 他覺得,師尊內心其實是個十分溫柔之人,只是他不善于表達,也不屑輕易表達。 能領悟的,便是緣分,若因苛刻而錯過,師尊也絕不惋惜。 他在冰天雪地里沉沉睡去時,身體似乎被抱起,許久之后醒來,那種暖意似乎還在。 從家破人亡起,他原以為自此孑然一身,獨來獨往。 沒有師尊,他也許現在什么也不是。 “不要跟著我了?!?/br> 場景變換,耳邊傳來這樣的話。 師尊對他重復了一遍。 “我們早已恩斷義絕,你不必再跟著我,徒惹牽絆罷了?!?/br> 他見對方要走,上前兩步將胳膊拽住,繼而緊緊抱住。 “師尊!” 這樣幼稚的舉動,換作往常,必是要被訓斥的。 但這一回卻沒有,他聽見師尊靜默半晌,只是嘆了口氣。 “怎么還跟個小孩兒似的,你修無情道,便是修成如此模樣嗎?” “不然,還是我代你去吧?!?/br> “我早已說過,此去吉兇未卜,不必二人都搭上。在外人眼里,你我已經反目,在我沒有查出幕后之前,他們必然不會針對你?!?/br> 悲涼的情緒在心頭緩緩流淌,他似乎早已預見對方即將去赴一場無法回頭的約定。 惟愿此刻肌膚相貼的溫暖,能停留得更久一些 師尊是如此強大,天下第一人,一個何其尊榮的名頭,所有敵人都不敢正面與師尊對上,再狂妄的人,也會在他面前低下傲慢的頭顱。 但強大并不意味著無敵,人心如水不能平,與利益伴生的陰謀從來就沒有間斷過。 師尊發現隱藏在六合燭天陣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也意識到敵暗我明,六合燭天陣很可能會出問題。 但他終究決定答應任海山的請求,成為六名持陣人之一。 云未思在后來無數次想過,要是當時他盡力阻止,是不是師尊就不會去了? 不可能的。 他早已知曉答案。 師尊決定的事情,任何人都無法更改。 九方長明這個人,看似隨意妄為,任性得令人發指,連宗門都是說離開就離開,說改換門庭就改換門庭,從來不顧及他人想法,對徒弟又嚴厲無比,嚴厲到有的徒弟受不了,直接叛出師門。 但云未思知道,這人心里,卻有著至為柔軟的地方。 只有愿意去讀懂他的人,才能窺見這一方別有乾坤的天地。 “那我等你?!?/br> 仿佛游離于外又置身其中,云未思聽見自己在說話。 “如果你沒回來,我就去找你?!?/br> 一只手落在自己頭頂。 就像少年時那樣,溫暖而有力量。 那是無聲的默許,也是兩人的默契。 但轉瞬之間,那只溫暖的手消失,取而代之是天地混沌,無邊無際的迷霧。 難聽刺耳的嘶吼在耳邊響起,碩大身體伸出尖利指爪拍過來,稍一愣神就差點身首異處。 這東西遠遠望去宛如一座小山,渾身鱗甲堅硬反光,隱隱發綠,那雙血紅眼睛緩緩轉動,透著血腥殘暴。 它原本應該是尋常老虎,卻因被魔氣侵蝕,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九重淵雛初成,到處都是這樣的妖物。 張開嘴巴,口涎從獠牙縫隙流下來,魔獸微微后退,作出蓄勢待發的攻擊姿勢。 下一刻,它撲過來了! 云未思不記得自己已經殺了多少只這樣的魔獸。 有人間尋常野獸受魔氣侵蝕變異的,也有原本就從深淵缺口跑出來的漏網之魚。 還有修為強大不遜于人間宗師的妖魔。 他想要在九重淵長久立足,就必須將這些障礙通通鏟除。